临淄城之大,远超姬玄宸的想象。
客栈安顿好后,屈虎去打探消息,周忠忙着收拾行李。
屈梦璃陪着熊玉在房中休息,一路奔波,熊玉的身体有些吃不消。
韩射闲不住,拉着庄梦蝶去城里逛。
姬玄宸独自一人,坐在客栈大堂,要了一壶临淄本地的新茶,慢慢喝着。
茶汤碧绿,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客官,您是来参加论道大会的吧?”
小二端着一碟点心过来,殷勤地问道。
姬玄宸点头。
“那您可来对了。”
小二将点心放在桌上,压低声音,“今年的大会,比往年都热闹。
听说不仅稷下学宫的各家先生会出席,连孟尝君都要亲自到场。
各国来的修士、学子,足有好几千人。”
几千人。
姬玄宸端起茶杯,心中盘算。
这么多人,鱼龙混杂,阴阳灵宗的人若混在其中,很难被发现。
子兰的人已经追到了齐国边境,虽然被韩射击退,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在暗,自己在明,必须处处小心。
“还有啊,”
小二凑得更近了些,“听说秦国那边也派了人来,是个大人物。
具体是谁,小的也不知道,但排场很大,随从就有几十号人。”
秦国也派人来了。
姬玄宸心中一动,会不会是嬴子楚?
“多谢。”
他丢给小二一块碎银,小二千恩万谢地退下。
傍晚,韩射和庄梦蝶回来了。
韩射手中提着一包糕点,脸上带着笑。
庄梦蝶跟在他身后,神色平静,但眼中隐隐有一丝不悦。
“怎么了?”
姬玄宸问。
“没事。”
庄梦蝶在桌边坐下,“只是在街上遇到了几个稷下学宫的儒生,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
“什么话?”
庄梦蝶端起茶杯,没有回答。
韩射在一旁插嘴:“有几个荀子的弟子,看到庄姑娘道家装束,说什么‘道家清谈误国,不如儒家经世致用’。
庄姑娘跟他们论了几句,那些人说不过,就搬出荀子‘性恶论’那一套,说什么‘人性本恶,非教化不能为善’。
庄姑娘回了一句‘人性本无善恶,善恶皆出于心’,那些人就恼了。”
庄梦蝶放下茶杯,淡淡道:“不必理会。
道不同,不相为谋。”
姬玄宸看着她的侧脸,心中想起了孔融。
儒家内部,孟子主“性善”,荀子主“性恶”,两派之争,延续了数百年。
孔融是孟子一脉,与荀子派水火不容。
但这里是齐国,是稷下学宫,是荀子的地盘。
孔融如果来了,恐怕不会太平。
“庄姑娘,‘人性本无善恶’这话,是你自己的见解,还是庄子的?”
庄梦蝶微微一笑:“先祖在《齐物论》中说,‘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
善恶是非,都是相对的。
既然是相对的,就不是绝对的,不是本质的。
所以说,人性本无善恶,善恶皆出于心。”
姬玄宸点头,若有所思。
翌日清晨,稷下学宫的大门向天下学子敞开。
姬玄宸带着众人前往学宫。临淄城东,一片巍峨的建筑群矗立在晨曦中。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的石柱上刻着“稷下学宫”四个大字,笔锋苍劲,据说是当年齐桓公亲笔所题。
门前车水马龙,各国学子络绎不绝。
有穿儒衫的,有戴道冠的,有佩长剑的,有背药篓的,三三两两,谈笑风生。
“好热闹。”
屈梦璃站在姬玄宸身边,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进去吧。”姬玄宸道。
众人正要进门,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周兄!”
姬玄宸回头,看到孔融从人群中挤过来。
他一袭白色儒衫,腰悬青锋剑,面容清秀,眼中带着笑意。
身边还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身着黑色劲装,腰挎长刀,面容刚毅。
“孔兄!”姬玄宸迎上去。
两人抱了抱拳,相视一笑。
“我来介绍一下。”
孔融指着身边的年轻人,“这位是墨雨书,墨家巨子的弟子,上次在陈国论道会上见过的。”
“墨兄。”姬玄宸拱手。
墨雨书憨厚一笑,抱拳还礼:“周兄,又见面了。”
“你们怎么来了?”姬玄宸问。
“稷下学宫的论道大会,天下学子谁不想来?”
孔融笑道,“我和雨书一路结伴,从陈国走到齐国,走了大半个月,总算赶上了。”
孔融的目光落在屈梦璃身上,又看了看戴着面纱的熊玉,最后看向庄梦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位是——”
“庄梦蝶,道家庄氏一脉。”
庄梦蝶自我介绍,语气淡然。
孔融微微一怔,拱手道:“久仰。
儒家孔融,见过庄姑娘。”
“孔子的后人?”
