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章 雏菊在玻璃瓶里站着
那本新笔记本在枕头底下躺了七天才重见天日。也不是重见天日,就是封睿德每天晚上躺下来会伸手进去摸一下封皮,硬壳的棱角硌着指腹,跟旧的那本不一样,薄了大概三分之一,纸页翻起来的声音也不同。旧本子他写满了,翻页的时候纸张之间摩擦的声音闷闷的,像秋天踩干叶子。新的就不一样,翻开来纸张脆生生的,还没养出那种顺手的手感。笔也搁在床头柜上,帽盖得严实,墨水一滴没少,他每天晚上抽出来拿在手里转两圈,笔尖始终没碰上纸面。
旧本子撕下来的那些纸他后来重新排了序。按日期,一张一张捋顺了夹进一个新买的透明文件夹里。文件夹跟两把银钥匙搁在同一个抽屉上层,旁边又多了一样东西——席慕琛那张照片里出现过的胶带,透明的那种,封睿德路过文具店顺手买的。但一直没拆封。那些碎片就那么躺在文件夹里,按顺序排着,等他想清楚再说。
第七天下午不对劲了。那口气从胸口正中间升上来的,像肋骨底下塞了个东西慢慢往外撑,把胸腔里的空气一点一点挤走。他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微博刷了两页就按灭了屏幕,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窗帘边缘的流苏被空调风吹得晃过来晃过去,他就盯着那个晃,盯了好几分钟。然后换了个地方坐,沙发换到椅子,椅子换到窗台边。站着也不得劲,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后腰抵着大理石边沿,凉意顺着腰线往上爬。他使劲吸了两口气,吸不满,喉咙口好像堵了团棉花。他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灌了一口下去胃里翻了一下,他撑着料理台等那阵翻涌过去,杯子搁在手边一直没再端起来。
这种状态他太熟了。刚来别墅第二个月就是这样,一个下午坐到天黑,中间起来倒了好几次水一口没喝,后来蹲在浴室抱着马桶吐了一通。那次之后席慕琛找了周医生来家里,开了氟西汀。他以为吃上药就没事了。但周医生后来跟他说过一嘴,大意是抑郁症这东西吧像海浪,有时候涨有时候退,退了不代表不涨了。他当时没当回事。他每天早上准时吃药,觉得只要药吃着就不会再掉下去。这天早上他也吃了,氟西汀一粒,准时吞的。但坐在沙发上那团东西还在往外扩,气越吸越短。
他站起来想上楼躺一会儿,膝盖忽然软了一下,又跌回沙发里。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他伸手捞过来看。席慕琛发的。"晚点回来,苏曼妮那边有点事。"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好"发出去。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胸口上。又看着窗帘流苏晃了一下,这次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中间胃里那阵翻涌猛地顶上来了,比刚才厉害得多,他抓着栏杆弯下腰,缓了十几秒才继续往上迈。进了卫生间他是跪下去的,膝盖磕在瓷砖上一声闷响,人伏下去抱住马桶就开始吐。其实吐不出什么东西,早饭两口粥午饭半碗面,早就没了。出来的全是酸水和黏液,顺着马桶壁流下去,他摁了冲水键,卷走了,味道还在鼻子里酸腐酸腐的。他没起来,额头抵着马桶陶瓷边沿,凉丝丝的。手掌撑在地面上能摸到瓷砖接缝的凹槽,一条一条的。胃空了,但那股抽动还在,隔几秒就攥一下。他就那样跪着等,等那一阵一阵的抽动自己消停。
消停了之后他把马桶盖放下来,靠着马桶坐在地砖上,腿伸直了脚踩在对面墙上。瓷砖凉,隔着一层居家裤的布料往后腰往上渗,他知道凉也没起来加衣服。就那么坐着。
卫生间灯他进来的时候按开了,白晃晃的从头顶照着,每一面瓷砖的反光都清清楚楚。他看着对面墙上那些缝隙,横的竖的交成格子,把白墙切成整齐的方块。他数了一会儿,数到第三十排左右发现数错了,中间漏了一行。又从第一排开始数。数到第二十排又停了,这次是眼睛酸了,干干地发胀,眨了一下视线里那些方块叠在一起又分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泛白。把掌心翻过来看,掌纹一条一条的,生命线从拇指根往手腕斜过去,在掌丘那儿岔了一条细枝。他盯着那条细枝看了一会儿,以前有人跟他说过生命线分叉的人命不好,他当时没信。现在也还是不信。但就是盯着那条线,看了挺久。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就是想知道它往哪儿去。像看一张看不懂的地图。
他撑着洗手台站起来。膝盖跪麻了,晃了一下才稳住。镜子里的脸白得没血色,头发乱着,嘴角往下撇,眼眶周围那一圈是红的。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久到镜子里的人跟他对视着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卫生间里带着一点回响。
"你连他的空气都不如。"
说完之后他把目光移开了。看着洗手台角落的漱口杯和牙刷,伸手拿起来刷了牙,薄荷味在嘴里漫开,把酸腐味压了下去。漱口的时候水从嘴角漏出来滴在台面上,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牙刷放回去,灯关了,走出卫生间。
卧室里光线灰蓝灰蓝的,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是傍晚了。他走到床边侧身躺下,把自己蜷在床垫中央,膝盖顶着胃,手臂抱着胸口,像抱什么东西但怀里是空的。
