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偏执沦陷 第一卷 第6章 地下室的第一夜
那天晚上封睿德把东西收好了。不多,一个灰蓝色双肩包,塞了两件T恤一条裤子,那板氟西汀,手机充电器,还有一本新的空白笔记本。旧的搁在枕头底下了,没带走。他在上面写的那些话就留在那张床垫下头,跟他前半截活着的东西搁在一块儿了。
收拾的时候他手挺稳的,叠衣服还压了压边角,充电线绕了三圈拿皮筋扎好,氟西汀那板塑料壳塞进了内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药单放一个兜,可能觉着万一呢。拉链拉上的时候他抬头环了一眼房间,衣柜门敞着,里面挂了一排衬衫西服,整整齐齐的,跟他这个人似的,外头光鲜里头空。他走过去把柜门合上了,转身就走。
下楼他特意绕开了主卧门口那条过道,从后楼梯下去的,穿过厨房摸到后门。外头天黑透了,路灯的光从院子栅栏缝里透进来,在地上切了几道细长的亮印子。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踩在花园泥地上,湿的。下午那场雨把草地灌饱了,踩上去软塌塌的往下陷。他沿着围墙边往车库方向摸,绕开正门监控那一片。这事儿他在脑子里过了三天了,从那天知道陈屿的哥哥要跟席慕琛碰面,知道苏曼妮跟方家有牵扯,知道鑫源那笔账牵连到方家二公子之后,他就开始盘算了。不能再待了。这根绳越拧越紧,他卡在所有结扣的正中间,早晚让勒死。
车钥匙他有两把。一把是席慕琛那辆旧车的,搁在玄关托盘里,他没动。另一把是他攒了半年钱买的二手电驴,停在车库后头的棚子里。他决定骑电驴走。汽车动静太大,出小区门卫要记车牌。电驴能从侧门那道铁栅栏缝里挤出去,他踩过三次点了,最窄那截他侧着身子刚好能过。
摸到车棚他蹲下来解锁。链条锁有点锈了,他拧了两下没拧开,只能跪在湿地上用指甲抠锁孔里的锈。泥水把他膝盖那儿洇湿了,凉丝丝的。正抠着呢,后脑勺那片头发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特别轻,跟风吹的似的。但他知道不是风,因为身后站了个人,影子被路灯拉长了压在他后背上。
封睿德没回头。他蹲在那儿,手指头停在锁孔里,整个人跟让人点了穴似的。席慕琛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来,不高不低的,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哑巴嗓。
"去哪儿。"
封睿德把手指从锁孔里抽出来,慢慢站直了转过身。席慕琛穿了件深色睡袍站在两步开外,脚上趿着拖鞋,踩在湿水泥地上。头发有点乱,右眼皮底下压出来一道红印子,跟刚躺下就让人吵醒了似的。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是车库监控的画面。
"我没想走远。"封睿德说,"就出去待两天。"
"去哪儿待。"
"我弟那儿。"
"你弟跑了。你不知道他在哪。"
封睿德低着头没吭声。席慕琛往前迈了一步,那双拖鞋踩在地上一点声儿都没有。他走到封睿德跟前,伸手把他背上的双肩包摘下来,拉开拉链往里扫了一眼。两件衣服一盒药一个充电器,没了。他合上拉链把包掂了掂,轻飘飘的。
"你就带这点东西逃跑?"
