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瓦釜逢春
丙午年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绵密，寒风呼啸而来。
京师顺天府的烂柯巷，积雪没了脚踝。王弘远身着一件月白锦袍，罩着玄色貂裘大氅，立在巷口的槐树之下，看着院中正蹲在地上，用一根烧火棍在雪泥里划字的少年。
少年约莫七八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露在外面的脚踝冻得通红。他面前的雪地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安”字，写了又被雪盖，盖了又写，指尖冻得像紫姜，却浑然不觉。
这是王家收养的第九个孤儿，也是最特别的一个。
三天前，顺天府尹在一堆冻毙的乞丐里发现了他。别的孩子都在哭，唯有他，抱着一块刻着“林”字的木牌，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府尹的官靴。那眼神里没有乞怜，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执拗。
府尹知晓王弘远素有“王佛子”之称，便将人送了过来。
“你叫什么？”王弘远推门而入，声音温和。
少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在雪地里添了一笔，将“安”字改成了“桉”。“他们叫我狗剩。但我爹说，我叫林桉。”
王弘远失笑，他蹲下身，拂去少年肩头的落雪：“从今往后，你便叫王安桉。王是我的王，安是平安的安，桉是你刻在心里的桉。”
少年的笔顿住了，他看着王弘远，忽然将烧火棍一扔，扑进了他怀里，死死抱住了他的腰。那是他第一次在这漫天风雪里，感受到了一丝暖意，也是他未来找到谋害自己家人的重要“助力”。
王弘远时任文渊阁大学士，与武英殿大学士许敬宗分庭抗礼。朝野之上，王党清贵，许党务实，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收养王安桉，成了许党攻讦王弘远的由头。早朝之上，许敬宗出列，手持象牙笏板，朗声道：“王大人仁心可嘉，然收养来历不明之童，恐为奸人所乘。且此子眉眼间颇有戾气，养于府中，莫非是要培养私兵，图谋不轨？”
满朝文武哗然。
王弘远出列，面色平静：“许大人言重了。此子孤苦无依，收养之，乃人伦之本。至于戾气，少年失怙，难免有之。老夫愿以全家性命担保，此子日后，必为良民，若有差池，老夫自请罢官。”
许敬宗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拱手：“王大人既如此说，老夫拭目以待。”
退朝后，幕僚忧心忡忡：“大人，许敬宗虎视眈眈，您何必为一个孤儿，与他硬刚？”
王弘远抚着案头的《论语》，淡淡道：“许敬宗要的，从来不是这个孩子。他要的，是老夫的把柄。”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正在练剑的王安桉，“这孩子，或许会是破局之人。”
事实确实如王弘远所料，王安桉很聪明。
王弘远请了最好的先生教他读书，他过目不忘；教他习武，他一点就通。更难得的是，他天生对蛛丝马迹、刑事追踪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莫非与他家人被害所激发出来的？一切的一切不得而知。
十岁那年，王府丢了一串御赐的珍珠手串。管家翻遍了全府，都没找到，急得满头大汗。王安桉却蹲在假山石旁，看着地上的一串梅花脚印，又看了看廊下的狸花猫，径直走到了荷花池边。
他用竹竿一挑，从冰窟窿里挑出了一个湿透的布包，里面正是那串手串。
“是雪球叼走的。”他指着狸花猫，“它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假山石旁的脚印是它的，冰面有它滑过的痕迹，手串必是被它藏在了这里。”
王弘远看着他，眼中满是赞许：“你颇有断案的天赋。”
王安桉却问：“先生，我爹娘，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王弘远沉默了，他查到过，王安桉的父亲原是江南的一个小吏，因举报当地官员贪墨，被人连夜灭门。那官员，正是许敬宗的门生。
“是。”王弘远没有隐瞒，“但你要记住，欲速则不达。在你没有足够的力量之前，沉默，是最好的武器，也是最好的器皿。”
王安桉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看着王弘远，郑重地点了点头：“先生，我会努力成长，让自己拥有足够的力量。”
二、朱衣逢卿
光阴荏苒，十年弹指而过。
丙午马年，王安桉二十有七。
他没有走科举之路，而是凭着王弘远的举荐，加上一身断案的本事，从顺天府的一名捕头，一路擢升为大理寺少卿。
此时的朝堂，风云变幻。王弘远与许敬宗的争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许敬宗把持吏部、户部，党羽遍布朝野，而王弘远则以清流自居，深得民心，却始终在相位之外徘徊。
这一年，江南发生了惊天大案。
江南盐运使离奇暴毙，府库中的三百万两盐税不翼而飞。盐运使是许敬宗的亲外甥，许敬宗上书天子，请求彻查，却暗中安排了自己的人主审。
谁知，主审官行至半路，竟被人截杀，死状与盐运使一模一样，七窍流血，面色青紫，像是中了剧毒，却查不出任何毒素。
天子震怒，钦点大理寺少卿王安桉，为江南巡按，彻查此案。
临行前，王弘远在书房见了他。
“此去江南，凶险万分。”王弘远递给他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枚雕工精致的玉佩，“这是老夫的贴身之物，见玉佩如见老夫。记住，凡事留一线，莫要逞一时之勇。”
王安桉接过玉佩，贴身藏好：“先生放心，学生明白。”
“还有。”王弘远看着他，欲言又止，“许敬宗老奸巨猾，此案背后，恐怕牵扯甚广。你要找的，或许不只是一个贪墨的凶手。”
王安桉心中一动：“学生谨记。”
江南的雨，缠绵悱恻。
王安桉带着随从，抵达扬州府时，正逢一场大雨。扬州府衙的门口，站着一位身着绯色官裙的女子，撑着一把油纸伞，立在雨帘之中。
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年纪，眉眼如画，气质清冷。见王安桉下马，她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扬州府推官苏晚卿，见过王巡按。”
苏晚卿。
王安桉早有耳闻，她是国朝第一位女推官，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却不喜红妆喜断案，凭着一身本事，在扬州府任职三年，断案无数，人称“苏青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