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盯着那个时间轴,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像是一根针扎破了什么东西似的。
“难道是她想告诉别人什么,关于裴家的,关于那场灭门案的真相?”
“但她没有嘴了,或者说,她的嘴被毁了。”施然将那份拓片照片翻过来,背面是一行考古人员的注释:“碑文残缺,似被刻意凿毁。”
他抬起眼,看向苏晚。
“所以她的执念,可能不是恨那个杀害她的人。她的执念,是爱那个人,想嫁给他。而她的怨念,是那个人背叛了她,还夺走了她说出真相的能力。爱与恨,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心愿,哪个是她的诅咒,恐怕这就是她的执念。”
“那我们要怎么‘说’?或者怎么做?”苏晚问,“我们连她想说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是第二步。”施然将桌上的资料整理好,放进一个文件袋里密封起来,“找到她想说但说不出来的那句话。”
他站起身,走到王老师的办公桌前,低声说了几句话。王老师点点头,转身走进后面的档案库房,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你爸当年留在这里的东西。”王老师把信封递给施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唐代的资料,就把这个交给你,没想到等了这么久。”
施然接过信封,神色有些异样。
信封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封口已经反复拆封过,边缘起了毛。正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然然亲启”。字体端正,笔锋收敛,像是一个习惯克制情感的人写的。
施然父亲----施守拙的字。
施然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手写的笔记,纸张泛黄,边角卷起,看得出来被翻过很多次。笔记的内容,是一个又一个“念相空间”的勘察记录,时间、地点、执念体、空间形态、规则、破解方法、伤亡情况。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一份严谨的科研报告。
但在笔记的最后几页,字迹开始变得潦草。
“……林晚棠,第七次尝试。仍然失败。她的执念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这不是纯粹的怨念,也不是纯粹的爱欲。她困住那些人的方式,不是直接杀害,而是让他们‘参与’婚礼。这不像惩罚,更像是在……测试。她在测试谁?”
“……今天发现了一个新的线索。空间里的婚礼,每次都以不同的方式‘失败’。有时是新郎逃婚,有时是宾客中毒,有时是天降灾祸。她在用这些变体,试图重现那晚发生的事情。她在找什么东西。找什么呢?”
最后一行字,几乎辨认不出来,是用一种近乎疯狂的力道刻在纸面上的:
“她不是在找凶手,她是在找证人。”
施然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将父亲的笔记递给苏晚,苏晚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读到最后一句话时,她感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从脊椎底部一路爬上来。
“证人。”她喃喃道,“她需要有人看到她是怎么死的,需要有人知道真相。”
“而我们就是这个证人。”施然说,“所以要想活下来,我们必须找到她要我们看见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把那把锈迹斑斑的青铜钥匙塞进背包的夹层里,然后从书架上抽出另一份档案。
那封栽赃林将军的奏折,连同裴家搬迁、林家败落、以及那桩被史书一笔带过的“叛国案”。
“这些就是我们的贺礼。”他说,“一份迟到了千年的清白。”
他们在图书馆一直待到闭馆。
走出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雨还没有停,反而比上午更大了些,整个城市都浸泡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中。捷达的车窗上满是雾气,施然发动引擎,雨刮器吱嘎吱嘎地左右摇摆。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苏晚问。
施然握着方向盘,过了很久才开口:“你想知道什么?”
“你的父亲,他是怎么死的?”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施然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车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停在路边的一棵大榕树下。榕树的枝叶在雨水中摇曳,像是一千只绿色的手指在敲打车顶。
“他进入了一个空间。”施然终于说,“然后没有出来。”
“哪个空间?”
“我不知道。”施然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到苏晚几乎听不出任何情感波动,“那一年我十五岁。他出门前对我说,他去修一座庙,一周就回来。但那座庙的名字,他没有说。一周后,他的同事把他的遗物送了回来,随身衣物、工作笔记、还有一个笔记本。他是在长安城遗址的一座寺庙废墟上被发现的。人已经走了,眼睛睁着,嘴角带着笑意。”
施然转过头,看着车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
“他到底在笑什么,我用了十年才弄明白。”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从里面抽出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有一个字,写了很多遍,施守拙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再到几乎无法辨认的笔画,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字。
“寺。”
施然将纸页折好,放回信封。
“而那座让我父亲笑了的东西,就在城外四十公里的方家沟。废弃了六十年,没有任何地图标注。”他发动了车,捷达又一次发出那声嘶哑的咳嗽,摇摇晃晃地驶入雨幕,“明天,我们先去看看唐镇遗址,给新娘一个真相。”
苏晚把安全带系好,后背靠在座椅上。
雨声敲打着车顶,像是某种古老而急切的催促。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那个锦囊还在,铜钱和花瓣硬硬地硌着指尖。
她在想,那个等了千年的新娘子,或许比她更需要一个真相。
唐镇遗址在城西四十公里处。说是遗址,不如说是一片荒地,满眼荒凉。
早些年还有几段残墙立着,后来附近村民盖房子缺石料,一车一车地拉走了大半。再后来搞土地平整,推土机来回碾了几遍,连地基的轮廓都看不出来了。如今这片地上只长着齐膝的野草,和几棵被风刮歪了脖子的老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