封睿德嗓子眼发干。"我没跑。我说了就是出去待两天。"
"你去哪儿待两天要大半夜翻后墙?"席慕琛把双肩包往旁边一丢,包落在地上闷了一声,里头那板药片磕在塑料壳上哗啦一响。"封睿德,我白天刚给你填了三十五万的窟窿,你晚上就收拾东西要跑。"
"所以我不能再欠你了。"
席慕琛抬眼看他的时候路灯正好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惨白,另外半边埋在影子里。封睿德就盯着那道明暗交界线看,从他眉心笔直切下来,穿过鼻梁,把嘴唇一分为二。他盯着那道线没眨眼睛。
"你欠我的多了去了。"席慕琛说。他伸手捏住封睿德后颈,那块皮肉让雨水打湿了,凉丝丝的。他攥着那儿把封睿德往车库方向带了几步,力道不算重,但你挣不开。封睿德让他推着往前走,右腿膝盖在潮气里又发酸了,步子有点拖。
车库门推开的时候灯自己亮了。白光打在灰色水泥地面上,把两个人影子拉得老长。席慕琛把他推到最里头那个犄角,那儿有扇铁门,平时挂把锁,封睿德从来没见打开过。席慕琛从睡袍兜里摸出钥匙开了锁,铁门推开的时候铰链锈得吱嘎响。门后头是一截向下的台阶,窄,水泥台阶面上泛着潮气。
"下去。"
封睿德站在台阶口往下瞅。底下是一间地下室,大概也就十个平方出头,四面墙都是毛坯水泥,地是原色的混凝土地坪,角落里戳着几个旧纸箱子。空气里一股霉味和湿气混在一起,跟什么东西搁久了没见过太阳似的。
"你让我住这儿?"
"你跑我就让你住这儿。"席慕琛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还是那样平平的,但那种平底下裹着一层薄东西,跟冰面下头在流的水似的。"下去。"
封睿德迈了一步,踩上第一级台阶。台阶面滑得很,他脚底一蹭,伸手扶了把墙。墙上水泥颗粒刮过他掌心,粗拉拉的。他一步一步往下走,后背上那道目光跟着他,每一步都落在那儿。走到台阶底端他转身抬头,席慕琛站在最上头那级,低头看他。头顶白光从铁门外头灌进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剪影。
"你今晚在这儿待着。"席慕琛的手搭在铁门边沿上,"明天我再跟你说。"
封睿德站在底下仰着头。那道剪影在门框里定了几秒,然后铁门开始合拢。合到一半的时候封睿德开口了。
"席慕琛。"
门停住了。席慕琛那张脸从门缝里露出一半,光从他背后透过来,把他那只眼睛照得锃亮。
"你让我知道那些事,让我看见苏曼妮的短信、陈屿的照片、方家跟鑫源的账,然后还告诉我跟我有关系。"封睿德的声音在地下室那点空间里撞出一点回音,"你故意的。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跑。"
席慕琛没接话。门缝里那只眼睛动了一下,睫毛扫过什么。
"你让我跑,再抓住我。"封睿德站在潮乎乎的水泥地上,手垂在身体两侧,肩膀微微往前收着,"你就想看看我到底走不走。"
铁门合严了。锁舌头弹回去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咔嗒。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远。地下室彻底黑了。没窗户,没灯,连门缝底下最后那点光也让什么东西挡住了。大概是席慕琛把睡袍脱了挂门把手上了,那点光让布料吞了个干净。
封睿德站着没动。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就特别尖,他听着自己喘气的声音在四面墙之间弹来弹去,碎碎的,跟有人在暗处学他喘似的。他抬手往前摸了两步,指尖碰到墙面,凉的水泥面上凝了一层细水珠,潮的。他沿墙摸了一圈,墙角那几只旧纸箱让潮气沤软了,手指一碰就凹进去一块。最里头靠墙根用木板搭了个简易床铺,上面铺了条薄毯,灰扑扑的,闻着有股陈灰味儿。他伸手试了试毯子厚度,单层的,棉花板结了,压根不保暖。
他蹲下来坐那块木板上,木板嘎吱一响。他把腿收起来抱着膝盖,后脑勺靠墙上,后颈那块让席慕琛捏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热乎气。他闭眼的时候眼前一片黑,睁眼也一片黑,他分不清自个儿眼皮是合着还是掀着。
