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和王老师聊的挺好的,你和这位王老师很熟?”苏晚问。
“我父亲生前常带我来这里。”施然头也不抬,手指从一排排档案盒上滑过,“他做的研究,有一大半是在这间阅览室里完成的。王老师以前是他的同事。”
“你父亲是做什么研究的?”
施然抽出一个标着“唐·本地方志辑佚”的档案盒,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他对外说自己是古建筑修复专家。但其实,他真正修复的,不是建筑。”
他打开档案盒,将里面的文件摊在桌上。都是些散碎的纸片,有一些是手抄的县志残页、模糊不清的拓片照片,还有一些是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豆腐块文章。时间在它们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纸页焦黄,墨迹漫漶,有些地方已经脆弱得一碰就会碎裂,但经久不息的赫然是过往熊熊燃烧的历史年轮。
施然拿起最上面的一页,眉头微微皱起。
那是一份清代县志的抄本残页,纸张已经脆得不成样子,被小心地夹在两片透明塑料膜之间。上面的字是用蝇头小楷写的,密密麻麻,很多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大概内容。
“……将军林氏,有女……许配同郡才子……新婚夜……全家死。新娘……不知所终。”
就这么几句话,语焉不详,连个完整的故事都拼不出来。
“这么少?”苏晚有些失望。
“正常,能留下来的文字资料本来就不多。”施然翻到下一页,是一份民国时期的文史调查报告,“好在后来有人做过系统整理。”
这份调查报告的作者叫顾鸣岐,民国二十六年的一个文史研究者。他的报告详细得多,内容也诡异得多。
报告中记载,此地位于唐时某边陲重镇。守将姓林,名字已经失传,只留下一句“治军严明,城赖以安”的评价。这位林将军有一个女儿,名叫林晚棠。关于林晚棠的记载很少,只知道她“善音律,尤工琵琶”,且“待字闺中时,常于月夜独奏,闻者无不落泪”。
她的未婚夫姓裴,是当地一个书香门第的长子。两家的婚事从小定下,本来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但就在大婚的前一天,林将军接到了一封出乎意料的紧急调令,朝廷要他立刻开拔,前往北境抵御外敌。
林将军私意是想看完女儿婚礼就即刻开拔,毕竟大婚如期来临。
那一晚,林府张灯结彩,大宴宾客。新郎入席,新娘上轿,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然而就在新人拜堂的那一刻——
“有人来了。”施然轻声念出报告中的关键段落,“不是宾客,是一队蒙面的黑衣人。他们从正门闯进来,见人就杀。林将军拔剑迎敌,身中十余刀,力战而亡。林夫人抱着女儿的嫁衣跳井自尽。新娘本人……”
他停顿了一下。
苏晚探过身,看着报告上那一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新娘本人,被掳走。次日,发现其尸身于城外三里亭。死状极惨,面容被毁,十指俱断。”
死寂。
阅览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老旧的日光灯管偶尔发出的轻微蜂鸣。苏晚盯着那行字,那些词汇在她的脑海里拼凑出一幅惨烈到让人无法直视的画面。
“面容被毁,十指俱断……”她慢慢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不知道,报告里没有写。”施然翻到下一页,“但有一个细节很有意思。”
他指着其中一段:
“……自此,每逢雨夜,常闻唢呐声自三里亭方向传出。好事者往探之,见一红衣女子坐于亭中,怀抱琵琶,曲不成调。近前则不见,民间传为‘鬼新娘’,言其魂灵未散,犹在等待迎娶之人。”
“这是当地流传了几百年的鬼故事。”施然合上报告,“但这个故事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林家满门被灭,林晚棠本人被掳走,面容被毁、十指俱断。这样的遭遇,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应该是刻骨的仇恨。她的怨念,理应对准那些杀害她的人、毁她容貌的人、断她手指的人。但她在空间里的行为,却是等待婚礼。”
苏晚明白了:“你是说,这个逻辑不对?”
“怨念和复仇联系在一起,这是人之常情,也是最常见的执念类型。但林晚棠的执念,表现为‘等待’和‘延续’——她在重复一场婚礼。”施然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从另一个格子里抽出一份拓片照片,“除非,她等待的不是复仇,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将那张拓片照片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残碑的拓片。碑上的字大多磨损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能辨认的字。施然指着其中一行:
“……裴……冤……”
“裴。”苏晚读出那个字,猛地抬头,“裴家公子?”
“对。”施然又抽出一份资料,是一份唐代的地方户籍残卷复印件,上面记录着当年本地的大姓。林家、裴家赫然在列。
“灭门案发生之后,不到三个月,裴家举家搬迁,不知所踪。又过了一个月,新到任的守将上了一份奏折,弹劾已故的林将军‘勾结外敌、意图谋反’。朝廷准奏,林将军被褫夺一切封号,家产充公,子女亲属永世不得入仕。”
“杀人诛心。”苏晚的声音发沉。
“但这封奏折很奇怪。”施然指着复印件上的一个细节,“弹劾的内容和灭门案本身有矛盾。如果林将军是叛徒,为什么朝廷在他死后才接到弹劾?如果他是被冤枉的,为什么三个月后才有人急着给他安罪名?”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时间轴:
大婚当日:林府灭门。
三日后:裴家搬迁。
三个月后:林将军被弹劾。
又一个月后:裴家在新的地方重新置产,广结权贵。
“这是一个完整的利益链条。”施然的笔尖在“裴”字上重重一点,“林家灭门,裴家得利。而林晚棠——她被掳走、面容被毁、十指俱断。掳走她的人,不是为财,不是为仇,而是为了折磨。你想想,什么人会有这种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