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6章 雪夜的伞
照片那件事过去四天了。封睿德手上的痂结了一层,薄薄的。创可贴换了个小号的,盖住那三道最深的,其余的划痕已经快看不见了,只剩下几道淡红色的线贴在掌纹中间。他换药的时候会盯着手掌看一会儿,那些新长出来的细线横在原来的纹路上头,瞧着像谁拿笔在原地图上乱画了几道。他觉得有点好笑,自己的手现在看着跟那种被打过补丁的旧地图似的。贴上创可贴,放下袖子,继续过日子。
第五天下午下雨了。不是那种哗啦啦的大雨,是冬天常有的那种,细得跟针一样,斜着从灰白色的天上往下飘。打在窗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水痕往下淌,排得挺齐整。封睿德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杂志,翻了两页翻不下去。那个雨声太碎了,贴着窗缝往屋里渗,像一堆人压着嗓子在说话,说又听不清说什么。他把杂志合上扔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院子里石砖全湿透了,颜色深得发黑。那棵石榴树的枯枝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亮晶晶的,风一吹就抖下来几颗。
他看了一会儿雨,忽然想起杂物间里有一把旧伞。去年梅雨季他记得自己往那边放过一把长柄黑伞,后来一直没再管过。他转身往走廊走,推开杂物间的门。那屋不怎么开,进去一股灰尘混着旧木头的气味。靠墙角立着一个伞架,上面横七竖八插着好几把折叠伞,最里面卡着一把长柄的。他蹲下去抽那把伞,伞柄从伞群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点阻力,木质表面碰到他手指,凉凉的。
说实话他都快忘了这把伞长什么样了。伞柄是木头做的,握了很多年,表面磨得又光又滑。靠近顶端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凹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拇指按上去刚好卡住。那个坑是他十几年前弄出来的。
他握着那把伞站起来。雨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传进来,跟记忆里某个下午的雨声一模一样。
那天雨下得很大。是他妈葬礼的第二天,他十六岁,蹲在舅舅家门口的屋檐底下发呆。地上全是泥,他蹲得腿麻了,站起来换了个姿势。一抬头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人穿一身深色衣服,没打伞,头发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肩膀那块布原来大概是个浅灰的,现在湿成深灰色了。封睿德认出那是谁,他见过这个人几回,舅舅家那边的人提过,说是陆家那边的。
他不知道这人为什么站在雨里不动。但那个背影让他看着不舒服,像一只被雨浇透了的鸟缩在路边。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伞架,伸手抓了一把最长的黑伞撑开,踩着水跑过去。脚踩进水坑里溅起来的泥点子弄脏了他的裤腿,那会儿他没注意。他跑到那人面前把伞举高,遮住他头顶的天。
那人转过头来看他。那是席慕琛,十六岁的席慕琛。那时候他脸还没长开,下颌线不如后来那么利落,眉眼之间的棱角还是圆的。但他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已经带着一层什么,说不上来,就是你感觉他虽然在看你也像隔着点东西。他看着封睿德举伞站在他面前的样子,雨顺着封睿德的头发往下淌,封睿德的半边肩膀湿透了,因为伞面大部分都往他那边偏。
你淋湿了。席慕琛说。
封睿德的手在抖,他跑得太急了气还没喘匀。你站这儿干嘛。
看雨。
两个人站在一把黑伞底下,肩膀离得很近。雨打在伞面上砰砰响,响得跟敲鼓一样。封睿德又把伞往席慕琛那边挪了挪,自己的右半边完全露在外面了,雨水顺着袖口往里灌。席慕琛伸手把伞柄接过去,调整了一下角度。他比封睿德高了小半个头,手也大一圈,指腹按在封睿德刚握过的位置。
伞柄上还留着封睿德掌心的温度。
他们在伞底下站了一会儿,席慕琛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封睿德。
席慕琛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他把伞塞回封睿德手里,转身走回雨里了。没回头。封睿德举着伞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还是砰砰的。他低头看了一眼伞柄,靠近顶端的地方多了一道浅浅的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磕出来的。后来他撑着那把伞走回舅舅家,把伞晾在走廊里。再后来他忘了还,再再后来他从舅舅家搬出来的时候带上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留着这把伞。大概是每次握的时候拇指刚好按在那个坑上,按着按着就习惯了。习惯了的东西你不太会想到去扔它。
封睿德握着那把旧伞从杂物间走回客厅,窗外雨还在下,比刚才密了一些。他把伞靠在窗台边上,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端着杯子站在窗边喝了一口。玻璃上全是水雾,外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灰蒙蒙的一片在动。
席慕琛回来的时候天早黑了。外套湿了大半,头发上挂着水珠。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往客厅看了一眼,目光扫到窗边那把黑伞。他盯了两三秒,没说什么,换了拖鞋走过来。经过茶几的时候他绕了一下,在封睿德对面坐下来。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他说。
杂物间。
这把伞还能用?
