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个晚上,没有人能够好好地睡上一觉。
林逸依偎在庇护所的毡布之中,把折叠铲放在膝盖上,半眯着眼睛听外面的声音。风时大时小,沙粒打在集水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每有异响就会使他眼皮跳动。苏清雪一直守在布帘旁边,一整晚都没有换过一次观察的地方。苏晚晴嘴里说“那老东西不敢回来”,可是手里的短刀却一直放在睡袋旁边,翻身的时候都有些防备。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风就停止了。
林逸从避难所出来的时候,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沙漠还处于即将苏醒的状态中,呈现出冷蓝色,并且空气非常清冽。他心里惦记着那颗胡杨树的种子,于是踏上了种植区的道路,在这片死寂的沙漠上种下第一株生命,这对他来说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走到离种植坑大概有七八步的距离的时候,脚下的土地突然变得松软起来。
并不是一般的沙子松散,而是有一种塌陷的感觉,仿佛踩到了空洞的东西。林逸浑身一颤,整个人都僵住了,慢慢的低下头去。
脚下的沙面凹陷了一点,边缘有细小的裂痕。
他蹲下身来,伸出手,慢慢的把上面的浮沙扒开。
当沙面之下露出的东西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呼吸。
一排削尖的枣枝,枝尖朝上,斜斜的插在沙层里,被浮沙压得严严实实。枣枝有拇指粗细,尖端削得锋利如锥,在晨光里泛着新鲜的木质白茬。一眼望过去,这样的尖刺埋成了一条线,横在他和种植区之间,像一张等着猎物踩上去的捕兽夹。
再往前走一步,脚底就会被刺穿。
林逸的背上一阵凉意,汗毛也跟着倒了起来。他并没有触碰那些尖刺,只是后退了半步,动作非常轻柔,好像害怕惊醒什么一样。
“起得挺早。”
沙脊上传来了一个声音。林逸抬头的时候,发现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沙脊上,蝎尾辫垂到肩膀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刚拔出来的枣枝,在晨光中看着上面的尖刺。
她朝远处努了努嘴。
“那老东西并没有真正地离开。趁着夜晚的时候绕道回来,在营外地边埋下这些东西。”她撇了撇嘴,火气很大,说,“我半夜听到有动静就出去看了,跟着沙丘走了半截也没追上。”
这个老狐狸埋完就跑,脚印歪歪扭扭的,专挑坚硬的沙壳走。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一行歪歪扭扭的脚印穿过了沙丘,在晨光中留下一条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东南方向,在晨曦之后的沙丘后面消失了。
看了几秒钟之后,他又弯下腰把脚边的浮沙整理好,掩盖住尖刺留下的痕迹,然后拿起两根枣枝回到营地。
苏清雪起来了,站在庇护所外面,低马尾被晨风吹得一动不动。接过林逸递来的枣枝,手指触碰到削尖的伤口之后,眼神就变得比较深沉了。
“茬口是新做的,在后半夜的时候。”她翻过枣枝看了看,说,“枣木比较硬,削成这样要花很多力气。他带的人和时间都足够。”
“并且不希望伤害到别人。”她抬起头来望着林逸,说,“也在考验你。你退让的话,这块地就归他了;你不让步的话,他明天就会带着更多的人来拆掉它。”
林逸并没有骂人。
在刚被丢到沙漠的时候,他会跳着脚骂娘。但是此时他手里拿着一根枣树枝,在心里快速的算计着,吴老疤这招很阴险,但是也暴露了一个事实:对方不敢硬碰硬,只能玩手段。昨晚说的假话还起作用,老狐狸忌惮没有定位器,所以只敢埋刺,不敢埋人。
既然要试,就让他试出一个结果来。
林逸调出系统光幕,蓝底界面在晨光中显现出来。找到昨天晚上打开的选项之后,他没有丝毫犹豫就做了决定。
【兑换伪装网(低可视度)一个,建设点减少十二点】
空中的灰色网状物凭空出现在他的怀里,手感很轻,但是编织得很密实,在每个网眼处都有细细的仿沙色布条。
“帮我做一件事情。”林逸叫苏晚晴。
两人将伪装网铺开之后,覆盖在胡杨林上方,四角用短木桩压低固定,使网面处于不松不紧的状态。林逸又在网边撒了一层浮沙,手掌抹出几道风纹,和周围沙面一样——从三米以外看去,那片土地就成了一般的沙丘,连种植坑的轮廓也看不出来了。
然后就是营地了。伪装网还剩下一点,他将庇护所最显眼的毡布边缘用蒙住,并且还撒上了沙子来模仿旧迹。苏晚晴蹲下来看着他在把网角埋进沙子里,突然就笑起来了。
“你的手法比我们集市上卖假古董的老头还要熟练。”
“做买卖的人都是知道这个道理的。”林逸没有抬眼,说道,“值钱的东西不能放在明面上。”
将枣枝尖刺原封不动的留几根在营地外面必经之路的地方,只是挪动了一下位置,在旁边不起眼的沙坑里埋了两根——吴老疤设下的陷阱拆掉也是浪费,物尽其用的话留给下一批不速之客也不妨。
做完之后,系统光幕就自动弹出来了。
【叮~~~】
【晚上有防范意识的是有效的。】
【宿主遭受了暗算之后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放弃防守,及时补全了防御上的空缺并且初步布置了反击之阵。】
【奖励,建设点+12】
【建设点剩余:30】
【解锁新的图纸:简易预警铃铛(所需材料为金属片,细绳,木桩,在营地周围布置声音警报线)。】
林逸看着“预警铃铛”四个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也终于沉了下来。
昨天晚上他用一张嘴皮子骗过了吴老疤,这是假的。虚的东西只能用一次,不能重复使用。但是现在不同了,伪装网把家底埋在沙子里,预警铃铛图纸一落地,营地四周就多了一双眼睛,一对耳朵。吴老疤想要在半夜的时候进来的话,首先得问问铃铛愿不愿意答应。
从此以后他就在沙漠中建立了一道防线。
“材料的事情由我来解决。”苏晚晴也看了看图纸,眼睛一亮说,“金属片很好弄,营地里有两个废罐头盒,晚上我给你敲出来。”
林逸点头之后就站起来拍掉了手上灰尘。
之后他就转过身来问苏清雪,把一整夜以来一直被他憋在心里的问题问了出来。
“你们所说的古绿洲最近的水源在哪里?”
