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看看？”

粗哑的声音带着懒洋洋的语气飘了上来，紧接着就传来了几声附和的笑声，铁锹刃子碰在硬沙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庇护所里面非常黑。林逸感觉苏清雪按在他手腕上的手又紧了又松了，这是要他别动的意思。苏晚晴在另一边几乎要碰到他的身体了，她呼吸非常缓慢，慢得仿佛融入到了夜晚之中。

手电筒的光柱从布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布面上一束一束地扫过，在黑暗中留下惨白的痕迹。

“啧，倒是有个窝。”脚步声踏在沙坡上向下走，越来越近，“毡布木桩搭得十分像样。”

“疤哥，里面有人吗”

“有没有，揭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一只手已经触到了布帘的边缘。

林逸心里的弦已经被拉到了极限。脑海里迅速浮现出现在的状况，对方有七八个人，手里还有武器，自己这边只有三个人，一把短刀，一把铲子，硬碰硬是没有胜算的。苏清雪姐妹对沙漠很了解，能跑，但是无法逃脱，一旦逃跑，新建的避难所就会毁掉，之前种下的胡杨树，积攒下来的财物也会全部丢失。

不能跑，也不能打。

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林逸突然就动了起来。他推开苏清雪的手，抢先一步掀开布帘，整个人从庇护所里钻出来，迎着七八道手电筒的光亮站直了身子。

强烈的光柱照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没有躲避。

“哟，还真有人呢。”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矮壮的男人，迷彩帽檐很低，帽子下面从左眉骨到颧骨有一条旧疤，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呈现出油亮的暗红色。他站在避风沟边上俯视林逸，把林逸当成一件货物一样来衡量。

他说话的声音很粗哑，“小辈。这片沙地上的古绿洲，我跟着它已经十年了。识时务的话就赶紧离开，不然的话——”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七八个汉子散开成一个半圆的样子把庇护所围得十分严密，在夜晚的时候铁锹，撬棍等工具会发出冷冷的光芒。

“人和东西都留下。”

夜晚的风吹在人的脸上，里面夹杂着沙子，非常难受。

布帘后面传来很轻的声音。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林逸身边，气音几乎要被夜风吹走了。

他的名字叫做吴老疤，是南疆流窜的盗采头目，手上不干净。说得出的话就敢做。

林逸没有回头。

他将折叠铲插入沙中，铲头扎进沙子大约有半尺深，在夜晚的时候，铲柄发出嗡嗡的声音，声音很小但是很有力度。

之后他抬起头来，正好碰到吴老疤冰冷的目光。

“吴老疤对不对。”林逸开口了，语气十分平静地说道，“我建议你先听听我说完再说。”

吴老疤挑了挑眉毛，旧疤也跟着动了动：“说。”

“我的名字叫做林逸。”林逸一字一句地说得很慢，“签了正式合同后被送到沙漠进行极端环境测试的实测员，在县里有备案。我随身携带的是全天候定位器，卫星定位，每隔半小时就会把数据传回一次，人死了数据也不会中断。”

他抬手点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语调很平稳。

“你动我的话，在三天之内，我的定位轨迹，失联时间，最后坐标以及你们的脸都会被送到县自然资源局。沙漠里死了一个人不算什么新闻，但是死了个签了备案合同的实测员就足以立案了。你信不信都可以，反正我死了之后，第一个被查的就是你。”

深夜的风穿过了沙丘。

吴老疤没有开口。

他用一种很特别的目光盯着林逸，仿佛要从林逸的脸上刮去一层皮来辨别出真实与虚假。林逸就这样站着，脊背挺得非常直，眼睛也不躲也不闪，呼吸节奏也没有被打乱。

这就是他所押注的内容。

吴老疤这种人，在沙漠里混了半辈子，倒卖干尸，挖古城，贩野物，什么没见过。不怕狠的，就怕说不清楚后果的。盗采属于灰色产业，讲究的是闷声发大财，最忌讳的就是留下记录或者备案，容易被立案调查。没有名字的尸体可以埋在沙子里，有定位数据的实测员埋在沙子里也会从沙子里伸出手来抓住他。

十秒。

20秒。

大约过了半分钟，吴老疤眼角的刀疤抽动了两下，忽然从鼻子里发出“嘿嘿”的笑声。

“行小子，嘴皮子比铲子利索。”

站起来之后又转过身去对后面的人做了个手势。

“撤。”

七八个汉子互相看着对方，有人不甘心地说：“疤哥，就这样走了？窝里其他的——”

“我说撤。”吴老疤的话一出口，那人就立刻闭上了嘴。

铁锹，撬棍等工具收拾好之后，人影零星地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地走在沙丘上。吴老疤走到了最后面，走了没几步就转身用脚踢了一下刚刚挖好的避风沟沿。

轰的一声，半边沟壁塌了下来，沙土也跟着流进了沟里。

“可以。”吴老疤站在山坡上，帽檐下面的眼睛在夜晚的时候发出冷冷的光芒，“你最好真的把绿洲种出来。老子在外面等你——收你的水。”

