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偏执沦陷 第一卷 第8章 换药阴谋
手机响的时候封睿德还在睡。那声响从枕头底下闷闷地传上来,他摸了半天才摸到,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下午三点一刻。
席慕琛发的消息。饭局改到六点半了,让他五点开始准备,西装熨好了挂在衣柜里,防尘袋套着。
封睿德坐起来,被子上那块暖黄色的光斑从腿弯移到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两秒,心想这太阳的角度他认得,西边窗户打进来的,说明他睡了至少五个小时。烧退了,头还有点沉,但不碍事。
他下了床。衣柜门拉开,那套深灰色西装挂在正中间,透明防尘袋裹着,领口下方一寸的地方贴了张干洗店的标签。旁边的隔层里搁着一件新的浅蓝色衬衫,吊牌剪了,叠得整整齐齐码在领口,像有人拿尺子比着叠的。
他摸了一下面料,很薄,凉丝丝的。席慕琛挑东西就这样,料子先于款式,手感先于颜色。封睿德跟他四年了,这点还是摸得清的。
洗澡,换衣服。衬衫领口贴着脖子,刚好,不勒不松。袖口的扣子是单颗的,扣上之后手腕露出一小截,正好把烫伤那块盖住。他在衣柜内侧那面穿衣镜前站了一会儿,把西装外套也穿上了。深灰色料子贴着肩膀往下走,服服帖帖的,肩线刚好卡在他骨头凸起的地方。他转了转肩膀活动了一下,布料跟着拉伸,然后落回原位,一点多余的褶都没有。
手机又响了。席慕琛发了一张餐厅包间的照片,圆桌白桌布,餐具摆得整齐。封睿德数了一下椅子,三把。席慕琛,方二,他。紧接着又来一条:到了门口给我电话,别先进去,等我一起。
他回了个好,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遍。领带是深蓝色的,他打了个温莎结,没歪。皮鞋是新的,鞋底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声响,走了两步试了试,不磨脚后跟。
他往楼下走的时候在玄关停了一下。客厅地毯那块地方,颜色差不多匀了,只剩某个特定角度才能看出一点深浅差。他没多站,拉开门出去了。
车开到餐厅门口,他没急着进去。靠在车门上抽了根烟,抽完才给席慕琛打电话。那边接得很快。
"到了?"
"门口。"
"等我两分钟,停车场这边。"
挂了电话。晚风灌进衬衫领口,凉丝丝的,但西装挡着倒不觉得冷。过了大概一分多钟,席慕琛从停车场那边走过来,一身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的扣子开着。他走过来上下扫了封睿德一遍,目光在他领结上停了一下,又顺着袖口的扣子溜到鞋面上,然后说了两个字。
"可以。"
封睿德接住他目光,随口问了句:"方二到了?"
"包间里了。带了一个秘书一个司机,都在外面等着。"席慕琛往餐厅门口走了两步,回过头,"记住了,他给你你就接,别问东问西的。"
封睿德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餐厅,服务员领着穿过走廊,推开包间门的时候封睿德先看到的是那张圆桌,白桌布烫得没有一条褶,餐具摆了三个位子。然后他看到桌对面站起来一个人。
方二看着比传闻里年轻,三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一件宝蓝色丝绒西装,领口别了枚金扣子。看到席慕琛就笑着迎上来两步,那笑在腮帮子里囤着,眼睛倒是没什么动静。
"席总,久等久等。"握手,力道不小。然后转向封睿德,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这位就是封先生?久仰。"
封睿德跟他握了手,掌心是干的,握了两秒就松开了。方二掌心里有一层薄汗,粘的,抽手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他没擦,就这么垂着手站在席慕琛旁边。
三个人落座。方二坐了主位,席慕琛在他右手边,封睿德挨着席慕琛。方二张罗着叫服务员上菜,冷盘热炒摆了半桌,又殷勤地给席慕琛倒酒。席慕琛说开车来的,不喝。方二就把酒瓶放下了,转而给封睿德倒了杯茶。
"封先生看着年轻。跟着席总多久了?"