能用。封睿德伸手把伞拿起来握在手里,拇指自然搁在那个凹坑上,你记得这把伞吗?
席慕琛看了一眼他拇指抵着的位置。他盯着那个地方看了两秒,然后说,不记得了。
封睿德低头看着伞柄,拇指在那个坑上蹭了蹭。你那时候站在雨里,我给你送了这把伞。你把伞接过去举了一会儿,又还给我了。你问我叫什么名字。
席慕琛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搭着扶手。他看着封睿德低着头的侧脸,灯光从头顶打下来,那道轮廓线的边缘很清楚。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封睿德面前,从他手里把那把伞拿走了。封睿德的手指空了,他下意识地攥了一下拳头。
席慕琛握着那把伞掂了掂,像在估计它的重量。然后他转身走到客厅角落的垃圾桶旁边,把伞竖着放了进去。伞柄卡在桶口,整个桶晃了两下,他松手的时候有一瞬间的犹豫,极短,短到封睿德差点没看出来。然后他转身走回沙发坐下。
现在不需要了。那时候是那时候。你现在不用再给我送伞了。
封睿德坐在沙发上没动。他看着那把伞露在垃圾桶外面的半截伞柄,木质的顶端在灯光下反着一层淡光,那个凹坑的位置正对着他的方向。他盯了很久,久到席慕琛别开了目光看窗外。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垃圾桶边蹲下去,把那把伞抽了出来。伞面蹭过桶壁发出沙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刺耳。
他把伞重新握在手里,拇指按回那个凹坑上。然后他转过来看着席慕琛。
你要扔是你的事。我不让你扔。
席慕琛坐在沙发上看他。那道目光从下往上走,停在封睿德的眉眼之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留着干什么。
留着有用。
你下雨天用?
我不一定用。但我不扔。
封睿德把伞靠回窗台原来的位置,走回沙发坐下来。他坐下的时候把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着。掌心里的痂在灯下发白,像一小片干掉的胶水。他看着席慕琛。两个人隔着茶几对视,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哒哒的。
席慕琛先移开的目光。他看着窗台那把伞,伞面旧了,边缘有一小块脱了线,露着里面的伞骨。他看了好几秒才收回视线。
你妈葬礼那天我在那儿。
封睿德的手指蜷了一下。我知道。
你记了这么多年。
你拿走伞又还给我的时候,问了我是谁。封睿德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你问完我就记住了。后来你把伞还给我了,但你记住了我的名字。
席慕琛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他看着封睿德的脸,那道侧脸在灯下收得很紧,下颌的线条绷着。他开口的时候嗓子里带着一点涩。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我就是站在那儿淋了一会儿雨,有人送伞我就接了。我问你名字是因为你整个人湿透了。
那你后来找到我的时候,你知道是我吗。
席慕琛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封睿德嘴角那道还没消干净的细痕,那个颜色已经淡了很多了,凑近了才看得出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从密变疏,从疏变没了。然后他说,知道。
封睿德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掌搭着膝盖。他看着席慕琛的脸,那张脸上的棱角全摊在灯光底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抖。你那时候知道我,后来还是让我跪着擦血。你踩我妈照片的时候也知道是我妈。
席慕琛没有否认。他坐在对面,手指搭着扶手,目光落在封睿德嘴角那道痕上。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我当时不知道。
封睿德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把伞的伞面,旧布料摸上去粗糙的,伞骨顶着布料的地方硬邦邦地凸着。他握着伞柄把它提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那个凹坑的位置还是那个位置,拇指按上去严丝合缝。
他把伞重新放回窗台。背对着席慕琛,他说,这把伞我不扔。你扔了我也会捡回来。你记住了我的名字,这把伞记住了你站在雨里的样子。他转过身来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席慕琛,声音从肩膀上递过来,你让我记住的东西太多了,不差这一把伞。
席慕琛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走过来站在封睿德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窗外的雨停了之后路面上的积水反着路灯光,映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席慕琛伸手把封睿德握着伞柄的那只手拿起来,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动作挺轻的,但封睿德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伞柄从掌心里被抽走的时候,伞面蹭过掌心上的痂,有一点点痒。
他握着那把伞走到垃圾桶旁边。弯腰。放进去。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真的慢了很多,伞柄碰到桶壁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闷的木头的响。他直起身转过来看着封睿德。
你让我扔了我就不扔了。我没法让你不记住以前的事。但这把伞留着,你看到它就会想起那天。他走回封睿德面前,今天不扔。以后再说。
封睿德站在窗边看着他。然后他走过去,弯腰从垃圾桶里把伞又拿出来了。这次他什么都没说,直接拿着伞穿过走廊推开杂物间的门,蹲在伞架前面把它卡回原来的位置。两把折叠伞中间刚好有个空档,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立稳了才站起来。
席慕琛站在走廊入口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截走廊,顶上的白灯亮着。封睿德从杂物间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转头看。他说,伞放回去了。
嗯。
