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章 弟弟的赌债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站在厨房里热牛奶。微波炉还有三十秒才停,我犹豫了一下,牛奶凉了还能再热,但门口那位按门铃的架势看着不像有耐心等。我关了微波炉走出去,右膝走路已经不怎么发紧了,就是蹲下拿鞋的时候还差点没撑住。旧伤就这样,你以为它好了,它偏要在你弯腰的时候提醒你一下。
打开门我就后悔了。门口站了三个男人,两个穿黑夹克的杵在后面,像两根铁柱子。前头那个四十来岁,花衬衫敞着两颗扣子,脖子上一条金链子,链子坠在锁骨那块儿,他手里夹着烟,烟灰已经烧了老长一截。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估一件东西的价。然后把烟头往台阶上一弹,拿鞋底碾灭了。
"封睿明住这儿?"
我手扣在门把上,身体堵着门缝。"他不住这儿。"
"你弟弟,封睿明,欠我三十五万。上个月就该还了。"花衬衫往前迈了一步,我没让,两人隔着门槛杵着,离得近了能闻见烟味混着他身上某种香水,廉价但呛人。"他说他哥给有钱人打工,钱多的是,让我们来找你。"
三十五万。我脑子里先浮现的是工资条上那个数字,每月到手两万二,除以三十五万,十六个月不吃不喝。然后耳朵才开始嗡。我攥着门把手,手指甲大概掐进掌心肉里了,但是脸上没动。
"他人在哪儿?"
"跑了。前天晚上从场子里翻墙出去的,手机一直关机。我们就顺着户籍找你这儿来了。"花衬衫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俩,两个人又往前逼了半步。我余光瞟到左边那人的腰间皮带扣底下鼓出来一块,黑色的,看形状是甩棍。
"你还,还是不还?你是他亲哥。"
"我还。给我三天。"
"三天?"他笑了一声,笑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又短又刺,"我凭什么信你。你跑了呢?"
我掏出手机解锁,翻到通讯录,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备注名只存了一个字,"席"。号码后面那四位数他应该认得。花衬衫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笑收了一半。
"陆氏的席总?"
"对。他是我老板。三天之内我把钱给你,你留个联系方式。三天后没到账你再过来,想怎么样都行。"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眼光在我脸上停了又停,像是在跟某张照片对脸。然后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名片,边角折了,印着"鑫源财务公司"和一串手机号。他把名片塞进我衬衫胸前的口袋,手指在我胸口点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有点刺。
"三天。少一天都不行。利息每天三千五,你自个儿算。"
三个人转身走了。我把门关上,反锁,后背贴着门板,能听见自己心跳擂在肋骨上的声音。三十五万,再加上利息。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名片露了个角,抽出来捏手里,纸薄薄的,折痕处泛白。
站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掏手机拨了封睿明的号。关机。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我退出通话界面翻到通讯录,母亲的名字还在上边,那个号码永远打不通了,但我一直没删。盯着看了两秒,退出来,给席慕琛发了条消息。
"有事想跟你说。有空吗?"
回得很快。他正在外面开会,消息是一分钟后回的。
"五分钟后会议室门口等我。"
我看了一眼时间,换鞋出门。坐进车里等红灯的时候我摸了一下右膝,护膝今天没戴,膝盖倒是不疼,就是隐隐有一种说不清的发空感。红绿灯倒计时一秒一秒跳,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三十五万怎么开口。
到了地下车库,电梯上二十层。门打开的时候会议室正好散场,席慕琛和几个高管往外走,手里夹着文件夹,边走边低声说事。他看见我站在走廊里,把文件夹递给旁边的人,那人接了快步走了。走廊里就剩我俩。落地窗外是正午的大太阳,瓷砖地面反光刺眼,我眯了一下眼。
"什么事。"他问。
我张了张嘴。那句话卡在嗓子眼里滚了两圈,最后吐出来的时候还是涩的。
"我弟欠了高利贷三十五万,三天内要还。你能不能先借我,从我工资里扣,每个月扣到还清。"
席慕琛看着我。那个目光很平,从我脸上扫到肩膀上,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他伸手进西装内袋掏钱夹,打开,里面现金大概一两千的厚度。他抽出来看了看,又把钱夹合上了。
"三十五万,你拿什么还。你每个月两万二,不吃不喝十六个月。"
"所以我说从工资里扣。"
他没接这话,伸手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车钥匙,他那辆旧的那辆。钥匙在他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往我这边一扔。我抬手接住了,冰凉的金属落在掌心,挺沉。
"我车库里有一辆不常开的,你开去卖了。二手市场能卖三十来万,不够的你自己补。"
我低头看手里那把钥匙。车标我认得,那辆银灰色的在车库角落里停了快半年,他几乎没动过。二手能卖三十四万左右,差的我自己咬牙凑一凑。
"车卖了你开什么?"