就这么坐了老半天。久到腿麻了,他换了个姿势把右腿伸直。膝盖在阴冷潮气里僵得厉害,关节缝跟灌了水泥似的,动一下就发涩。他用手掌按住膝盖外侧,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自个儿都让凉得缩了下手指头,但还是按着,想把那股僵劲儿用体温化开。
铁门那边忽然有动静了。封睿德抬头看过去,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窄归窄,但在他黑地里待了这么久,那点光刺得他眼睛疼。脚步声停在门外头,然后有什么东西被从地面推进来,摩擦的沙沙声。一张纸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了,脚步声又远了。
封睿德走过去蹲下来捡。纸面在黑暗里看不见字,他举到眼前凑近了,借门缝底下那点光辨认。是打印出来的,不是手写的,标题是"劳务合同补充条款",底下密密排了几行。第三条:乙方若擅自离职,甲方有权扣除全部未结薪资并要求赔偿违约金及安置费用。第四条写了具体数字,七位数。封睿德盯着那个数看了几秒,纸面让他捏得起了褶。
他把纸折好塞进裤兜,转身回木板床那块坐下来。薄毯扯过来搭腿上,毯子边角都硬了,搭膝盖上跟层纸板似的。他蜷起身子侧躺下来,木板硌着胯骨,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后背贴木板上,凉气从脊椎两边渗进去。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心跳。不快不慢的,稳稳撞着胸骨。闭着眼他脑子里过那张协议上的条款,七位数的违约金。他卖十辆车也凑不出来。席慕琛把那张纸塞进来的时候一个字没说,但意思搁那儿摆着呢,你跑不了。
困劲上来的时候他不知道几点。地下室没窗户,他感应不到外面天亮还是黑了。就知道冷。薄毯盖不全,肩膀和脚露在外头让潮气泡着。他把身体蜷得更紧了,膝盖顶着胸口,毯子从腿滑到腰那块他又拽回来重新盖。后腰那儿木板上有个凸出来的结,硌在腰椎上,疼倒不厉害,就那么钝钝地压着。
他迷糊了一阵,半睡半醒的,铁门那边又响了。钥匙插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咔哒,铁门推开了。顶上的白光从门口灌进来,刺得封睿德抬手挡了下眼。他从指头缝里眯眼看过去,席慕琛站在门口,穿了白天的衣服,手里端了个搪瓷杯冒着热气。
席慕琛往下走,台阶上潮气让他脚底打滑了一下,他扶了把墙稳住了。下来以后把搪瓷杯搁木板床旁边地上了,杯底磕水泥面上脆响一声。热牛奶。封睿德闻到那股甜味了。
"喝。"
封睿德坐起来伸手端杯子。牛奶还烫,他两手捧着杯壁,热乎气从掌心涌进去,把指尖那点僵麻化开了。低头喝了一口,奶皮贴嘴唇上他舔掉了。席慕琛站在两步外低头看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那股子目光压下来的时候封睿德觉得自个儿坐着比他还矮一截似的。
"你弟弟的事我查清楚了。"席慕琛说,"方家老二出钱做的局,让鑫源的人去找你弟,把他引赌桌上做套,让他以为是自个儿输的。方家这么做是因为苏曼妮。"
封睿德捧着牛奶杯没搭腔。席慕琛蹲下来了,两个人视线平齐。他伸手指了指封睿德膝盖的方向,指尖没碰上,停在半寸外头。
"你弟是个坑,但你这次是让他坑里了。他们找你麻烦,是因为你是我的。"席慕琛说完这句收了手站起来,"所以你别琢磨跑了。你跑出去让谁逮着,没人捞你。"
封睿德端着牛奶杯,杯壁已经不烫了,温的。他低头看杯子里乳白色的液面,晃了一下,牛奶在杯沿荡了一圈。
"那你把我锁在这儿,是护着我还是关着我。"
席慕琛站他跟前,背着光,脸上的表情全埋阴影里了。他顿了会儿才开口。
"两样都是。"
他转身上了台阶。走到铁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说了最后一句。
"牛奶喝完。明天早上给你送粥。"