说完之后就融入到夜晚之中，脚步声越来越远，逐渐被风声所掩盖。

林逸一直站着没有动，直到听不到那串脚步声之后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冷汗顺着衬衫往下流，被晚风吹到的时候，非常凉。

他扶着铲子，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刚才那半分钟里，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定位器，备案合同等等都是临时编造出来的，黑心债主在把他扔到沙漠的时候恨不得他死得干干净净，怎么可能给他配备定位回传设备呢。

但是吴老疤不敢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老江湖的弱点就在于此，越是见多识广的人，就越知道哪些事情不能做。

【叮】

系统光幕无声地弹出，在他眼前出现的是蓝底白字，在夜晚的时候非常清楚。

【发现有危险的时候，采取了有效的措施。】

【用非暴力的方式来解除致命的威胁，从而保护好庇护所和同伴。】

【奖励：建设点数增加8点。】

【目前建设点余额为30点。】

【新的兑换选项为伪装网（低可视度，可以遮盖住庇护所，种植区，建设点-12）。】

林逸看着“伪装网”三个字的时候，眼睛微微一亮。来的正是时候，今晚上发生的事情已经表明了庇护所无法隐藏，早晚会被别人发现。有伪装网的话，就不会有人顺着火光找到这里了。

正当他准备仔细阅读兑换说明的时候，苏清雪的声音就从后面传了过来。

“你所说的定位器是假的。”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林逸转过头来。苏清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庇护所里出来了，在他的后面两步的距离上，月光下的她的脸白白净净的像玉石一样，但是眼神却很深邃。

林逸点头同意了，没有否认。

“但是不敢打赌。”

苏清雪看了他两秒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她见过的男人很多，有凶神恶煞的，有花言巧语的，但是像林逸这样，在七八个男人围攻的情况下，面不改色地编出一套有鼻子有眼的谎言，并且准确无误地找到对方命门的人，这是第一个。

并不是不害怕。他后背的汗把衬衫都弄湿了。

他很害怕，但是并没有后退。

苏晚晴从庇护所里出来之后，坐在了沙坡上，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伸手擦去了额头上的汗水。

“我的天，刚才我心都快停了。”她扭头看林逸，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悸，却又忍不住笑出来，虎牙在月光下闪了闪，“可以林老板，空口白话把吴老疤唬跑了。那老东西在这片沙里横了十几年，我还是头一回见他吃瘪。”

“他没有受到什么损害。”林逸弯下腰把折叠铲捡起来，拍掉铲刃上的灰尘说道，“他认为现在动手不值得。等到我们把水挖出来，把树种活了之后，他会再来的。”

“你听到的是他最后说的话吧。”苏晚晴撇了撇嘴说道，“‘等着收你的水’这位老人家把我们当成了长工，想让我们帮他种绿洲，自己坐享其成。”

“让他好好的等一等。”林逸把铲子放回腰间，淡淡的说道，“等绿洲真正建立起来以后，到底是猎人还是猎物还不知道呢。”

苏晚晴愣了一下之后就露出了笑容：“我喜欢你这口气。”

林逸没有开口。他蹲下身来望着被吴老疤踢塌的避风沟，皱了下眉头，拿起铲子把沟底的沙子清理干净。苏晚晴看到之后也跳下来帮忙，两个人一人拿着一把铲子把沙子往外挖。

但是苏清雪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视线穿过庇护所的布帘缝隙看出去，在远处的沙丘脊线处皱起了眉头。

“发生了什么事？”林逸感觉她有些不对劲，于是就放下了手中的事情。

苏清雪没有说话，只是抬了下下巴让对方自己去看。

他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远方沙丘脊线上的几道手电筒光柱仍然亮着，吴老疤他们已经翻过了沙梁。按理说他们应该继续前进，完全离开这个地方，但是那几道光柱却停在了脊线上。

停顿了大概几秒钟的时间。

之后就熄灭了。

一道接一道地熄灭，七八个手电筒的光在几秒之内就全部熄灭了，沙丘脊线又陷入到浓密的黑暗之中。

但是那些人并没有走。

林逸的眼睛眯了起来，紧紧的盯着那片黑乎乎的地方。月光很淡，沙梁的轮廓已经变成一条起伏的灰线了，但是他能感觉到这条灰线后面有东西在动，虽然动得非常缓慢，贴近沙面移动，仿佛一群收起爪牙的狼一样伏低身子，悄悄蹲到了沙梁的另一边。

随后就传来了夜风里传来的冷笑。

很轻，几乎要融入到风声中去，但是却像一根冰针一样刺进林逸的耳膜之后又到了他的后脑勺。

苏晚晴也僵住了，手里的铲子停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

“他们没有离开。”她说，“他们把灯关掉了。”

苏清雪说话的声音非常冷酷，好像结了冰一样，“他们在等待。要看我们下一步要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