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过得比守拙预想的慢。

她把那枚银灰色圆片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隔着布料贴着胸口，微凉。一个白天里她摸过它三次，每一次它的温度都比上一次高了一点，像是正在被她的体温缓慢加热，从凉到温、从温到微热，到傍晚她第四次伸手去碰的时候，圆片的温度已经跟她的体温一样了。

掌心的印记还在往下沉。她能感觉到那个过程，像一个极慢的、被拉长了的潮退，每一小时退一点点，从她皮肤的表层退到真皮层的深度，再从那里往更深处退。每一次下移都带着一阵极其细微的抽离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慢慢抽走，细的、均匀的、不急不缓的。

她没有出门。下午的时候她坐在窗边，把帆布包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铜镜、罗盘、那两枚铜片、一张她从书房带出来的旧信纸。铜镜的背面那道新划痕还在，边缘干净，没有再扩展的痕迹。她把铜镜翻过来看了一眼镜面，干净，映出东厢房的家具和窗外的槐树枯枝，一切如常。

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她口袋里的圆片突然跳了一下。幅度极小，像一颗石子被扔进水面时泛起的第一圈涟漪被她的布料感知到了。她伸手按住胸口的位置，隔着外套感觉到圆片的温度在她掌心贴合上去的那一瞬间升高了一度，然后稳定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没有什么异样，槐树的枯枝在风里微微晃动，青砖地面干燥，连一片落叶都没有被吹到正堂的方向去。但后院那扇木门的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变了一种颜色——不是暗红色的，是灰白的，像是月光被什么东西滤过了一层之后放进去的光。

她把那枚银灰色圆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掌心里，感觉到了它正在以一种微弱的频率振动着，节奏均匀，跟心跳不一样——比心跳慢一些，沉一些，像是在它的内部正在运行某种不受生物节律控制的计时的轮子。她合上手掌把它攥紧，转身出了东厢房。

正堂的门开着。沈昼站在供桌旁边，背对着大门，面朝那面蒙着红布帘的西洋镜。布帘上的裂口还在，三指宽，缝隙里露出来的镜面映着暮色里的暖光。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她开始走了。"

守拙走到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西洋镜的镜面。暮色正在快速暗下去，镜面上的暖光正在被夜晚的暗色取代，但她注意到镜面的右下角映出了一个极小的光点——银灰色的，像一颗被磨得很小的金属珠子搁在镜面的背面，从镜面底下透上来一层浅浅的轮廓。

"那个光点是什么？"

"她在镜背面上刻的标记。"沈昼把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虚悬在镜面的右下角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那面平躺的镜子翻过来之后，她会沿着镜子背面的铜面走一段路。走到标记的位置停下，然后从镜面的边缘露出来——最短的距离不是直线，是你掌心的印记跟标记之间的距离。"

守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枚暗红色的半圆印记已经沉到了皮肤下大约两毫米的深度，边缘模糊了一层，像一枚正在被时间磨平旧痕的印章。她攥了一下手掌，感觉掌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发烫。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正堂里的光线已经只剩供桌上一盏新点的油灯了。油灯的火苗比蜡烛稳定，几乎不跳，在暗下来的正堂里投了一圈稳定的暖黄色光晕。沈昼在供桌侧面坐下来，把位置让给了守拙。她站在供桌前面，右手平伸，掌心朝上放在桌面上，暗红色的印记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沉沉的暖色。

镜面右下角的那个银灰色光点开始变亮。不是突然亮起来的，是那种像一颗正在从极深的水底往上浮的珠子，在浮到水面的过程中一层一层地透出更多的光来。光点的亮度慢慢增加，从一颗小珠子的亮度涨到了指甲盖的大小，然后停住了。

她感觉到自己掌心的印记在那个光点停住的那一刻猛地跳了一下。不是疼痛，是那种瞬间的、被什么东西从另一个方向拉了一下的感觉，像是有人在那条最短的距离的另一端把一根线绷紧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印记的颜色深了一度，边缘的模糊在那一瞬清晰了一下，然后又沉回去了。

镜面上的银灰色光点在印记跳完那一瞬之后开始移动。缓慢的，沿着镜面的右下角往边缘的方向走，像一颗液体的金属珠子正在被磁力牵引着沿铜面滑行。光点滑到了镜框边缘的位置停住了，然后它从镜面的边缘消失了。

