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章 苏曼妮回国接风宴
手机响的时候封睿德正站在灶台前面煎蛋。平底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跳,他往后退了半步,怕油溅到身上。蛋黄在锅中间慢慢凝住,边缘开始起一层焦黄的壳。他把火拧小了点,腾出手去够手机。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苏曼妮。
这号他之前拉黑过,但她换了张新卡,他还没来得及拦。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另一只手握着锅铲没松。
"封睿德,我提前回来了。今晚八点君悦三楼宴会厅,慕琛给我办接风宴,你记得来。"
锅铲顿了一下。蛋黄已经全熟了,在锅底凝成一个完整的圆,边上焦了一圈。他把蛋铲出来搁盘子里,把手机换到手里拿着。"他没跟我说。"
"他忘了呗。你来了就行。"苏曼妮的声音听着挺轻快,背景里能听见行李箱轮子碾地砖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对了,你穿侍应生的衣服就行,今晚人有点多,缺人手。"
封睿德的拇指按在手机壳侧面,指甲陷进塑料接缝里。"他让我当侍应生?"
"他让我跟你说的。你来了找大堂经理拿衣服就行,黑色的那套。挂了。"
嘟的一声。封睿德把手机搁在料理台上,低头看盘子里那颗煎蛋。边缘焦脆,蛋黄全熟,没溏心。其实席慕琛平时不怎么挑煎蛋,他做啥样就吃啥样,但有一回随口说过一句,说溏心蛋做汤面最好吃,封睿德记住了。
他端着盘子坐到餐桌边上吃了。吃完把盘子洗了,搁回沥水架。上楼换了件衬衫,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把领口整了整。袖口扣了一颗,想了想又扣了一颗。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多扣一颗,就是手自己动的。
下午四点半,席慕琛提前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个文件袋,看到封睿德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文件袋搁茶几上了,先开了口。
"今晚苏曼妮的接风宴,你跟我去。"
封睿德抬头看他。"苏曼妮给我打过电话了,让我今晚当侍应生。"
席慕琛拆文件袋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她什么时候打的。"
"半小时前吧。"
"她让你穿侍应生的衣服?"
"嗯。"
席慕琛把文件袋重新合上了,整个人往茶几边上一靠,双手撑着桌沿。他看了封睿德一会儿,眉头动了一下又松开。"她倒会安排。我没让她这么跟你说。"
"那我穿不穿?"
他沉默了几秒钟。"穿。她开了这个口,你不穿她反而有话说。"
封睿德站起来往楼梯走。经过席慕琛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拉了一下封睿德的手腕,力道不重,手指正好扣在腕骨上面。"今天人多,你不想待了就回来。不用跟谁打招呼。"
"知道了。"
说起来也挺好笑的,封睿德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穿侍应生的衣服。他到了君悦三楼,大堂经理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托着一套叠好的黑制服,马甲配白衬衫,领口一只黑蝴蝶结。他接过来换了,在洗手间镜子前面照了一眼。蝴蝶结系得端正,马甲收腰收得刚好,裤腿笔直。镜子里的那个人眉眼还是他,但穿着不属于自己的衣服,站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他对着镜子把自己瞅了瞅,觉得像小时候过年被硬套上亲戚送的呢子大衣,怎么都不对劲。
他推门进宴会厅的时候,暖黄色的光和嗡嗡的人声一块涌出来。里头摆了七八张圆桌,香槟色桌布,中间摆着白百合和高脚香槟杯。人算不上多,但看着都不像普通来吃饭的,男的女的都穿得板板正正的,三三两两端着酒杯站着聊。封睿德走进去没人注意他,他溜到靠墙的备餐台边上,抄起一个托盘。盘上码了六杯香槟,他端着穿过人堆,一杯一杯递出去,说"请慢用"。声音压得很低,被周围的谈笑声吞得差不多了,也不知道人家听见没有。
