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醒来的时候晨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她从被子里坐起来，感觉整个人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连骨头缝里的那一层沉了一整个秋天的粘滞感都被夜里那场无梦的深度睡眠洗干净了。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脚底传来的温度是正常的、回暖的，没有隔着木板从什么深处渗上来的凉意。
她洗漱完吃了点东西，坐在客厅窗边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面上清点。铜镜、罗盘、黄铜钥匙、两张信纸、一封牛皮纸信封、那枚银灰色圆片、两枚沈昼给的铜片。她把铜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边缘那道新划痕还在，弧度跟她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完全一致，没有变化。她把铜片搁回桌上，拿起那面铜镜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那道极细微的划痕还在左下角。她昨天在台灯底下看过，现在在日光里再看一遍，她注意到一个变化——划痕比昨天深了一点点，像是被什么人拿极细的笔沿着原有的轨迹重新描了一遍，边缘从昨天那种光滑的微微凸起变成了更清晰的凹槽。她把铜镜举到光线最好的位置反复看了几遍，确认了那不是自己的错觉。划痕确实在变深，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动。
她把铜镜翻过来看了看正面。镜面干净，映出她自己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她身后客厅窗户外面的天空。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灰白色的云在缓慢移动。她盯着那几朵云在镜面里的倒影看了一会儿，云朵的移动跟肉眼看到的完全同步，没有任何延迟。
她把铜镜放回帆布包里，拉链拉了半截。那枚银灰色圆片还搁在桌面上，她拿起来捏在指间转了一圈——边缘光滑，背面的字母已经完全消失了，正面的细线也退干净了，整枚圆片像一块普通的、被打磨过无数次的旧银器。她用指甲沿着边缘轻轻刮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刮出来。
上午十点，她给苏糖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了苏糖正在门诊室，周围有人走动的声响，她压着嗓门说了一句"等我两分钟"，然后脚步声移到一个安静的位置重新开口。
"守拙，你是不是要问那个老头的事？"
"那面落地镜的白布是谁盖的，有没有人看到？"
"物业的人说是前天夜里有人进的楼，监控拍到一个人影，穿黑长衫，手里拄拐杖，戴了一顶宽檐帽把脸遮了大半。"苏糖那边顿了一下，"但监控只拍到他进去，没拍到他出来。他进了门厅之后就在摄像头底下消失了，然后第二天早上白布已经盖好了。"
守拙坐在窗边，手机贴在耳朵上。"他进去多久之后白布盖上去的？"
"监控时间显示他进门是凌晨两点零三分，白布出现在镜面上是两点十一分。中间八分钟摄像头对着的是空门厅，一个人都没有。"
守拙把手伸进帆布包里摸了一下那面铜镜的边缘。凉的，跟昨天一样的温度。她把手机换了一只手握。"那栋楼现在还有人进去吗？"
"封条还在，物业说等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不许任何人进。但昨天下午有个人拿着沈氏的通行证进去了一趟，大概待了二十分钟就出来了。"
"谁？"
"你没跟我说沈氏除了你家那个还有别人。"苏糖说，"通行证上写的是顾姓。我托人查了沈氏员工名单，姓顾的只有一个人——沈氏老宅的管家，登记的身份是物业顾问。"
守拙挂掉电话之后在窗边坐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搁在桌面上，重新把帆布包里那面铜镜取出来，放在茶几正中央，面朝上。镜面映着日光，干净得一丝杂质都没有。她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大约三分钟，什么都没有出现。镜面没有雾气，没有暗红色的光，没有门缝，没有婚纱的背影。只有她自己的脸映在铜黄色的镜面上，微微偏着头，带着一种她自己在镜中久违了的神情——平静的、没有什么东西在后面等着的表情。
她合上手掌把铜镜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窗外有鸟叫声，楼下有电动车的铃声从街口传过来又远去了。她站起来收拾了桌面，把帆布包挂回门边的挂钩上，洗了杯子，把晾在沥水架上昨晚洗好的粥碗收进碗柜里。
下午她出门了一趟。天气很好，深秋的阳光铺在街道上暖而干燥，行道树的叶子落了大半，踩在脚下沙沙地响。她沿着街走了一段路，拐进了菜市场买了点东西，又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路过镜天大厦所在的那条街道时她远远地看了一眼——楼还在那里，玻璃幕墙在午后的光里反着正常的灰色，天台上空荡荡的，消防管道那个弯头上什么都没有挂着。
她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然后转身沿原路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她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平缓，她感觉到自己左眼瞳孔深处那团银蓝色的光丝在这一天里安静到了近乎静止的程度，像一艘船终于停进了避风港里，锚放下了，缆绳系紧了，水面的波纹正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散去之后越散越浅。
她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苏糖发来一条消息："那栋楼今天下午封条被换了，上面多了一行备注，写的'待业主确认'。"
守拙放下筷子回了一条："业主是谁？"
苏糖秒回："沈氏。房本上写的还是你家那位的名字。你们那契约婚礼，房子是不是算共有的？"
守拙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继续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吃完之后她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把帆布包拉链拉开，从里面抽出那两枚铜片放在掌心里。
两枚铜片并排躺着，边缘那道划痕在室内灯光下泛着细窄的白光。她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放大看那道划痕的细节——两枚铜片上的痕迹位置略有偏差，但弧度和深度几乎完全一致，像是同一个人用同一件工具在同一段时间里分别划上去的。她把手机搁在一边，用指腹摩着铜片边缘那道光，感觉到铜面在她掌心里微微升温，从凉到凉中带了一点点暖。
她把两枚铜片叠在一起放回信封里，收进帆布包的夹层。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楼对面亮起了几盏窗口的暖黄色灯光。她站起来关了客厅的吊灯，只留了厨房一盏小灯，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坐回沙发里，听着外面偶尔经过的车声和远处某个窗口传来的极模糊的电视声。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银灰色圆片。圆片温度跟她的体温一致，表面光滑，像一枚被贴身放置了很久的旧物，已经彻底适应了她的温度。她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感觉到它在她的掌心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枚已经完成了全部使命之后彻底停摆了的旧钟表。
她合上眼，在暗下来的客厅里听着那些从窗外渗进来的声音，街上的、楼上的、远处的，全都平平常常。那些声音像一层薄薄的、有弹性的隔膜，把她的出租屋和外面的世界之间的边界重新安顿好，不会再有什么东西从声音的间隙里渗进来了。
她睁眼看了一眼对面楼的窗口，那些灯还在亮着，暖黄色的，一格一格地嵌在夜幕里。她收回目光，把手机屏幕按亮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十七分。她把屏幕按灭，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躺回床上，闭眼之前习惯性地把被子拉到下巴的高度。
闭眼之后那片黑暗沉静而平坦，像一面刚刚被认真擦拭过的旧镜面终于收起了所有倒影，只剩它本身那片干干净净的暗色。她在那片暗色里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