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站在正堂门槛上没有动。月光铺在她脚前的地砖上，青砖表面的冷白色正在缓慢地恢复它该有的亮度，像一层被抽走的水银正在从砖缝深处重新渗回表面。她感觉到自己左眼瞳孔深处那团银蓝色的光丝正在稳定地亮着，像一枚已经被完全放回正确位置的旧零件正在通过它自己的运行来确认整个系统的全部接线都已经完好。
沈昼从供桌侧面走过来，手里还握着那面铜镜。铜镜的镜面在月光里泛着暗沉的暖光，镜面中央映出的是正堂供桌的轮廓和她自己的侧影，正常的、同步的。他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那面铜镜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道划痕的颜色比之前淡了，像一条正在被时间从两端同时擦去的旧痕。
“她全部走了？”他问。
“走了。”守拙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光滑的皮肤下面那团光丝的温度正在与她的体温完全融为一体。“但顾伯那边还有余震。阵眼的亮度在降，但没有完全熄灭。”
沈昼把铜镜搁回供桌上，转身面朝正堂大门的方向，目光越过院墙投向远处城市的方向。暗红色的光晕还在，但已经收窄了不少，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力场从两端同时挤压过，正在从圆形的扩散状态退化为不规则的碎片。那些碎片断断续续地亮着，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像一枚被打碎了的旧灯正在用最后的碎片维持着它的余晖。
“阿青已经出发了。”沈昼把视线收回来，侧过头看她，“他从后院地窖的铜丝圈上截了一段铜丝，绕在青铜八卦牌上，能感应到阵眼的八处节点。他说镜天大厦的那个点是最强的一个，地面以下的温度比地表高了将近十度。”
守拙站在门槛上，风从院子里灌过来，把她外套的下摆吹得贴在腿侧。她感觉到帆布包里那面圆镜隔着布料传来一阵极浅的温热，像一枚被远程唤醒的旧芯正在通过升温来传递它的当前状态。“她走完了最后一段路，”她说，“但顾伯的阵眼还在转。她退出来之后，阵眼少了一个锚点，可能还不稳定。”她回身从供桌上拿起那面铜镜，镜面朝下。她看了一眼铜镜背面那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划痕，把它翻过来正面朝上，对着月光照了一下——镜面干净，映出她自己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和身后供桌的轮廓。
她把铜镜收回帆布包，拉链拉好，转身穿过正堂门槛走进院子。她经过那排槐树的时候，脚步在树根旁边的青砖地面上停了一瞬。那块颜色偏浅的砖还在原位，砖缝里那道极细的划痕已经干透了。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砖面，凉的，跟周围的砖温度一致。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推开大门的黑漆门板，门轴转动的声音干燥而均匀。她站在门外街道上，月光从没有云的夜空中倾泻下来。远处城市的暗红色光晕正在以不可察觉的速度继续收窄，但碎片还在零星地亮着。
守拙沿着街道往镜天大厦的方向走。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街灯把她的影子在干燥的柏油路面上拉成一道窄长的暗色。她能感觉到那面铜镜在她帆布包里的温度正在缓慢地稳定下来，像一枚正在被持续校准的旧芯已经确认了它当前环境下的全部参数，正在通过微调来输出它的当前状态。
她拐过最后一个街角的时候，看见了镜天大厦的轮廓。楼体在夜色里立着，玻璃幕墙在暗红色的余晖中泛着暗沉的反光。天台上空荡荡的，那只白色手套已经不在了，只有消防管道弯头上挂着一截风干了的胶带，在风里时不时地摆动一下。大门的玻璃门锁着，封条还在原处，但封条中央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像是有人侧身挤了进去。守拙伸手推了一下玻璃门，门没有锁，封条从中间裂开的部分恰好能让她侧身通过。
她走进门厅。那面落地镜还立在原处，白布盖在镜面上，四角的石头压着布边。白布表面多了一道新印子，不是灰尘折痕，像是有人最近用湿布擦过了镜面，然后重新把布盖回去的，湿润的布料在干燥的布面上留下了一道边缘清晰的暗色条带。那道条带的位置恰好对应着镜面的中心偏左，像是有人在擦完之后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布完全盖齐。
守拙走到落地镜跟前，伸手捏住白布的一角掀了起来。布面底下露出的镜面在月光中泛着暗沉的暖光——光是从镜面深处渗出来的，不是反射。她看见镜面上画着一条弧线，从镜面的左下边缘起始，穿过镜面的中心，延伸向镜面的右上边缘，末端微微卷曲，跟她铜镜背面的那道划痕走向一致。弧线的线条是暗红色的，像是用干透了的血描出来的。
她把白布完全揭下来，搁在地上，四角的石头被她一颗一颗挪开。整面落地镜完整地暴露在月光里，镜面上的那道弧线在暗红色的光晕中微微发亮。她注意到弧线的末端出现了变化——那道卷曲的部分正在缓慢地延伸，像一根正在被从内部往外推的线正在沿着铜面的纹理继续生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的掌心。光滑的皮肤下面，那团银蓝色的光丝在接触到镜面深处暗红色的光时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枚正在被远程校准的旧指针正在通过微小的偏移来确认它所接收到的信号强度是否在它的工作范围之内。她感觉到那团光丝正在回应着镜面深处的暗红色光，正在通过改变它的频率来读出那道弧线延伸的方向。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落下一步。她没有回头，因为脚步声的节奏她认得。沈昼走到她旁边站定，目光落在落地镜镜面上那道正在缓慢延伸的弧线上。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掌心里躺着那枚从他小臂上揭下来的铜片，铜面边缘有一道跟铜镜背面上一样的划痕。
“顾伯在镜面背后。”沈昼说，“他跟镜面之间的连接已经分不清了。他在把那道弧线画完——画完了，这面镜子就会变成他的出口。”
守拙站在落地镜前面，感觉到自己左眼瞳孔深处那团银蓝色的光丝正在随着镜面上弧线的延伸节奏同步跳动。她伸手贴着铜镜的边缘，感觉到了它的温度和频率，像一枚已经被完全校准好的旧钟表正在它的新轴上走完了全部齿轮，稳定地输出着一致的频率。她没有移开手，也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那面落地镜，等着那道弧线画到它的终点，好让它从头到尾完整地接入她的视野，确认整条路径的最终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