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鬼新娘,就是在这里成为鬼新娘的。”施然走到菩提树下,仰头看着枯死的枝杈,“我刚才在档案室找到了记载,这座寺,就是当年灭门案的真正现场。”
“这里?不是林府?”
“不是林府。林晚棠的婚礼,按照当时的习俗,应该先在男方家办一场,再到女方家办一场。但她和她的丈夫,却选择了在这里......”
他的手指指向脚下的地面,又缓缓抬起,掠过枯萎的菩提树,掠过紧闭的大雄宝殿,掠过院中那一尊尊面目模糊的石像。
“……在佛前成婚。”
仿佛被这句话触动了某个开关,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掠过庭院。
院中的灯火齐齐晃动了一下,灭了几盏。那些还在燃烧的,火焰也从白色变成了幽绿色。菩提树上,干枯的枝杈突然开始簌簌作响,像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拨动。
铜铃再次响起。这次不是清越的单音,而是急促的、连续的、仿佛警告般的急响。
然后,大雄宝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从那条缝隙里,溢出一线红光。不是烛火,不是灯笼,而是一种更浓烈、更鲜艳的红,像新流出的血。红光迅速扩散,像涨潮的海水,从殿门的缝隙中涌出,漫过门槛,漫过石阶,漫过院中的石板地面。
所过之处,一切都变了。
枯萎的菩提树开始抽出新枝,嫩绿的芽在枝头绽开,然后迅速舒展出满树的红花。那些花的红,和院中漫溢的红光完全一样,仿佛每一朵花都是用同一份颜料调出来的。石门两侧的石灯笼齐齐亮起,大红绸缎从殿门上方垂挂而下,一直延伸到东西配殿的檐角。院中央的石板地面上凭空出现了两排红色的蒲团。蒲团上坐满了人,数不清的人,密密麻麻,一直排到大殿深处。
丝竹声起。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有琵琶,有笛子,有笙,还有唢呐,奏的是《百鸟朝凤》——大喜之日才用的迎亲曲。乐声喧天,锣鼓齐鸣,空气中弥漫开一种甜腻的香气,不是檀香,不是花香,而是婚宴上那种混合了酒水和菜肴的浓烈气味。
但苏晚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她注意到的是人。
满院的人,满殿的人,整整数十上百人。他们穿着唐代的服饰,男子着圆领袍衫,女子着高腰襦裙,衣料鲜艳,妆容精致。他们坐在蒲团上,端着酒杯,互相交谈,发出嗡嗡的语声,构成一片热闹非凡的婚宴景象。
但他们的脸,每一个人的脸,都是空白的。
不是被遮住了,也不是被涂掉了,而是根本就没有五官。从额头到下巴,是平滑的、完整的、没有任何起伏的皮肤。眼睛的位置没有凹陷,鼻子的位置没有隆起,嘴巴的位置没有缝隙。像是一个拙劣的画师,在画完身体和衣饰之后,独独忘记了画脸。
只有一个人有脸。
大雄宝殿正中央,释迦牟尼佛像的基座前,站着一个身穿大红嫁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的新娘。她背对着殿门,面朝佛像,身姿笔直如一把出鞘的剑。嫁衣的下摆拖在石板地面上,红衣之下的素白内衬已经被鲜血浸透,血迹从腰部一路蔓延到裙角,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印痕。
空气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丝竹声,不是交谈声,而是一阵低沉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女人的抽泣。
唢呐声达到了最高亢的那一个音节,然后骤然停止。所有无脸宾客同时放下了酒杯。上百个没有五官的头颅,在同一时刻转向了门口的方向,转向了施然和苏晚。
白脸!一模一样光滑的白脸。只有一张脸转向他们时,能看到细微的、令人生理不适的起伏,仿佛那平滑的皮肤之下,有五官在拼命想要破茧而出,却永远被一层无形的膜禁锢着。
然后,新娘说话了。
她没有转身,声音从佛像前传过来,却清晰得像是贴着耳膜在低语。
“二位宾客,为何不入席?”
她的声音很好听,不似鬼故事里那种尖利凄厉的鬼叫,而是温柔的、婉转的、带着一丝新嫁娘该有的羞涩。就是因为太正常了,反而让人头皮发麻。
施然在苏晚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苏晚读懂了这个信号,“不要慌,照我说的做。”
然后他理了理衣襟,向殿内迈出一步。
“请问,新郎是哪位?”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池塘。
院中的红绸齐齐抖动了一下,所有灯笼的烛火在同一瞬间全部变成了血红色。那些无脸的宾客同时站起,用那平滑的、没有五官的“脸”死死地盯着施然。他们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愤怒的抖,而是恐惧的抖。
施然看到了他们的反应。
他知道自己问对了。
新娘没有回答,她依然背对着众人,但刚才那种温柔的羞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重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寒意,从佛像前扩散开来,压迫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呼吸。
“回……回禀这位客人……”
一个声音从宾客中传出来,细若游丝,像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喉咙。施然循声看去,是一个坐在前排的中年男子,穿着五品官服,面部同样是一片空白。但他的声音,他是唯一能说话的宾客。
“新郎……新郎他……不幸……”
“不幸什么?”施然紧着追问。
官服男子抖得更厉害了,他的身体开始抽搐,用手指向大殿深处,然后——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折断了。
不是外力折断,而是从内部爆开,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从指骨一节一节地碾碎。血溅在他的官服上,溅在身边那些无脸的宾客身上。他张开嘴,发出一声被堵在喉咙里的嘶叫,然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在蒲团上。
其他宾客没有反应,没有尖叫,没有逃跑。他们只是转过头,用那片空白的“脸”看着官服男子倒下,然后转回去,继续站得笔直。仿佛这个人的倒下,只是这场永恒婚宴上一个微小的、不值一提的插曲。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