铁门又合上了。锁舌头咔嗒。脚步声远了,比昨晚轻一点。封睿德坐木板床上,手里剩半杯温牛奶。他仰脖子喝完了,杯底一层奶皮拿手指刮了塞嘴里。然后把杯子放地上重新躺下来,薄毯拉上来盖到胸口。后腰那块木板的结还在,他侧过身避开了。大腿开始发热了,牛奶的温度从胃里往外头散,把四肢的凉意驱开了一些。他闭着眼想席慕琛蹲下来说的那句。是因为你是我的。这四个字搁一块儿的时候太重了,他从里头拆不出别的意思来。
地下室静下来。潮乎乎的水泥墙上凝了一层水珠,慢慢聚,沿着墙面往下淌。封睿德侧躺着听水珠滑落的声音,碎碎的,跟有人在墙里头慢慢走似的。那板氟西汀让席慕琛把包拎走以后不知道哪去了,他想了想大概让塞哪个抽屉了。断一天应该没事吧。但他还是把手伸外套内袋里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一小块硬物。那板氟西汀还在内袋里,他藏了一板备用的,席慕琛翻包的时候只翻了主袋,内袋拉链没拉开。
他把药板摸出来攥手里,塑料壳边沿硌着掌心肉。确认还在以后塞回内袋拉好拉链。重新闭眼,铁门缝底下那线光还在,细细的切进黑暗里,落在他脚边不远。他盯着那线光看了好久,光慢慢暗下去了,大概外头走廊灯让人关了,就剩远处透过来一点余亮。那点余亮在地面上拉出更窄更淡的一道影子,像有人拿指甲在门缝底下划了一道。
封睿德把薄毯往上拽了拽盖住耳朵,地板上的寒气从木板缝里往上冒,他蜷得更紧了。大腿上那点热乎气散尽了,胃里的温意也在退。他闭着眼,把那条银色的光线留在视网膜上,闭眼以后它还在那儿漂着,慢慢暗,慢慢暗,最后融进全是黑的那片里头去了。
不知道啥时候睡着的。就记得后来冷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再睁眼的时候铁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不是灯光了,是一道灰白的天光,窄窄的,切在水泥地面上像一片薄刀刃。
门锁响了。咔哒两下,铁门推开。席慕琛端了碗粥站门口,白瓷碗冒着热气。他往下走的时候还是扶着墙,台阶太滑了。粥碗搁在昨晚那只搪瓷杯旁边,杯壁内侧还留着一层干掉的奶膜。
"吃了。然后跟我上去。"
封睿德坐起来,右腿膝盖僵了一整宿,现在弯都弯不了。他用手按着膝盖外侧慢慢把腿捋直了,关节里嘎巴响了一声。席慕琛站旁边看着,眉头动了一下没吱声。封睿德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皮蛋瘦肉粥,热的,咸淡正好。喝了两口抬头看席慕琛。
"上去以后还锁我吗。"
"看你跑不跑。"
封睿德把粥碗搁下,端碗的手搭膝盖上。他看着席慕琛的眼睛,席慕琛也在看他。俩人中间隔了一碗粥的距离,热气在空气里散成细白雾。
"今天不跑。"封睿德说。
"那明天呢。"
封睿德低头喝了口粥咽下去。"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
席慕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接这句。他把封睿德手里粥碗接过来放地上,然后伸手把封睿德从木板床上拽了起来。封睿德站起来的时候右腿使不上劲儿,整个身体往席慕琛那边歪了一下,肩膀撞他胸口上。席慕琛的手扶住了他的腰把人稳住了。
"腿僵了。上去拿热水敷敷。"
封睿德站直了退出半步。他低头看了一眼地板上那只搪瓷杯和粥碗并排放着,杯沿碗沿靠一起,跟两个挨着蹲的人似的。他转身扶着墙一阶一阶往上走,席慕琛跟后头。走到铁门口的时候封睿德跨过门槛,光从头顶倾下来白刺刺的。他眯了下眼站了几秒等瞳孔适应了,然后回头瞅了一眼地下室入口的方向。铁门敞着,里头黑洞洞的,那截台阶隐在暗处看不清。
席慕琛从后头走出来,手里拎着搪瓷杯和粥碗,碗底还剩下一点粥汤。经过封睿德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他一眼。
"再跑,连铁门都不给你开。"
封睿德把目光从地下室入口收回来,转过身面朝席慕琛。车库的白灯从头顶照着,俩人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压成两坨短短的灰块,挨在一块儿。
"你今天去见陈屿他哥?"