"四年。"
"四年,不容易。"方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他从西装内袋掏了个牛皮纸信封出来,封口用胶水粘着,其中一角翘起来一点,没粘牢。他把信封顺着桌面推过来,推到封睿德面前。
"有个小东西,麻烦封先生帮我转交席总。之前账目上有些事,底下人没处理好,给席总添堵了。这点心意,赔个不是。"
封睿德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信封,捏了一下,里面应该是张卡,不厚。他拿起来放进自己西装内袋,拉链拉好。"好。我转交。"
方二笑了一下,那个笑还是囤在腮帮子里,散不开。"封先生做事痛快。那我不多留你们了,知道席总忙。"他站起来跟席慕琛握手,握的时候另一只手拍了拍席慕琛的手臂,拍到第二下的时候席慕琛往后退了半步。动作很自然的那么一退,但方二的手就那么空在半空中,僵了不到半秒才收回去。
封睿德跟着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方二忽然在背后叫了他一声。
"封先生。"
他回过头。
方二还站在圆桌旁边,手里转着一只茶杯。"替我向苏曼妮问个好。她下周回来,我这边安排接风,到时候还请封先生和席总一起过来。"
封睿德看着他。那道笑终于爬到眼睛里了,挤在眼皮底下,像里头搁了什么东西在晃。"好。"他转过身,跟着席慕琛出了包间。
夜风从餐厅大门灌进来,吹得衬衫领子抖了一下。席慕琛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不快不慢地往停车场走。封睿德跟上去,两步的距离一直没变。走到车旁边席慕琛转过身,手伸向他。
"卡。"
封睿德从内袋掏了信封递过去。席慕琛撕开封口,里面一张银色银行卡,没署名,光溜溜的。他捏着卡翻了个面,放进了自己口袋,信封随手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给钱倒是痛快。"席慕琛说,嘴角动了一下,但那不算笑,"但数字不对。他自己也知道不够。"
"那你还让我收。"
"收了就是我的了。他想用这点钱堵我嘴——堵不堵得住我说了算。"席慕琛拉开车门,偏头看他一眼,"上车。"
回去的路上封睿德坐在副驾,手搭在膝盖上。西装内袋空了一块,信封拿走之后那点重量没了,反而有点不习惯。他摸了一下内袋拉链,确定拉上了。
车里没开音响,只有空调出风口嘶嘶响。等红灯的时候席慕琛忽然偏过头看他,就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
"你今天做得不错。"
封睿德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让我替她向苏曼妮问好。"
"意思是苏曼妮跟他串通了。那顿饭请的是我,实际上是让你过去看他这个人的。"席慕琛在绿灯亮的时候松了刹车,车子慢慢滑过路口,"苏曼妮在试你。她想知道你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当场露怯。"
"我露了吗。"
"你没露。"席慕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但你整晚就说了三个字。好,转交,好。"
封睿德靠着椅背,路灯一盏盏从窗外往后跑。他想了想,确实没说别的,话都让方二和席慕琛说完了。他坐在那就是配合着伸手接东西,完成了该做的动作。
"话少,错少。"他说。
席慕琛没接话,方向盘上敲着的那根手指倒是停了。
到家差不多九点。封睿德上楼换衣服,西装脱下来挂回防尘袋里,衬衫扔进洗衣篮,皮鞋摆回鞋柜。忙完这一套他在床沿坐下来,伸手摸到床头柜上那板氟西汀。
他今天忙了一晚上,还没吃药。拆了一颗放进嘴里,舌尖碰到药片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味道不对。
他含着那颗药没咽,用舌尖抵着慢慢转了一圈。氟西汀他吃了三年多,那个苦味他闭着眼都认得出来——入口是苦的,咽下去的时候舌根会发紧,像有东西把喉咙收了一下。但这颗药只有苦,那个收紧的后劲不见了,苦味散得很快,咽下去之后嘴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留。