苏曼妮站在最里面那张主桌旁边。穿了一条银灰色长裙,头发盘得利落,脖子上一根细链子,坠着一颗小小的绿石头。她正扭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冲着封睿德的方向,笑得自然,嘴角那个弧度跟他第一次在机场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封睿德端着空托盘转身往回走,没走几步就看见了席慕琛。
席慕琛站在苏曼妮旁边。深蓝色西装,比上回方二饭局穿的那件颜色更深,领带打得齐整。手里端着杯酒,没怎么动过,低着头听苏曼妮说话。也不知道苏曼妮说了句什么,他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很轻,从嘴角慢慢扩开,让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一下,很短暂,大概就那么两三秒的事。
封睿德的脚钉在原地了。他站在宴会厅中间,旁边有人端着酒杯经过,袖子擦过他胳膊,他往边上让了一步。托盘还端在手里,金属盘面被顶灯照得反光,映出一小片模糊的人影。他看着席慕琛低头对苏曼妮那样笑,那表情他不太常见。席慕琛在他面前笑是笑的,但很少这么松,眉眼都放下来。苏曼妮抬起手在席慕琛胳膊上拍了一下,他也没躲,酒杯端得稳稳的,就让那只手落在上面。
封睿德把眼神收回来,低头看托盘里自己那张变形的脸,被金属面拉长了,看不太清表情。他端着托盘继续往备餐台走,把空盘搁下,换了一杯红酒重新端起来。
整个晚上他大概端了十几趟酒。白的红的香槟的气泡水,什么都有。水晶杯在盘子里轻轻碰着,叮叮当当的。他每次经过主桌附近都绕点路走,从旁边那桌后面穿过去。但他躲不过苏曼妮的眼睛,第三次端着酒经过的时候,她忽然偏过头来看他,手举着酒杯朝他抬了一下,杯沿往上提了寸把高,像在跟熟人打招呼。封睿德点了个头,脚步没停,继续走他的。
上主菜的时候侍应生们排着队从备餐台出来,一人端一个盖着银罩子的托盘。封睿德也端了一份,走到靠窗那桌把罩子揭开,热气和黄油迷迭香的味道一块腾起来。他把盘子搁客人面前,直起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主桌那边,席慕琛端着酒站起来了。
苏曼妮也站起来了。她端着一杯白酒,朝席慕琛举了举。两个人碰了杯,杯壁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叮。苏曼妮一仰头把酒干了,席慕琛跟着也喝完了整杯。他喝酒的时候喉结动了两下,放下杯子的时候杯沿上留了一圈淡淡的印子。周围有人鼓了几下掌,苏曼妮笑着在席慕琛肩头拍了一把,手指停了一瞬又抬起来。封睿德站在靠窗的阴影里,手指扣着金属托盘边沿,指尖有点发白。
他这人有个毛病,一紧张就开始数数。数酒杯、数步子、数席慕琛眨了几次眼。自己也控制不住,就是脑子闲不下来。
有人在他背后拍了一下。他转过去,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端着一只空香槟杯朝他递过来。封睿德接了,问了句加什么酒,那人说香槟。他转身去备餐台倒了一杯端回来,交接的时候托盘歪了一个很小的角度,酒杯在盘面上滑了一下,他赶紧用另一只手稳住了,一滴没洒。那人接了酒道了声谢就走了。
封睿德把托盘放回备餐台上,手掌压在金属面上,能感觉到被灯晒过的余温。他看了一眼主桌的方向,席慕琛已经坐下了,苏曼妮还站着跟人说话,银灰色裙摆在灯光底下泛着细碎的亮。席慕琛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那个笑收干净了,换回平时那种平平的没什么起伏的脸。
封睿德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面前那一排水晶杯。杯壁在灯光里透亮透亮的。他伸手把最外面那只杯子的杯沿转了一下,让它正对着自己。然后松手,转身继续去端酒。
就这么干耗到了十一点。宾客陆陆续续往外走,封睿德站在门口附近帮几个人开了门。最后一个人出去之后他靠在墙上缓了口气,肩膀总算松下来一点。宴会厅里走空了,剩几个服务员在收桌子,杯盘碰撞的声音零零碎碎地响。苏曼妮还坐在主桌没走,端着一杯温水慢慢抿。席慕琛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隔了大半个厅的距离,封睿德听不清。
他正要转身去更衣室换衣服,苏曼妮忽然把声音提了起来。
"封睿德。过来一下。"
他脚下一顿。转过身朝主桌走过去,在离他们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隔着桌沿站着。苏曼妮把水杯搁下,仰头冲他笑了一下。
"今晚辛苦了。喝一杯?"