"我车多的是。"他往办公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偏过头,"但是封睿德你记着,这是最后一次。你弟弟那种人,你给他填一次他就挖一个更大的坑。你填不完的。"
我把钥匙攥紧了,钥匙齿硌着掌心。"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说完就拐进办公室了,门关上前又补了一句,"车钥匙旁边那格抽屉里有行驶证,自己拿。"
我站在原地,手心那把钥匙已经开始发烫了。站了一会儿,进电梯下地库。按他说的找到那辆车,银灰色轿跑,落了一层薄灰,流线型车身线条在车库顶灯底下泛着柔光。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皮座椅有股陈腐的气味,淡淡的皮革捂久了的味道。储物箱里翻出行驶证,席慕琛名下,登记日期两年前。我把它搁在副驾上,点火。
车况真好,两万公里出头。开出地库往二手车市场走,阳光打在前挡风玻璃上,我摸了墨镜戴上。方向盘手感比我那辆旧车沉,转弯的时候车身特别稳。等红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墨镜底下那半张脸被这辆车的挡风玻璃衬得不像我自己了。脚底下油门一踩,引擎声低低地滚过去,有一瞬间我甚至忘了这车是开去卖掉的。
到了二手车市场,找了一家看起来正经的店。店员出来扫了一眼车标,眼睛亮了一下,绕着车走了一圈,又用手掌按了按引擎盖,那动作像是在摸一匹好马。谈价的时候他在办公室跟我磨了快四十分钟,我也没跟他客气,最后成交三十二万八。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写了自己的名字。钱到账之后我给席慕琛转了两万八,附了一句:"车卖了三十二万八,差价两万八先转你。剩的一万等发工资补上。"
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兜里。站在二手车市场门口,阳光晒得地面发烫,刚才那笔钱已经从卡上划走了,剩下的我转给了花衬衫。转账确认发出去之后我给他发了条短信,说钱已到账。那边没回。
过了半小时封睿明打了个电话来,号码显示是公用电话。我接了。
"哥,钱还了?"
"还了。你在哪儿?"
"你先别管我在哪儿,我再躲两天。那帮人手黑,我要是让他们逮回去腿都别想要了。"
我站在马路边上,攥手机的手指紧了又松。"封睿明,这是最后一次了。再有一次你来找我我也不管了。"
"哥,你是我亲哥。妈走之前让你照顾我的。"
他没提妈走之前那句话,但我自己听见了。那个声音从他嗓子里长出来,跟他十四岁那年蹲在灵堂角落里说的一模一样——那时候他脸埋在膝盖里,嗓子哑着,说"哥你不管我我就没人管了"。
电话挂了。忙音在耳朵里响了几秒,我把手机拿下来,屏幕上自己的倒影晃了一下。妈走的时候他十四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缩在灵堂角落的阴影里不抬头。现在他二十四了,蹲的地方从灵堂角落换成了赌场角落,但缩肩膀的样子一点没变。
我在马路边上站了一会儿,旁边有家小面馆。我走进去要了碗阳春面。面端上来热气扑脸,我低头吃了两口,汤面挺寡淡的,酱油色的汤底上漂着几粒油花。吃着吃着我摸到口袋里那颗薄荷糖——早上出门随手揣的,包装纸捂得有点黏了。我把糖纸撕开,糖含嘴里,又继续吃面。薄荷的凉跟面汤的咸搅在一起,味道特别奇怪,但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就这么混着吃完了。
吃完面付钱出门。开我那辆旧车回别墅。到家的时候席慕琛已经在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他看我进门抬了一下头,目光扫到我手里的钥匙。
"卖了?"
"嗯。三十二万八。转了两万八给你。"
"不用还了。"他把手机搁下,靠在沙发背上,"你弟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人在哪儿?"
