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了:那他怎么不交给客运站失物招领处呢?那个年头呀,人们普遍对搞客运的这些人缺乏信任,你看刚才那喊坐的售票员为什么翻白眼?这钱也就是掉地上,让田大哥捡了起来了,但凡要掉车里,那就得打起来,按照人家的规矩:掉谁车里就归谁!所以钱要是交给他们,那多半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田大哥又在渐渐冷清的站台伫立了个把钟头。眼看日头彻底沉下山脊,暮色四合,他才长长叹了口气,揣好那方手绢,迈开步子,踏上了回家的山路。
他心想:先回去也好。五百块不是小数目,失主肯定着急,说不定会贴寻物启事。到时候再还给他,也是一样。
从客运站到田大哥住的陈家岭,大约四五十里山路。说不远,可全靠脚走,也得费些工夫。还没走到一半,天已彻底黑透。道路两旁荒山寂寂,偶见孤坟点缀,萤火飘忽。林木枝桠茂密,将本就微弱的星月光辉遮得严严实实。田大哥虽是庄稼汉子,走在这般夜路上,心里也禁不住一阵阵发毛。
正忐忑间,他忽然瞧见前头不远处,有一点忽明忽暗的红光——是个抽着旱烟袋的老头,也在赶路。
田大哥如同见了救星,紧赶几步追上去,搭话道:“大爷,赶夜路啊?咱俩搭个伴儿走呗?”
老头“吧嗒”抽了口烟,慢悠悠回道:“哦,好,好,好。”
有了人做伴,田大哥胆气壮了不少。两人便一前一后,边走边聊。
老头问:“后生家,住哪个村啊?”
田大哥答:“陈家岭。”
老头:“陈家岭?你们村长是陈老三吧?”
田大哥:“陈老三?……”
老头:“哦,他大名叫陈玉福。”
田大哥:“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常年在外头打工,村里人事生分了不少。”
老头:“打工打得连村长都不认得?他儿子叫陈立本,年纪该和你差不多。”
田大哥越听越迷糊:“您说的这人,我真没印象。我是北山那个陈家岭的。”
老头:“我说的就是北山陈家岭呀。”
……
这一路攀谈下来,两人说的话总是对不上茬,仿佛鸡同鸭讲。说到后来,田大哥干脆不再接话了,您说您的吧,我这就听着。至少有个人在旁边陪着,不至于害怕,
就这么走了一个多时辰,老头忽然停下脚步,对田大哥说:“后生,你接着往前走吧,我到了。”
田大哥左右张望,只见荒草萋萋,哪里有路?不禁疑惑:“您到哪儿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没路啊。”
老头用烟杆往路边一指:“喏,那不是路么?”
田大哥顺着方向,俯身细看,才勉强在杂草丛中辨出一条被踩出来的、极其隐蔽的羊肠小径。
他心里嘀咕:这是通到哪个犄角旮旯的村子?我咋从不知道。得,人家到了,剩下这二十来里地,还得我自己熬。
老头倒不急着下去,借着烟锅那点微光,仔细瞧了瞧田大哥,问道:“你是不是……不太敢一个人走这夜路?”
田大哥苦笑:“嗯,实不相瞒,我平时很少走夜路。今天要不是遇上您,我这心里真有点打鼓。您看您这到了,我还得自己往前走,哈哈……”
老头吐了口烟:“既然怕走夜路,咋还这么晚赶着回家?”
田大哥叹口气:“唉!别提了,今天我捡着点东西,等失主来着。”
于是,他便把如何捡到手绢和钱,如何在车站苦等,又如何错过末班车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老头静静听完,烟锅的红光在黑暗中闪了闪,忽然问:“你说那手绢……是不是蓝底子,上面印着白花的腊梅?”
田大哥一愣:“怎么着,是您丢的?我……我当时慌,没细看花纹,您等等我看看。”
他赶紧从怀里掏出那方手绢,借着微弱的天光展开细看——果然,蓝底白花,正中一株腊梅傲然挺立!
田大哥又惊又喜:“您瞧瞧!这有多巧!我等了您一下午,没想到在这山道上碰见了!给您给您,这可算了了我一桩大心事!”说着,就要把包着钱的手绢塞给老头。
老头接过,却摇了摇头:“这不是我丢的。是我儿子丢的。不过既然让我遇上了,我就先替他收着。还得好好谢谢你啊,后生。”
田大哥连连摆手:“别谢别谢,能找到失主比啥都强。大爷,天晚露重,您快回家吧。”
老头却没动,沉吟片刻,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行。从这儿再往前,是这片山里阴气最重的一段‘老山道’。让你就这么毫无准备地穿过去,就算平安到家,也得大损元气,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唉。”
他顿了顿,道:“孩子,你伸只手过来。”
田大哥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伸出了右手:“您老要干嘛?”
老头伸出枯瘦的手指,没有接触田大哥的手掌,只是凌空对着他手心,快速地虚画了几下,口中似乎念念有词。田大哥只觉得掌心微微一热,似有清风拂过。
“好了。”老头收起手,“记着,一会儿路上,不管看见什么让你害怕的物事,别犹豫,就用画过的这只手朝它招呼过去。包你百无禁忌,平安到家。但是——”
他特意加重语气:“到家之后,必须立刻洗手。记住,必须用流动的河水洗,绝不能用水井里的静水。”
说完,不等田大哥回应,老头转身,身影很快便隐没在那条幽暗的羊肠小径深处,不见了踪影。
再说田大哥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好像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得,这老头可能是会点什么,但是既然有人给我壮胆,那我也没什么可怕的了,我这是化骨绵掌?不行,这不是好人练的,那我这是玄冥神掌!嘿嘿嘿,还不如化骨绵掌。
哈哈哈,嘿嘿嘿,他就这么伸着手,边比划,边比划边往家走。一路上,虽说是月黑风高,却也没有遇到特别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