"不喝了,上班时间。"
苏曼妮偏头看了席慕琛一眼,笑了。"你看他,还是这么规矩。"她又转回来看封睿德,手指在水杯边沿上划了一圈。"对了,有件事跟你说一声。我订婚宴提前了,下周四。到时候你也来,跟慕琛一块。"
封睿德的目光从苏曼妮脸上移到席慕琛脸上。席慕琛表情没变,但手插在西裤兜里,肩线微微绷着。封睿德把视线收回来,对苏曼妮说了句"好"。苏曼妮站起来拎起手包,经过封睿德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胳膊,指腹蹭过马甲袖子。
"衣服换下来放前台就行。辛苦了。"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银灰色裙摆在身后轻轻摆着。封睿德站在原地等她消失在门口了才转身。席慕琛还站在主桌边上,那杯一直没怎么动的酒终于放下了。他走到封睿德面前,低头看他,目光从他的领结移到马甲下摆,最后停在他嘴角。
"你嘴角往下撇了两个小时了。"
封睿德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才发现确实是往下耷拉着的。他用手往上推了推,那个弧度僵了一下又掉回去了。
"你今晚对她笑了三回。"他说。声音不大,但宴会厅这会儿静下来了,那几句话扔出去跟石头砸水面似的,清楚得有点过分。
席慕琛看着他,没马上接话。他伸手碰了一下封睿德领口的蝴蝶结边角,把它拨正了,指尖蹭过他锁骨上面的皮肤,像一片羽毛扫过去。"我今晚在演戏。"
"演给她看?"
"演给所有人看。"席慕琛的手收回去塞进裤兜里。"方家的人在那边盯了一整晚。苏曼妮就是在给他们看我跟她的关系还在,我得配合,不然那个窟窿堵不上。"
封睿德站在原地没动,蝴蝶结被拨正后服帖地贴着领口。他低头看自己鞋尖,黑皮鞋上沾了一点香槟渍,灯光底下反着一小块亮。
"你笑的时候眼睛弯了。"
席慕琛的呼吸顿了一拍。他看着封睿德低着头的姿势,后颈露出来一截皮肤,被蝴蝶结带子遮了一半。他伸手捏住封睿德下巴往上抬了抬,让他脸重新对着自己。两个人对视的时候,封睿德眼睛里还有点没藏干净的东西,像水底沉着粒碎玻璃。
"我是演给她看。但笑的是不是真心,我自己知道。"席慕琛松开手,退后一步。"去换衣服。回家了。"
封睿德转身往更衣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宴会厅站着。声音从肩膀上传回来,闷闷的。
"你对她笑的那三回,有一回你眼睛弯了三次心跳的时间。"
席慕琛站在主桌旁边盯着他背影看。黑马甲收着腰线,蝴蝶结带子在颈后系了个齐整的结。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数了?"
