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推官不必多礼。”王安桉回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的眉眼,只觉心头微微一动。
苏晚卿的伞,微微倾斜,替他挡了一部分风雨。“王巡按一路辛苦,府衙已备好客房,且请先歇息,待雨停之后,再议案情。”
她的声音,如江南的雨,温润却有力量。
案情的调查,远比想象中艰难。
盐运使府中,没有任何外人闯入的痕迹。仵作验尸,遍查古籍,终于在一本《毒经》中找到线索,死者中的是一种名为“牵机引”的奇毒,无色无味,溶于水中,服下之后,会在三日后发作,死状惨烈。
而那三百万两盐税,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府库的账册被人篡改,钱庄里没有任何大额的存取记录,码头的船只也没有异常。王安桉与苏晚卿,日日同堂审案,夜夜挑灯看卷。
他们在盐运使的书房里,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本密账。密账上记录着,近五年来,盐运使每年都会向京城的一个“许”姓大户,输送一百万两白银。
“许敬宗。”王安桉看着密账,指尖冰凉。
苏晚卿点了点头,她拿起一根银针,挑开了密账的封底,里面掉出了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扬州,瘦西湖,听雪楼。
听雪楼是扬州有名的青楼,却也是达官贵人的销金窟。
入夜,王安桉易容成一个富商,前往听雪楼。苏晚卿则扮作他的侍女,跟在他身后。
听雪楼里,纸醉金迷。王安桉按照纸条上的线索,找到了三楼的一间雅间。雅间里,坐着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正在与一个女子调笑。
那男子,正是许敬宗的贴身管家,许福。
王安桉与苏晚卿躲在屏风之后,听着里面的对话。
“三百万两,都藏好了?”许福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
“许管家放心,都藏在瘦西湖的湖心亭下,待风声过了,便会运往京城。”女子的声音,柔媚入骨。
“很好。”许福端起酒杯,“盐运使那蠢货,以为抓着我们的把柄,就能要挟阁老。殊不知,阁老早就留了后手。那牵机引,便是阁老亲手给他的。”
屏风后的王安桉,双拳紧握。原来,盐运使并非被人灭口,而是被许敬宗亲手毒杀。他想独吞盐税,反被自己的舅舅除掉。
就在此时,许福忽然放下酒杯,厉声道:“谁在外面?”
他猛地推开屏风,却见空无一人。只有窗外,一道绯色的身影,如惊鸿般从他身旁掠过。
“追!”许福大怒,带着手下追了出去。
王安桉则是从雅间的后门逃出,与苏晚卿在听雪楼外的巷子里汇合。
“你没事吧?”王安桉扶住她,见她的衣袖被划破,露出了一道浅浅的伤口,心中一紧。
“没事。”苏晚卿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这是我从许福身上偷来的,里面是他与各地官员勾结的书信。”
巷子里的灯光昏暗,映着她的侧脸。王安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江南的雨,似乎也没那么缠绵了。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替她敷上:“苏推官,今日之事,多谢你。”
苏晚卿的脸颊,微微泛红。她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王巡按言重了,这是下官的本分。”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他们都知道,彼此心中,有了不一样的情愫。只是,身在官场,身不由己。尤其是王安桉,他的身后,是王弘远,他的面前,是许敬宗。他的路,注定铺满荆棘。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配合得愈发默契。苏晚卿熟悉江南的风土人情,帮他找到了藏匿盐税的湖心亭;王安桉则凭着敏锐的洞察力,从书信中找到了许敬宗党羽的名单。
证据,越来越多。
他们在扬州府的衙署里,常常一坐就是一夜。有时,王安桉抬头,会看到苏晚卿正托着腮,看着烛火发呆。察觉到他的目光,她会立刻回过神,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能吹散所有的疲惫。
离京前,王弘远曾问他:“你可有想过,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那时,他答:“为先生扫清障碍,为爹娘报仇雪恨。”
而现在,他看着苏晚卿的笑容,忽然觉得,或许,他还想要一份寻常的安稳。
一日,案情初定,他们一同前往瘦西湖,查看起获的盐税。
湖面波光粼粼,杨柳依依。苏晚卿站在湖边,看着远处的画舫,忽然道:“王巡按,此案结束后,你打算回京城吗?”
王安桉走到她身边,点了点头:“自然。许敬宗一日不除,我一日不得安宁。”
苏晚卿沉默了片刻,道:“京城官场,如履薄冰。你要保重。”
“你呢?”王安桉看着她,“你会一直留在扬州吗?”
苏晚卿笑了笑:“或许吧。江南好,风景旧曾谙。这里,有我想要的安稳。”
王安桉的心,微微一沉。他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地域的距离,还有身份的枷锁,以及那无法避免的朝堂争斗。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若有机会,我会再来江南,看你断案。”
苏晚卿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点了点头:“我等你。”
双向的暗恋,如同一颗种子,在彼此的心中生根发芽。只是,他们都没有勇气,将它破土而出。
他们都清楚,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爱情,或许是最奢侈的东西。
三、剑指京华
江南大案,震动朝野。
王安桉带着许福的供词,以及许敬宗党羽的名单,回到了京城。
天子看罢,龙颜大怒。他当即下令,革去许敬宗武英殿大学士之职,交由大理寺会审。
许敬宗被收押的那天,京城的百姓,欢呼雀跃。
许党树倒猢狲散,朝野上下,一片肃清。
王弘远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早朝之上,御史大夫出列,上书天子,举荐王弘远为内阁首辅,兼任吏部尚书。
满朝文武,附议者十之八九。
天子沉吟片刻,准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