席慕琛跟在他后面走回客厅。两个人各自坐回沙发原来的位置,中间还是隔着那张茶几。窗外的路面上泛着水光,薄薄的一层,在路灯底下亮晃晃的。封睿德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搭着膝盖。掌心里的痂在灯下发白,他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凉的从嗓子眼一路下去。他把杯子搁回茶几上,玻璃碰玻璃一声脆响。
你明天再去找一把新的伞。席慕琛开口说。黑色长柄的。
不用。
我让人送一把过来。新的。
封睿德偏过头看他。两个人隔着茶几的距离,灯光把各自的影子压在地板上,两道影子之间隔着一道茶几腿的影子。他开口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
旧的能用。新的放着也是放着。
席慕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伸手碰了一下封睿德掌心里的痂,指腹贴着那片愈合中的皮肤轻轻压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旧的留着。新的也备着。以后下雨了你想用哪个用哪个。
封睿德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被他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还留着他指腹的温度,热热的。他把手指慢慢收拢扣在掌心里,然后抬头看着他。你扔了一把伞,然后买一把新的给我。你做事一直是这样的。
哪样。
弄坏一样东西,再赔一样新的。你觉得能抵。
席慕琛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他看着封睿德的脸,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嘴角又移回眼睛,停在那里。那你要我怎么做。
封睿德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视线平齐了,中间只有半臂的距离。他看着席慕琛的眼睛,那对瞳孔里映着他自己的影子,缩成两个小小的光点。他说,你不要再弄坏东西了。
席慕琛看着他的眼睛。我不弄了。
那把伞你扔过一次。我捡回来了。不会再有第二次。
席慕琛没有接话。他把手抬起来碰到封睿德的后颈,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拢了一下。这个动作他以前做过无数次了,但是这一次力道轻了很多,轻得像在碰什么会碎的东西。他的拇指在封睿德后颈的皮肤上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转身往楼上走。
上了两级楼梯他偏过头,侧脸露在走廊的灯光里。明天那把新伞放在玄关。你出门的时候记得带。
封睿德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朝上摊着。痂面在灯底下泛白,像一小块干掉的泥巴。他慢慢把手指收拢了,握着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形状。然后他转身走到杂物间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那把旧伞还靠在伞架上,伞柄朝上。木质的顶端在暗光里泛着一点点亮,那个凹坑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找到。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凹痕,指腹从凹陷的边缘划过去。
他关上门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杯水已经彻底凉了,他没再去碰。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亮光,在地板上画了长长的一条。他看着那道线,手搭在膝盖上。掌心的痂贴着一层薄薄的空气,有点痒。
他在想十六岁那天的雨。伞面被雨点敲出砰砰的响声,两个人站在伞底下的时候肩膀之间只有一巴掌宽。那时候席慕琛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答了。后来那把伞一直留着,凹痕的位置正好在拇指旁边。他握了那么多年,每一次都会碰到那个地方。
他伸手从茶几抽屉里摸出那本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的时候笔尖悬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写。
今天下雨了。我把那把旧伞翻了出来。他把它扔进垃圾桶了,说现在不需要了。我又捡回来了。他说明天给我买一把新的。我告诉他不要再弄坏东西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咔嚓一下。他站在那儿等那道声音散干净了才上楼回房间。躺下来之后他闭着眼,手搭在胸口。掌心里的痂贴着睡衣,微微发痒。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手从胸口移到枕头上,掌心朝上摊开。
他在黑暗里重新过了一遍十六岁那天的画面。雨,伞,肩并肩的距离,席慕琛问的"你叫什么",他答的"封睿德"。那之后隔了好几年才又碰上,但席慕琛再见到他的时候叫了他全名。
他在黑暗里把手指慢慢收拢了,扣着那只想象中的伞柄,拇指抵着那道凹痕的位置。然后他闭了眼。
走廊尽头那扇门底下透出来一线光,亮着的。他看了几秒那线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里暖和起来了,他把呼吸放慢放匀。睡意升上来的时候像一杯放久了的水,浑浊的东西慢慢往下沉,上面那层渐渐清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玄关换鞋,鞋柜旁边靠着一把新伞。黑的长柄的,包装袋还没拆。他看了那把伞一眼,弯腰穿鞋。出门的时候他拿了那把新伞,撑开走进雨后的阳光里。阳光从伞面上方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道暖黄色的印子。
他握着新伞走出去的时候拇指搁在光滑的伞柄上,那个位置空落落的。这把伞柄上什么都没有,没坑没印子,摸着哪儿都一样平。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来路。整栋房子的轮廓被阳光镀了层淡金色,窗玻璃亮晃晃的。看不出哪扇窗户后面站着人。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拇指在新伞柄上慢慢蹭了一下,然后收紧了手指。
杂物间那把旧伞还靠在伞架上呢。伞柄上那道凹痕跟他拇指上正在褪掉的痂隔着十几年的时光,严丝合缝地对着。一个撑着旧伞的雨天和一个撑着新伞的晴天之间,隔着一整个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扔掉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