他吐出来看了看。掌心那颗药片是白的,圆形的,尺寸看着差不多,但表面有点反光,不像氟西汀那种哑光的。他又拆了一颗。一样,味道不对。
他把药板翻过来看背面铝箔,压印的字迹模糊,边缘发毛,看着就不像正规药厂的东西。他的手指抖了一下,药板掉在被面上,塑料壳弹了一下落在床单褶子里。
他坐了一会儿。药板压在掌心,他慢慢把两颗药合拢攥紧了。
席慕琛换了他的药。
那板新的什么时候换进来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中午吃的那颗就是这个味道,他当时没留神,干咽下去了。下午对着方二的时候他全程心跳比平时快,手心一直在冒汗——他以为是发烧刚退身体虚,现在想想,好像不太对。
他站起来走到浴室,把掌心的药片冲进水槽,水龙头拧大了,看着它们被漩涡卷走。然后他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是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眶底下那两片青又浮出来了。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转身走出去,从衣柜那件旧外套的内袋里翻出备用那板氟西汀。
拆了一颗放进嘴里。这次对了,苦味顺着舌头蔓延到舌根,喉咙紧了一下,他咽下去的时候整个人松了那么一点。
他拿着备用那板回到床边,把柜子上那板换过的药拿起来对比。外包装看着差不多,但正版背面的批号是激光刻的,换过那版是印的,指甲一刮能蹭掉。他把换过那板锁进抽屉里了,没扔。
得留着。他得知道这件事发生过,有证据在手里,他才不会怀疑是自己记错了。
锁好抽屉他坐在床沿发呆。席慕琛什么时候换的——大概是昨天发烧的时候?或者更早。那几天他在地下室待着,人不在房间,进出的人有的是机会。换药的人只能是席慕琛自己吩咐的,别人没那么大胆子。
他靠在床头,手搁在膝盖上。脑子里转着一句话,席慕琛之前说过的那句,看看你真实的样子。原来说的是这个意思。换他的药,让他吃安慰剂,让他那些症状在身体里翻。下午对着方二他心跳加速、手心冒汗、整个人绷得像根弦,那大概就是没药之后的样子。席慕琛想看的也许就是这个——看他卸了药之后是什么德行。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封睿德坐着没动,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然后是敲门声,两下。
"睡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稳住了。"没。"
门被推开一条缝。席慕琛站在外面,手里端了杯水,杯壁凝着水珠。他走进来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目光扫了一眼床头柜。那板换过的药被锁进抽屉了,但备用氟西汀的外包装纸壳还搁在那儿,封睿德刚才拆药随手放的。席慕琛的目光在那张纸壳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今天方二给的钱我查了,卡里二百万。"他靠在书桌边上,双手插兜,"他想用二百万让我别再查鑫源的账。你猜鑫源背后那摊烂账有多少。"
封睿德靠在床头,目光落在那杯水上。"多少。"
"八位数往上。方家把自己玩进去了,苏曼妮那边现在骑虎难下,回国的事也卡住了。方家对外说的是订婚,实际是把她拖进来填坑。"席慕琛看着他,目光在他眉眼之间扫了两遍,收回去落在水杯杯沿上,"你今晚睡得着么。"
封睿德在被底攥了一下手。"睡得着。"
"你摸一下自己脉搏。"
他没动。席慕琛走过来蹲下,拉了他的手,把手指按在他手腕内侧。掌心贴着他的腕骨,指腹压在脉搏上,大概数了十来下。封睿德低头看着那几根手指按在自己手腕上,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席慕琛指腹上。
"比正常快。"席慕琛松开手站起来,"你今晚吃的药有问题。"
封睿德把手抽回来搁在膝盖上。他看着席慕琛的脸,那上面平平的,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你知道?"