闭着眼躺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转镜子里那张脸,还在转那句话。说出来之后什么感觉都没有,空落落的。那句话好像不是他说的,是另一个人借了他的嘴。他翻了个身平躺,伸手去摸枕头底下那本新笔记本,抽出来握在手里。封皮冰凉光滑的,新的缘故棱角割手。翻到第一页,白的。笔就在床头柜上,他没拿。把笔记本搁在胸口,手掌按着封面,空的。里面什么都没写。
他坐起来把笔记本塞回枕下,下了床。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透明文件夹躺在里面,旧本子的纸页一张一张按顺序排着。他抽出最上面那一页,展开。折痕处发白,但字迹清楚。日期是两年前的某一天。"他今天给我带了止疼药。放在床头柜上的时候他拧开了瓶盖。他知道我手指没力气拧药瓶。"
看了一会儿,放回去,合上文件夹。又拉开另一个抽屉,胶带还在,旁边是两把银钥匙和一把车钥匙。他碰了一下钥匙齿,冰凉的金属刮了一下指腹。关上抽屉,坐回床沿。
天从灰蓝变成深蓝,又变成墨色。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的,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亮线。他看着那道线,手搭在膝盖上。肚子空的,胃已经不抽了,但整个人像被水泡过一样软塌塌的,骨头往下坠。
他下楼想去厨房找点东西吃。走到客厅的时候玄关灯亮了,门锁咔哒转动。席慕琛推门进来,外套上带着外面的凉气,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到封睿德站在客厅中央,目光先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脚上。
"怎么不穿袜子。"
"忘了。"
席慕琛换了鞋走过来,伸手碰他额头,掌心贴上去皱了一下眉。"不烧。但你脸色不对。"手收回去,低头看他眼睛。封睿德没躲。席慕琛瞳孔里映着他自己的倒影,两个暗色的小点。席慕琛看着他嘴角那条往下撇的弧度,看了几秒。
"今天吃药了吗?"
"吃了。"
"什么时候?"
"早上。"
席慕琛手搭在他肩膀上,不重。"晚上呢?"
"忘了。"
席慕琛转身进厨房,从水壶倒了温水,从药柜翻出那板氟西汀抠了一粒拿过来递给他。封睿德接过来放进嘴里,就着水咽了。喝完杯子搁在茶几上,没坐下。
"晚饭呢?"
"没吃。"
"想吃什么?"
"不饿。"
席慕琛没再问。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翻出两颗鸡蛋一把青菜一袋挂面,接上水烧开。他卷起袖口把面下进去,拿筷子搅散。水汽从锅沿升上来,在厨房暖黄的灯底下飘成薄薄的白雾。面捞进碗里,码上青菜和溏心蛋,端过来放到封睿德面前。筷子搁碗沿上。
"吃了。"
封睿德低头看那碗面。热汽扑在脸上,鸡汤味和葱花味。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胃里没抗拒。又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看对面坐着的人。
"你今天跟苏曼妮在一起。"
"嗯。看婚礼场地。方家老二也在,他们挑了三个地方让我定。"
"你挑哪个了。"
"没挑。让她自己定。"席慕琛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封睿德眉眼之间往下走了一遍。"你今天情绪不好。"
封睿德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看着碗里那枚溏心蛋,边缘焦脆,蛋黄在汤面上微微颤。"你今天回来之前,我在卫生间吐了。"
席慕琛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吐了多少。"
"不多。没吃东西。"
席慕琛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手抬起来搭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头发里拢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响了一阵,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条热毛巾,叠好了放在封睿德后颈上。热意隔着皮肤渗进去,后颈那块僵硬的肌肉松了一点,肩膀往下垮了些。他低头继续吃面,把剩下半碗吃完了,汤也喝了几口。席慕琛坐对面看着他吃完,接过碗去洗了。
洗完回来坐到他旁边。头顶的灯暖黄暖黄的。封睿德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对着镜子说,我连你的空气都不如。"
席慕琛偏过头看他。灯光底下封睿德侧脸的线条收得很紧。"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就像空气。你在我喘不上气。你不在我也喘不上气。"封睿德把手搁在桌面上,摊开掌心看着纹路。"我连那句话都是对着镜子说的,因为你不在旁边。"
席慕琛的手从桌面上移过来覆在他手背上。五指展开贴着他的掌背,掌心温度比封睿德的高,干燥的,包着他的手把凉的空气一点一点捂热。
"难受了给我打电话。"
"你手机静音。打了你接不到。"
席慕琛手指收紧了一下。"今天放外套口袋里了,静音键忘拨回来。以后不静了。"
封睿德把手指从席慕琛掌心里抽出来,没拿远。搭在他手背上,指尖碰着他的指节,一个扣一个,像两排齿轮慢慢卡在一起。"你撕我本子那天说写多了就不值钱了。你不撕我也会一直写。你撕了我还是写。"
席慕琛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来回一小段弧线。"你写吧。"
"不怕我写多了?"