"下午。"席慕琛端着碗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先洗个澡。身上一股霉木头味儿。"
封睿德低头闻了闻自个儿袖口。确实一股潮气沤出来的酸味,混着灰尘和旧棉絮的气息。他转身从车库进屋里,穿过走廊上楼。经过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开着,床铺重新铺过了,枕头摆正被子叠好了,双肩包搁床尾,拉链拉开着,里头那两件衣服让重新叠过放进去,充电器绕成了规整的一圈。
他站门口看着那些被人整理过的东西。有人进来过了,翻了他包,帮他叠了衣服理了床。他走进去坐床沿上,手伸枕头底下摸了一下,那本旧笔记本还在,位置没动。他抽出来翻到最后写的那页,上头是他三天前写的。"席慕琛说方家跟鑫源的账目有关。我可能被夹在中间了。"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起身去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靠着瓷砖壁站了一会儿,蒸汽把整面镜子糊住了啥也看不清。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过脸颊滴到下巴上。他仰头把脸迎着水,让热水冲后颈那块皮肉,昨晚让席慕琛捏过的地方已经没感觉了,但他还是伸手揉了揉。
洗完了换干净衣服,头发湿着没吹。走到一楼的时候席慕琛已经换好外套站玄关了,手里攥着车钥匙。看见封睿德湿着头发下来他皱了下眉。
"吹干。着凉了又得吃药。"
"吃了。"
"头发。"
封睿德站楼梯上看着他。席慕琛一只手搭门把手上,另一只手转着车钥匙。俩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了几秒,席慕琛把车钥匙搁下了转身上楼。再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电吹风,线拉得老长。他走到沙发那边把电吹风插上拍了拍沙发扶手。
"过来。"
封睿德走过去坐下。席慕琛站他身后,电吹风一开热风轰地涌过来把湿头发吹得扬起来。他手指插进封睿德头发里拨弄着,动作不算轻但也拽不疼。热风从发根到发梢,吹得头皮发烫。封睿德坐那儿没动,手搁膝盖上,盯着前方电视屏幕里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头发让一只手翻来翻去地拨着一点一点变干。
吹了大概有五分钟,席慕琛把电吹风关了,手指在他后脑勺发尾上拢了一把,确定干了才抽手。把线拔了卷起来顺手扔沙发扶手上。
"行了。我走了,下午回来。你在家待着。"他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备用手机号换了?"
封睿德愣了一下。"换了。上周。"
"号码给我。不然找不着你。"
封睿德报了一遍新号。席慕琛输进手机存了,按灭屏幕揣兜里推门走了。门一关客厅安静下来了,就剩电吹风风嘴还微微发着热,塑料壳烫手。封睿德坐沙发上没动,头发干透了蓬松搭额前。他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指头碰到发尾的时候还带一点风的热气。
他从兜里摸出那板氟西汀拆了一颗干咽下去。然后上楼把那本旧笔记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最新一页,笔尖碰上纸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写上今天的日期。日期下头写了两行。
"地下室待了一夜。冷。毯子薄。今早他送粥来了。"他停了一下笔尖悬纸面上头,然后接着写,"他帮我吹了头发。用的我的电吹风,但我自己都忘了塞哪个抽屉了。他记得。"
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坐床沿上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跟又要下雨似的。听着外头风声,右腿膝盖上一整宿地下室沤出来的僵劲还没完全消下去,伸手按了按膝盖外侧,指腹底下一层薄皮肉和硬骨头,凉的。
他站起来扶着墙慢慢走了一圈把右腿关节活动开。走到窗口的时候看见院子外头那棵石榴树让风刮得细枝乱晃,叶子落了一地。站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水喝完把杯子洗了搁沥水架上。然后站厨房门口看着通车库那扇门。铁门在地下室里合着,锁舌头扣门框上。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回客厅了。
沙发上电吹风还搁扶手那块,风嘴塑料壳彻底凉透了。他拿起来把线卷好放回楼上房间抽屉里。抽屉拉开的时候看见里头多了一盒新的暖宝宝,没拆封,压在电吹风底下。他盯着那盒暖宝宝看了几秒把抽屉关上了。
今天不跑。今儿答应了的。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