守拙感觉到自己掌心里的那条线被拉得更紧了。有什么东西正在顺着那条被绷紧的距离走过来，一步一步的，看不见的脚步声，踩在她的掌心和那面镜子之间的那段空间里。她开始感觉到一种压迫感——不是压力，是那种有东西正在靠近、却没有实体可以触碰的感觉，像闭着眼知道有人正在朝你走过来，你听不见脚步声，但空气在被那个人排开。

掌心的印记开始发亮。从暗红色变成亮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它的中心点燃了一簇小火苗。她在油灯的暖光里看见自己的掌纹被那层红色照得清清楚楚，印记的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颤动着，像一扇被从另一侧轻敲的门板。

她握紧手掌又松开。掌心里的那条被绷紧的线在那一下松开的动作里松了半扣，然后重新绷住了。镜面的银灰色光点已经从边缘消失了，但镜面中央浮起了一层极薄的灰白色雾气，跟镜天大厦那面落地镜上的雾气一模一样。

"她到了。"沈昼从侧面的阴影里说了一声，嗓音压得比刚才低。

守拙盯着那层灰白色的雾气。雾气正在从镜面中央向外扩散，均匀的、平稳的扩散，像一个从深水里浮起来的气泡正在水面上破裂开来，把里面的空气释放到了水面上方。雾气扩散到镜框边缘的时候停住了，然后从雾气的中心位置浮出了一样东西——一个极淡的轮廓，银灰色的，半透明的，像用极细的银粉在暗色的背景上勾勒出来的人形轮廓。

轮廓侧身站着，面朝镜面边缘的方向——那是她离开的方向。轮廓的姿态跟她在铜镜里看见过无数次的婚纱背影一模一样：低头垂手，身体微侧，像正在侧耳倾听什么东西。守拙看着那个轮廓在镜面雾气里浮现出来，完整了大约三秒。三秒之后雾气开始消退，从边缘往中心收拢，像退潮的水面上正在被抽走的白沫。最后雾气消失的时候，银灰色的轮廓也跟着消失了，镜面恢复了干净的铜黄色，映出油灯和供桌的一角。

她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看了看掌心。暗红色的印记颜色比之前浅了半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三秒里被取走了一部分又放回了一部分，留下了一道被擦过之后淡了一些的旧痕。

她感觉到左眼瞳孔深处那团银蓝色的光丝在轮廓消失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沉在水底的人翻了个身之后重新安顿下来了，但光团中间那点暗红色的火星依然亮着。

她把银灰色圆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圆片表面的温度已经回到了常温，边缘那道细线的颜色稳定在了一个中等深度，没有再加深也没有变浅。她把它翻过来看背面——那行"Transitus"字母已经印得更清晰了，像是被人重新刻了一遍，每一个字母的凹槽都比今天早上深了一些。

沈昼从供桌侧面的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镜前，看了一眼镜面上已经彻底消退的雾气，又看了一眼守拙摊开的右手掌心。他的目光在那枚暗红色的印记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等了很多年终于在今天看到了结果的事。

"她今晚不会再来第二次。"他说，"印迹沉到底之前，她只有这一条路。你挡住她一次，就等于把她挡在了门外。剩下的两天她会找别的位置再试。"

守拙把圆片收进口袋。"这个通道能用多久？"

"到你印记完全沉下去为止。"沈昼把油灯往供桌中央推了推，"沉到底之后圆片会自动脱落。你把它收好，以后不管她试多少次，通道都开不到你这边来。"

守拙合拢手掌，把掌心那枚已经淡了半度的印记裹在拳心里。她站在供桌旁边，油灯的光线在正堂的夜色里投下一小圈稳定的暖光。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感觉到掌心里那条被绷紧了一整夜的线正在慢慢放松，像一根刚刚被松了一扣的弦，正在从紧张的状态缓缓退回松弛。

"她叫过你的名字。"守拙说，抬起眼看向沈昼，"她为什么没叫过我的？"

沈昼在油灯火光的另一侧看着她。他的表情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显得平静而专注，像在回答一个他已经预想了很久的问题。"因为她认得你。她不用叫你的名字来确认你是谁。她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谁——她等了二十四年的人终于站到了那扇门的另一侧。"

守拙把拳头松开，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印记。暗红色，淡了半度，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纹之间。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从正堂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起了风，把槐树的枯枝吹得沙沙响了一阵。她走进东厢房，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下来靠着床沿，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枚银灰色圆片。

圆片微温，边缘的细线在手感上磨着一层细微的毛边，像是刚刚被什么东西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