庄梦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正是。”
“先祖庄子与孔子,虽道不同,却也惺惺相惜。”
庄梦蝶道,“孔兄不必拘礼。”
孔融笑了笑,目光又落在韩射身上:“这位是——”
“燕国韩射。”
韩射抱拳,“游侠一个。”
孔融点头,没有多问。
众人寒暄了几句,一起走进稷下学宫。
学宫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伟。
正殿是“讲经堂”,能容纳上千人。
两侧是偏殿,分别挂着“儒”“道”“墨”“法”“兵”“阴阳”“农”“医”等匾额,各有各的讲学场所。
后院是藏书阁,据说收藏了天下各家的典籍,数万卷之多。
“这就是稷下学宫。”
孔融感叹,“先祖当年曾在梦中来过这里,可惜醒来后发现只是梦一场。
如今,我终于替他老人家圆了这个梦。”
姬玄宸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也颇有感触。
大周仙朝崩塌后,礼崩乐坏,诸侯割据。
但文化的种子没有消亡,而是在稷下学宫生根发芽,开出百家争鸣的花朵。
这是乱世中的一线光明。
“诸位,论道大会三日后才正式开始。”
孔融道,“这几日,学宫对各派弟子开放,可以自由讲学、辩论。
我打算去儒家那边看看,你们呢?”
“我去道家那边。”庄梦蝶道。
“我去墨家那边。”墨雨书道。
“我去兵家那边。”韩射道。
“我……”
屈梦璃看了看熊玉,“我陪着公主。”
姬玄宸想了想:“我去各处都看看。”
众人散去。
姬玄宸独自走在学宫的石板路上,看着两侧的匾额,心中思索。
儒家、道家、墨家、法家、兵家……百家争鸣,各有各的道。
他的道,在哪里?
他走到“法家”偏殿前,停下脚步。
殿内传来辩论声。
“人性本恶!
非教化不能为善,非律法不能约束!”
一个年轻的声音,语气激烈。
“不对!人性本无善恶,善恶皆出于心!”
另一个声音反驳。
姬玄宸听出,第二个声音是庄梦蝶的。
她不是去了道家那边吗?
怎么跑到法家这边来了?
他走进偏殿。
殿内对峙的双方,一方是几个身穿黑色儒衫的年轻人,胸口绣着一个“荀”字——荀子的弟子。
另一方,只有庄梦蝶一人。
庄梦蝶一袭月白色道袍,站在殿中央,神色平静。
面对对方的围攻,她不急不躁,每一句话都娓娓道来。
“荀子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但什么是‘伪’?
‘伪’就是人为。
人为的东西,难道就一定是恶的吗?
仁义礼智,哪一样不是人为?
如果人为就是恶,那荀子先生教弟子读书明理,不也是‘伪’吗?”
几个荀子弟子面面相觑。
“你这是诡辩!”
为首的年轻人涨红了脸,“荀子先生的学说,岂是你一个女子能妄加评判的?”
“女子又如何?”
庄梦蝶的语气依然平静,“道不分男女,理不论贵贱。庄子云,‘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在道面前,人人平等。”
几个荀子弟子哑口无言。
姬玄宸站在门口,嘴角微微上扬。
“说得好。”他走进殿内。
庄梦蝶转头看到他,微微一笑:“周公子,你怎么来了?”
“路过。”
姬玄宸站在她身边,目光扫过那几个荀子弟子,“听到有人在辩论,就进来了。”
为首的年轻人认出了姬玄宸腰间的铁剑,面色微变,没有再说什么,带着同伴匆匆离去。
偏殿安静下来。
“庄姑娘,你倒是敢说。”姬玄宸道。
“道家之人,无所畏惧。”
庄梦蝶轻笑,“况且,我说的都是实话。
荀子的‘性恶论’有它的道理,但不是绝对的真理。
人性的善恶,岂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那你觉得,人性本是什么?”
庄梦蝶沉默了片刻,道:“人性本无善恶。
善恶是后天形成的,是环境、教育、经历共同作用的结果。
就像一张白纸,你画上什么,就是什么。”
姬玄宸点头。
两人走出偏殿,并肩走在石板路上。
“周公子,你的道,是什么?”庄梦蝶忽然问。
姬玄宸沉默了很久。
“我的道,是复仇。”他说。
庄梦蝶没有惊讶,也没有劝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夫哀莫大于心死。’复仇不是错,但你若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就会失去自己。”
姬玄宸停下脚步,看着她。
“庄姑娘,你年纪轻轻,怎么懂得这么多?”
庄梦蝶微微一笑:“道家之人,读的是天地的书,不是岁月的书。”
远处,孔融的声音传来:“周兄!庄姑娘!快来,儒家那边打起来了!”
姬玄宸和庄梦蝶对视一眼,快步赶去。
稷下学宫的风云,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