"嗯。"
席慕琛没再接。他走过去,经过封睿德身边时抬手在他后脑勺发尾上拢了一下,像出门前摸一下确认人还在。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到宴会厅门口了侧过身看他。
"换衣服。我在门口等你。"
封睿德进更衣室把马甲脱了叠好搁椅子上,蝴蝶结解下来搭在马甲上面。白衬衫领口让汗濡湿了一小片,贴在锁骨上凉飕飕的。他把衬衫也换了,穿上自己的衣服站到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眉眼还是那样,嘴角终于不往下撇了,平平地横着。他对着镜子保持了一会儿这道平线,然后出去了。
经过前台的时候他把叠好的制服搁在台面上,大堂经理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辛苦。他点点头,往外走。席慕琛站在宴会厅门口的走廊里,背靠墙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把手机收了直起身。两个人并排往电梯走,中间隔了一步。电梯门关上后轿厢里就他俩,镜子映着并排的两道人影,席慕琛比他高半个头,封睿德肩膀往后贴着轿厢壁。
"你今晚端了十九趟酒。"席慕琛看着电梯门,声音在轿厢里有点回音。"我数了。"
封睿德偏头看他一眼。"你数这个干嘛。"
"因为你在那儿站着,我总得看点别的。"
电梯到了地库。门开的时候封睿德先走出去,席慕琛跟在后面。两个人沉默着往车位走,只有皮鞋踩水泥地的回音一前一后地响。上车后席慕琛发动引擎,倒车出库的时候打方向盘比平时慢了些,旁边那根柱子他多绕了半圈才让开。封睿德靠在副驾驶座上,手搁膝盖上,看着车窗外地库的灯一格一格往后倒。
开出地库之后风灌进来,他按了下车窗按钮把窗户降了一半。夜风打在脸上,把发尾往后掀。席慕琛没让他关窗,只是伸手把空调出风口调了个方向,不让冷风直吹他。
等红灯的时候席慕琛忽然开了口。
"你今晚吃东西了吗?"
封睿德愣了一下。"没顾上。"
"回去让厨房给你做碗面。"席慕琛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溏心的。"
封睿德靠着椅背侧头看他。路灯一段一段从席慕琛脸上划过,明暗交替里他表情看着挺平的,但嘴角那根线是松的。封睿德把视线转回前方,窗外夜景在流动,树影和路灯交替着从视野里掠过去。他开口。
"你跟她碰杯的时候杯子碰了三下。"
席慕琛手停在方向盘上,偏过头看他。"你又数了?"
"碰了三下。第一下轻,第二下重,第三下碰完杯沿蹭了一下。"封睿德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在念叨一件客观事实。"你端酒的时候手指是松的,第三下碰完你握杯子的手紧了半秒。"
席慕琛没接话。绿灯亮了,他踩油门过路口。穿过去之后他降了点车速,在辅路边找了个能临时停靠的地方靠边停了。引擎没熄,暖风还呼呼吹着。他转过身正面对着封睿德,座椅皮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一直在看我?"
封睿德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侍应生没事干的时候总得看点东西。"
席慕琛盯着他看了几秒。暖风在车厢里搅着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温温吞吞的。他伸手把封睿德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掌心朝上摊开。他低头看那只手,今天抖得比昨天轻了,几乎看不出来。他用拇指在封睿德掌心划了一道弧线,从生命线中间过去,划到指根底下,停住了。
"以后不用在那种场合当侍应生。"席慕琛拇指贴着他掌纹,声音放低了些。"你站那儿我没法集中精神。"
封睿德掌心里被他拇指划过的位置留下一线温热的触感。他开口的时候嗓子紧了一下。
"那你看着她的时候在想什么。"
席慕琛的拇指停在他掌心正中间。他抬起头,跟封睿德对上视线。暖风还在吹着,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搅得温热而黏糊。
"在想你站墙角看我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的样子。"
封睿德把目光移开了,看窗外。路边有盏路灯,把窗外一小块地照得亮堂堂的。他把手从席慕琛掌心里抽回来搁回膝盖上。掌心还留着那道拇指划过的温度,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烙在上面。
"回家。"他说。
席慕琛挂挡把车重新汇入车道。之后一路没再说别的。到了别墅车库,封睿德下车的时候右腿膝盖又有点发紧,他没吭声。进了门席慕琛先钻进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翻,拎出一把青菜、一盒鸡蛋和一袋挂面。他把东西搁料理台上,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客厅的封睿德。
"站那儿干嘛。过来坐着等。"
封睿德走进厨房在餐桌边上坐了。他看着席慕琛往锅里接水,打开火。等水烧开的功夫席慕琛背对着他把青菜洗干净切段,动作算不上顺溜,刀跟菜板磕磕绊绊的,但每刀下去都还算整齐。水开了他下了面,磕鸡蛋的时候挺利索,蛋壳半个都没掉进去。封睿德看着他煮面的背影,那件深蓝西装外套还没脱,袖子卷到肘弯,露出来的小臂线条在灯底下绷着。
说到这个,封睿德一直觉得席慕琛穿着西装下厨这事特别违和。但他说了好几次也不改,说什么"懒得换"。
面煮好了。席慕琛捞进碗里,码上青菜和溏心蛋,汤浇到没过面身。他端过来搁封睿德面前,把筷子架碗沿上。
"吃。"
封睿德低头看那碗面。溏心蛋卧在正中间,蛋黄微微颤着,筷子尖一戳准得流出来。他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汤是鸡汤底,咸淡刚好。吃了两口他抬头看还站在料理台边上的席慕琛。
"你今天在桌上对她笑了三回。有一回对视了大概五秒。"
席慕琛靠在料理台边上抱着胳膊。他看封睿德低头吃面的样子,嘴角那根线比刚才又松了些。
"五秒算长?"
