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人员查考史料后表示，这位王姓宰相一生功过分明：革除弊政、整饬边防有大功于社稷，但晚年确有一桩“王氏义子案”成为朝堂疑云。这位义子被论罪处斩时年仅二十有七，其罪名“勾结朋党、谋害阁臣”坊间多有疑其为“代主受过”之说。然而史料残缺，真相已无从稽考。
碑文末尾以一首诗作结。诗中那句“九泉若见桉儿面，不敢言恩只认荆”，被记者称为“读之令人潸然”。
新闻的最后一行用小号字标注：该墓碑已移交文物部门，入藏京城碑林博物馆。
施然指着这行字说：“碑林博物馆，就在本市。”
苏晚将报纸碎片和笔记并排放在柜台上，看看那枚铜扣，再看看报纸上的碑文摘录，忽然明白了什么：“这枚铜扣和碑文里的人有关？”
“不一定有关。”施然将铜扣重新拈起来，在指间慢慢转动，“但这枚铜扣的形制可能是明代的，不是清代仿制，是实实在在的明代官制品。从纹样判断，佩戴者的品级不会太高，大约六品至七品，与推官或刑部主事的身份相符。扣面上的苍松纹样，有‘孤直’之喻意。佩戴它的人，很可能是一位性格刚直的年轻文官。”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而那个碑文里被宰相悔恨的义子，被斩时正是二十七八岁。他生前曾任职刑部。”
苏晚盯着他，施然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她已经学会听懂那种平静底下的暗涌。
“你想查下去？”她问。
“不算查。”施然将那枚铜扣重新放回笔记的夹层中，合上笔记本，“只是觉得应该去碑林博物馆看看，既然那座碑的拓片存放在那里，说不定能多了解一些。”
他站起身，把笔记本放进背包里：“能在碑上刻下那样的字，能让一个人用余生去后悔，那个被斩的年轻人，一定不只是一个替罪羊那么简单。”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飞快地敲了几个字，然后把屏幕转向施然。屏幕上是一份资料，她在图书馆整理唐代案卷时无意间瞥见的一则明代野史笔记摘录，标题是《扬州推官苏氏》。
“王安桉。”她说，指着其中一行小字，“那个被斩的刑部主事的名字，字写得非常小，藏在一条无关紧要的官员名录注脚里，但确实是这三个字。”
下面是另一行更小的字，像是抄录者的私人感慨：
“苏推官晚卿，扬州人氏，以女子之身任推官，明断多奇案，与刑部王安桉相知最深。王安桉被刑之日，苏推官辞官归乡，终生未嫁。其案牍数卷，今犹存扬州苏氏旧宅中。”
施然看着那几行字。
书店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台灯镇流器发出的微弱嗡鸣声。他抬起头，和苏晚四目相对。
“王安桉。”他重复这个名字。
“苏晚卿。”苏晚说，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物伤其类，“真巧，和我的名字就差一个字。”
施然没有笑，他拿起笔记本，将铜扣重新夹好，然后背上背包，朝门口走去。路过苏晚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走吧，搭档。去碑林。”
苏晚将咖啡一饮而尽，煎饼果子塞进包里，跟在他身后跨出书店的门槛。晨光从老街东头斜斜地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一支即将走入某段尘封旧事的队伍。自从上次血色婚礼一案后，两人之间竟多了一些莫名的默契。
碑林博物馆的地下库房，灯光昏暗如旧。施然将手轻轻覆在那块来自前朝的古碑上，指尖触到冰凉的刻痕，他渐渐地闭上眼睛，感受碑文。
然后，那枚铜扣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
一股不属于他的情绪，像潮水般从石碑深处涌上来，悔恨，无穷无尽的悔恨，一个老人在空荡荡的宰相府里独坐了二十年，反复念叨同一个名字：桉儿、桉儿。
在悔恨的尽头，另一段记忆浮现。不是老人的记忆，而是那个被唤作“桉儿”的年轻人，短暂而滚烫的一生。这段记忆如此完整、如此清晰，仿佛刻碑的人不仅刻下了自己的悔恨，也把对被辜负者的全部记忆，一并封存在了碑石之中。
施然看见一个孤童从雪地里被人扶起。看见他在烛光下苦读。看见他遇到一个女子，一个姓苏的推官，有着一双明亮如刀的眼睛。
他看见刑场，看见人群，看见一柄落下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