尖刺也好,盗采也罢,归根到底都是在“水”字上做文章。吴老疤说的“等着收你的水”并不是随口说出的狠话,在这片沙地上跟着他十年的老东西,盯上的就是水。要想占住这块地方,就必须比别人早一步找到水源并抓住水源。
苏清雪看了他很久。
在一双非常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并不是单纯的审视,戒备,而是一种近似于确定的庄重。她应该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举手一指东南方向的白色沙梁。
“那里。”她说话的声音很小,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楚,“沙梁下面有一条断头暗渠,是古绿洲水脉的一个支渠。三千年前它给绿洲城供水,水脉中断之后大部分地方都被淤泥覆盖了,但是渠道本身仍然存在,在渠道的末端还有一段没有完全干枯的含水层。”
“找到它,挖通它,你所种植的胡杨才算是有根的。”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远处的沙梁已经变得苍白了,静静的躺着像一头熟睡的大兽。视线刚一转移,心脏就猛地缩了一下——
那歪歪扭扭的脚印穿过沙丘,深一脚浅一脚的隐没于沙梁之后。
那是吴老疤昨天晚上熄灯之后蹲守的地方。
也就是今天早上他把尖刺埋好之后逃跑的方向。
林逸的眼眸微微收拢,手里的铲子也握得更紧了,手指关节都变成了白色。
是偶然的吗?不怎么相信。吴老疤这样的人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埋刺是方便的,踩点才是目的——老狐狸昨天晚上根本就没有打算出去,蹲到深夜之后又绕着营地转了一圈,最后就直奔东南去了。
不可以后退。
反而拿起了折叠铲,眯起眼睛看着泛白的沙梁,抬脚就要往那边走。
迈出一步的时候,袖子被人给拉住了。
“等等。”
不知什么时候,苏晚晴已经来到他的身边,蹲下身来,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沙地上被踩出的痕迹,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
“看一下这个脚印的方向。”她压低了声音说,“昨晚那个老头子绕过营地向东南方向去了。埋尖刺是方便的,真正的目的是踩暗渠的线。”
林逸的脚步停了下来。
苏晚晴的手指沿着脚印的方向画出一条直线,这条直线非常笔直,并没有出现任何犹豫或者徘徊的情况,一个人对地形不熟悉的时候,在夜晚行走是不可能走出这样一条直线的。
“他了解那里的情况。”苏晚晴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灵动,“这老狐狸跟着这片沙子十年了,什么样的风向,什么样的沙纹没有见过?姐姐刚才所指的方向你也看到了,他的足迹比你的疑问要早一步。”
林逸慢慢转过头来,看着苏清雪。
苏清雪没有说话,目光停留在那行脚印的尽头,晨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几乎透明。过了一会,她才小声说道。
“吴老疤跟着十年的古绿洲,并不是一片土地,而是一条水脉。”
一字一句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知道暗渠快要打通了。”
林逸一把抓住铲柄,掌心被骆驼骨螺硌得生疼。
昨天晚上他认为自己取得了胜利。一场空洞无物的谎言吓退了七八个汉子,保住了营地,新栽的胡杨树,并且还得到了系统的奖励。心里给那个夜晚画上了一个漂亮的句号。
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句号画得太早了。
吴老疤自始至终都没有把营地里的几个人,几桶水放在心上。老狐狸的眼睛一直望着沙子下面的东西,也就是那条已经埋了三千年,即将再次通水的断头暗渠。埋尖刺是警告,是拖时间,是顺便设的一个绊子,真正的棋子在东南面苍白的沙梁之下。
水是生命之源。
能够最先抓住水脉的人,在这片死沙之地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吴老疤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跟着他十年;林逸现在也明白了,自己的胡杨要活下去,绿洲要建立起来,一年倒计时要熬过去,全都寄托在那条暗渠之上。
真正的战场并不是营地。
就是那条断头暗渠。
林逸深呼吸了一口气,晨风中夹杂着沙子的气息进入到了他的肺里,寒气一直蔓延到他的胸口。东南方向的沙梁已经有些发白了,他的目光也慢慢的向下望去,仿佛被淬过火的铁一样沉重。
“走。”他说得很轻,但是其中透出的凶恶劲道不容置疑,“在他打通之前我们必须先到。”
苏晚晴咧嘴一笑,晨光之中虎牙一闪,然后拿起了短刀放到腰间:“这才对嘛。”
苏清雪没有出声,转身回到营地上取出了那张发黄的古绿洲图谱之后又仔细收在怀里,最后还把袖口给系好了。
三个人一个在前面两个在后面,踏着晨光往东南方向走。后面的营地隐藏在伪装网之中,像一个小沙丘一样不起眼;前面歪歪扭扭的脚印在沙地上延伸着,一直延伸到沙梁之后——
通往地下三千年的水脉,以及迟早都要发生的正面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