"写了四年了。"席慕琛偏着头看他,两个人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呼吸的频率慢慢叠到一起。"写再多,你也是在写我。"
封睿德把手指扣紧了一点,松开了。站起来往楼上走,经过席慕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早点睡。"
席慕琛坐在餐桌旁边仰头看他。"嗯。"
封睿德上楼走进房间,坐在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新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笔拿起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两厘米。停了大概十秒。落笔写今天的日期。后面跟了一句话。"他又煮了面。他说以后手机不静音了。"
写完合上放回枕下。躺下来手搭在胸口。脖子上的创可贴已经揭了,伤口合上了只剩一道细痕,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一点点凸起。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身侧,闭眼。胃里暖了,后颈上热毛巾的温度散了,但席慕琛掌心贴过的那片皮肤还留着一层薄薄的余热。他在那层余热里慢慢把呼吸调匀了。脑子里还在转卫生间镜子里那句话,但转不动了,像磁带慢下来。翻了个身面朝窗户,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线。盯着看了一会儿,闭眼。睡意来得慢,但稳。手搭在枕头上,指尖碰着新笔记本的硬壳边缘。慢慢沉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亮了。坐起来头不晕,胃也不抽。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抖。下床去浴室洗漱,镜子里的脸还是白,但嘴唇上有了一点颜色。对着镜子站了几秒,转身出去换衣服下楼。
厨房里有人。席慕琛坐餐桌旁边,面前一碗粥两个小碟,酱菜和切好的溏心蛋。他自己那碗喝了半碗,看到封睿德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下巴往对面空碗点了一下。
"坐下吃。"
封睿德走过去坐下来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夹一筷子酱菜搁在粥面上慢慢吃了。吃到一半抬头看对面的人,席慕琛也在看他。热气从粥碗升起来,两个人的目光在雾气里碰了一下又分开。
"今天去哪儿。"封睿德问。
"公司。下午去方家,尾款敲了。"
封睿德低头继续吃粥。碗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停了一下。"你手机今天开声音。"
席慕琛站起来收了他的碗端进厨房。背对着他的时候声音传过来。"开了。静音键被我掰了。"碗放下转过身靠着料理台看他,"你没事了?"
封睿德坐在餐桌旁边看着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道暖光。他点了一下头。"没事了。"
席慕琛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门口走。换鞋动作利落。推门出去之前偏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封睿德还坐在餐桌旁边,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没说什么。带上门走了。锁舌弹回门框里咔嗒一声。
封睿德坐在餐桌旁边听那声响。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端进厨房洗了,沥水架上摆好。回到客厅坐下来,从茶几抽屉拿出那本新笔记本翻开到昨天那一页。"他又煮了面。他说以后手机不静音了。"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翻到背面。笔落下去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写。
"今天早上阳光很好。粥是热的。他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静音键被掰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说了我就信。"
写完合上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枝干光秃秃的,叶子落光了。但最末端那根细枝上冒了一点绿,很小一粒芽苞,在阳光底下泛着嫩色。他站在窗边看了那个芽苞好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拿了一件外套穿上。出门之前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安安静静的。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推门走出去。阳光打在脸上,暖的。
他走了一段路,往上次买笔记本那条街去。街上人不多,风不大。在路口等红灯变绿的时候看到对面有个老太太卖花,推着一辆小推车。花不多,几束白色雏菊和一些黄色小花,他叫不上名字。过了马路之后在那个推车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束白雏菊,牛皮纸包着。握在手里沿着街边慢慢走回去。进门之后把花插在客厅茶几上一个空玻璃瓶里,灌了水,修了一下花枝的长短。退后两步看那束花,白色花瓣在阳光里微微透着亮。
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对着那张照片犹豫了大概一分钟,发给席慕琛。没打字,就一张照片。过了三分钟左右,对面回了一条。"谁买的。"
封睿德打字。"我。"又过了一分钟回了一条。"好看。"
封睿德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靠在沙发靠背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他脚面上。茶几上那束白色雏菊在玻璃瓶里安安静静地开着,花瓣边缘在光里透着一点淡黄。他伸手碰了一下最外面那朵,花瓣冰凉光滑的,在指尖底下微微颤了一下。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好看。"看了两遍。手机搁回茶几上。靠着沙发闭了一会儿眼。阳光落在脸上,暖的。花在茶几上站着。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动。嘴角那一点弧度一直没有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