"算。"
"那你记错了。"席慕琛说,"第一回两秒,第二回三秒,第三回四秒半。没到五秒。"
封睿德筷子停在半空。他看着席慕琛那张脸,在厨房暖黄灯光底下看着比平时柔和了一层,像灯罩把光滤过了才落下来。他把筷子慢慢放下,看着碗里那枚没戳破的溏心蛋。
"你也数了?"
"你数了我就不能数?"席慕琛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胳膊搭桌面上。两个人隔着那碗面升起来的热气对看着,水汽在中间慢慢散又慢慢聚。"你端了十九趟酒,我笑了九秒半。你站墙角看了我一整晚,我都知道。"
封睿德低头重新拿起筷子,把溏心蛋戳破了。蛋黄流出来跟汤混在一起,把清亮亮的汤底染成一片暖色的浑。他把面条和蛋液搅匀了吃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点堵,被鸡汤的温润裹着顺下去了。
"以后你跟她吃饭不用告诉我。"他说。
"不行。我不仅要告诉你,你还得跟我去。"席慕琛声音平着,尾端却有点往上走。"你不去我不知道你回去以后会怎么想。"
封睿德端起碗喝了口汤。汤面漂着细碎的蛋花,喝进去整个胃都暖了。他把碗搁下来,指尖在碗沿上划了一圈。"我今天在想一件事。"
"什么。"
"你对她笑的时候,其实心里在想别的事。"
席慕琛靠回椅背上,手搭着桌沿,下巴微微抬着。他看封睿德,目光从高处落在他眉眼之间。他没否认。
"我在想你今天出门的时候袖口扣了几颗。"他说。"你扣了两颗,平时扣一颗。你一紧张就多扣一颗。"
封睿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两颗扣子都系着,整整齐齐的。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多扣了一颗。他伸手把上面那颗解开了,剩底下那一颗。
"现在不紧张了。"
席慕琛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拿起他那只解了一半的袖口,把上面那颗重新扣了回去。他手指碰到封睿德手腕内侧的皮肤,带着料理台大理石的凉意。
"紧张就扣两颗。不用忍。"
他松手转身往楼上走。上了两级楼梯偏过头,侧脸带着厨房暖光给的一点颜色,嘴角微微提了一下。
"碗放着明天洗。溏心蛋下次给你做两个。"
封睿德坐在餐桌旁边低头看袖口上重新系好的那两颗扣子。他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汤喝了,然后把碗搁水槽里但没洗。上楼推开自己房间门换了睡衣躺下来。手机亮了一下,席慕琛发了张照片。拍的是一只空碗,但不是他刚才吃的那只,是另一只。碗底剩了点汤渍,边沿有个模糊的指纹。配的文字是:
"我也吃了面。你煮的那种。"
封睿德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碗沿那个指纹的位置跟他平时端碗时手指放的位置一样。席慕琛是学着他拿碗的姿势拍的。他把手机搁床头柜上,侧躺着,手搭枕头边上。掌心朝上慢慢摊平又慢慢收拢。胃里的暖意往外散,把整个身体都泡软了。他闭着眼,脑子里过今天晚上那些事。十九趟酒,九秒半的笑,溏心蛋,两颗袖扣。
睡着之前嘴角往上提了那么一点。然后彻底松下来,沉进枕头里了。走廊尽头的灯灭了,整栋别墅被夜色裹着,安安静静地一呼一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