"药是我换的。"席慕琛说,声音没有起伏,"今天你吃的那颗是安慰剂,成分就淀粉。我想看看你离了药能不能撑得住。"
封睿德靠在床头,后脑勺抵着床头板。"那你看完了吗。"
席慕琛沉默了一下。"看完了。"
"然后呢。"
席慕琛走到床尾,手撑在床尾板沿上,低头看着他。光从背后台灯打过来,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层昏黄的边里。"你比我想的能扛。方二面前一点都没露馅。但你的手一直在抖,你自己可能没注意。"
封睿德低头看自己的手。摊平了搁在膝盖上,确实有一点很轻微的颤,像水面上那种极细的波纹。他把手攥起来了,缩进被子里。
"以后不用换我的药。"他说,"你想看什么就直接看。不用拿这个试。"
席慕琛站在床尾没动。他盯着封睿德看了很久,然后绕到床边坐下来。床垫沉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一臂之内。他伸手把封睿德的拳头从被子里拉出来,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掌心摊平了对着灯光。那颤在光下面更明显了,细细密密的,像琴弦拨完了之后还在动。
"我换你的药是因为我不信你。"席慕琛说,拇指按在他掌心里,不重,但压着那道颤,"你不告诉我你什么感受,什么都不说。你跪在地上舔地毯的时候不喊疼,发烧了也不叫我,你连逃跑都挑我睡着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我问过你。你每次都回'没事'。你连撒谎都撒得一模一样。"
封睿德的掌心里那颤还在,被拇指压着变成更窄幅的抖动。他看着席慕琛的脸,台灯光把侧脸照得很清楚,嘴角有一条向下的纹路。
"你很难受的时候是什么样。"席慕琛说,"你给我看看。"
封睿德把另一只手伸过来,按在席慕琛手背上,把它从自己掌心里拿开了。他意识到一件事:席慕琛说的全是真话。换药这件事,越界、偏执、完全不问他的意愿——但席慕琛没有编个更好的理由来骗他。他直接把那个最难听的实话撂出来了。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之前先是一个很短的气音。他咽了一下,重新开口。
"我很难受的时候会把自己关在浴室里。蹲在地上,头埋进膝盖。有时候会想拿东西划自己,但不常做。最难受的时候只想缩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窄口瓶子里倒出来,"你现在看到了。"
席慕琛的手停在半空。维持那个姿势大概过了好几秒,然后他把手指收拢了垂回身侧。站起来,绕到床头柜那边把水端起来递给他。
"喝了。然后睡。"
封睿德接过来喝了两口,温的。他搁回床头柜。席慕琛把床头柜上那板备用氟西汀的外包装纸壳拿起来看了看,翻了个面,空的,对折了一下放进了自己口袋。
"你的药我明天让人重新开。这个换过的别吃了。"
封睿德靠在床头。"那换下来那板呢。"
"扔了。"席慕琛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以后难受了直接说。不用等我换药逼你开口。"
门关上了。
封睿德坐在床上,手掌摊平搁在被面上,掌心里还残着一点被拇指按过的触感。他低头看了看,那道颤已经停了。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反复了两次,然后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躺下去。
台灯没关。他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眼睛一眨不眨。方二那顿饭,那张卡,苏曼妮的假机票,陈屿不会回国。这些事在脑子里排成行。排在最后是一句新的——他把我的药换了,想看我难受的样子。他说他想看到我真的在难受。
他闭上眼。台灯的光透过眼皮变成暖红色,他在那片暖红里慢慢把呼吸调匀了。
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搁在枕头边上,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放进来。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来,他慢慢把手指收拢了。
门外走廊有脚步声,从他门口经过,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停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关门声很轻。封睿德睁开眼侧耳听了一会儿,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音。
抽屉里那板换过的药还锁着。他明天会处理它。
但他知道席慕琛今晚过来不是来看他吃没吃药的。是来看他开口的。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点,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然后他闭着眼,在台灯还亮着的房间里慢慢睡过去了。
睡了大概两个钟头,翻身的时候胳膊碰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水杯。凉透了,他没动它。半梦半醒之间摸到枕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席慕琛头像上多了个红点,一条新消息。
"水凉了别喝。明早给你换新的。"
封睿德眯着眼看那行字。发送时间是一点四十三分,四分钟前。席慕琛还没睡。他盯着看了几秒,回了个嗯,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屏幕暗下去之后房间重新沉入台灯那种暖黄色的光里。
他侧躺着,手搭在枕头上。手机在枕底震了一下,短促的。他没再拿出来看,闭上眼等着睡意把他接走。
抽屉里那板药旁边什么钥匙也没放。今晚他哪把钥匙都没碰,就躺在床上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