我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席慕琛问这话的语气挺随意的,跟问晚上吃什么似的,但我知道他不是随便问问。我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说躲起来了。没讲具体在哪儿。"
"你让他最近别回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衬衫胸前口袋露出一角的那张名片抽了出来。鑫源财务公司。他扫了一眼,对折一下,揣自己兜里了。"这个你甭管了,后面的我来处理。"
我站在玄关看着他。他把名片收进去之后两个人之间近了一步,我视野里全是他衬衫第二颗纽扣的纹路。
"你帮我太多回了。"
他没接。手搭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不重。然后转身拿着手机往楼上走,我听见他在楼梯上拨了个电话,声音不高,断断续续飘下来几个词:"鑫源""查一下""谁的线"。然后楼板把声音截断了。
我靠在玄关柜子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头还有点抖,从早上按门铃那会儿开始就一直没完全停。我攥拳又松开,反复了几回。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封睿明发来的新短信,号码是新号,估计刚买的一次性卡。
"哥,听说席总的人在查鑫源。你跟他说啥了?"
我看着这条短信没回。把屏幕按灭塞回口袋,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流砸进玻璃杯的声音在安静厨房里格外响,我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席慕琛。
"你弟的事你别再过问。他暂时不用回来。"
我打字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你打算怎么弄?"
"他这笔债是被人做局坑的。鑫源背后有人,今天来找你的花衬衫是跑腿的。封睿明那三十五万根本就不是赌输的,是被人架进去的。"
我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做局。封睿明那个脑子确实好骗,但我一直以为是他自己烂赌烂到了这一步,没往别处想过。我打字。
"谁做的局?"
那边停了一会儿。"跟你有关的事。先别问了。晚上早点睡。"
我把手机放下来,胸口那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跟我有关。席慕琛说跟我有关。我脑子里把最近接触的人过了一遍:苏曼妮,苏曼妮的未婚夫那边姓方的,陈屿他哥。鑫源这个高利贷公司,跟哪个能扯上。我想到苏曼妮在咖啡馆递给我那张照片时的表情,她说到陈屿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也许这些线头本来就是缠在一起的,只是我现在还看不清怎么个缠法。
上楼回了自己房间。坐床沿上,右腿伸直,膝盖不疼了但手还是习惯性地摸了一下那块旧伤,皮肤下面那片骨头比别处凉一点。我从枕头底下抽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拿笔写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写:
"封睿明欠了三十五万。席慕琛给了我一辆车卖了还债。他说这事跟我有关。有人在设局。"
写完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的时候天花板灯还亮着,我伸手关了。房间黑下去之后过了一会儿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走到我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门缝底下那线光闪了闪——大概是席慕琛从外头经过,把走廊灯带亮了一瞬。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里薄荷糖的凉早就散干净了,剩下的是面汤那点咸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我把呼吸放慢,睡意从身体深处慢慢往上浮,盖住那些乱七八糟的线头和没解开的结。明天再说吧。今天晚上先睡着。
楼下客厅亮着一盏小灯。席慕琛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面前,旁边是那张已经被撕碎的名片碎片。他拨了一个号,响了三声被人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从被窝里捞出来。
"席总?"
"你今天派去我家的人撤回来。他弟的事不用再追了,钱已经清了。"席慕琛靠进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另外帮我查一件事,鑫源财务公司那个法人是谁牵的线。"
那边答应了。电话挂断。席慕琛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堆碎片,名片被他对折过再撕开,折痕处泛白。他捏起一片看了看,扔进烟灰缸里。然后站起来关了灯上楼。
经过封睿德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门关着,里头没声。他站了三秒,伸手把走廊那盏灯也关了。整栋楼彻底沉进黑暗。
他回了自己卧室躺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拿起来看,派去查鑫源的人回的。
"法人挂的是空壳公司,实际出资人那边有方家的影子。跟你之前猜的一样。"
席慕琛看完删了。黑暗里他手搭在胸口,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方家。苏曼妮要嫁的那个方家。还有方家那个赌债缠身的二儿子。他把这些线头在脑子里串了一遍,串出一个大概的形状。
然后他伸手拿手机给封睿德发了条消息,明知道他应该已经睡了。
"你弟的事别多想。跟你没关系,是有人冲我来的。你没事就行。"
发完他把手机搁回床头柜上。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月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根细细的白线。他看着那道白光,慢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