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锁骨上的新伤
苏曼妮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收拾东西。门铃响了,我擦了手去开门,看到她就站在台阶上。米白色大衣,卷发,手里拎着一个小手提袋。她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我想起商场里那种卖香水的导购,客气但没什么温度。然后她侧头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
“慕琛在吗?”
“书房。”
“好。”
她没等我让路就侧身挤了进来。大衣下摆扫过我手背,带过来一股偏甜的香水味,我分不清是什么牌子但知道不便宜。弯腰换鞋的时候动作很自然,跟自己家一样,我站在她后面看着,然后默默把门关上。
我回到厨房继续收拾,耳朵竖着。她换了鞋没在客厅等,直接往走廊那头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节奏很笃定。我把料理台上的杯子放回碗柜,把水槽边的水渍抹掉,站在那儿听着书房门开合的声音。然后席慕琛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但没有把人往外赶的意思。听不清具体说什么,语气平稳,像在见一个提前约好的人,不过约没约我心里清楚,他根本没跟我提过她要来。
我犹豫了一下,从橱柜里拿出两只杯子,泡了壶茶。红茶加两片柠檬,他待客的时候常见这个。把茶壶杯子搁托盘上端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我抬手叩了两下。
“进来。”
我推门进去。他坐在书桌后面,苏曼妮坐对面那把客椅上,大衣搭椅背,穿了件奶白色针织衫。她手里捧着手机,看我端着托盘进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那壶茶上。
“还带了茶来。封助理挺周到的。”
我没接话。把托盘放边几上,弯腰倒了两杯,一杯搁他面前,一杯端到她旁边的茶几上。放杯子的时候她忽然伸手碰了一下我手腕,指腹蹭过腕骨内侧,带着她指尖的温度。那个触感像一小团湿棉花印在皮肤上,说不清是黏还是烫。
“封助理最近瘦了。慕琛没给你饭吃?”
我手腕上被她碰过的地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把手抽回来垂在身侧,后退了半步。“苏小姐说笑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沿上一圈唇印,浅浅的。偏头看着席慕琛,嘴角那个弧度跟进门时一模一样。“我今天来就想问一下,那份协议的事你有没有再想想。封助理签的那份东西你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给我,我帮你处理掉。”
他靠在椅背上转着一支笔,目光从她脸上移过来,在我这儿停了一秒,然后移回去。“我说了,没有那份东西。”
她笑了,那种笑意只堆在嘴角,像一层贴上去的膜。“你这就没意思了。我知道有,你我也都清楚。方家那边已经在查了,你护不住他的。”
他转笔的手停了,把笔搁桌面上。“你要不要试试我护不护得住。”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手插裤兜,低头看她的姿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懒散。那种懒散我见过太多次了,越是在意的东西他越要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协议的事我再说一遍,没有。你今天要是专门来问这个的,问完了可以走了。”
她也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蹭了一下茶几边沿,上面那杯茶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杯身稳下来。她偏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去对着他。“行。不聊协议了。聊点别的。订婚那天你答应来的,别反悔。”
“不反悔。”
她伸手拿大衣穿上。穿的时候肘弯碰了我端着的那杯茶,杯身一歪,深褐色茶水泼在她大衣前襟上,从胸口漫到腰,边缘还在往外渗。她低头看着那片茶渍,笑收住了,抬头看我的时候目光冷了一下。
“封助理。你故意的?”
我端着还剩半杯茶的杯子站在原地。手指扣着杯壁,指节泛白,但开口的时候声音还稳。“手滑了。对不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茶渍,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书桌旁边的席慕琛。她忽然又笑了,那笑意从嘴角裂开又被她迅速收住,表情变得很平。“行。手滑了。那你替我把这件大衣洗了。明天送到我酒店。”
她转身走出去,门带上的时候比推开时重了一点,锁舌弹回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下。我端着那半杯茶站在原地,听着玄关门开了又关,客厅彻底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带着点耳膜发胀的感觉。我把杯子放回边几上,杯底磕在木台上闷响了一声。
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我放杯子的动作。“你是故意的?”
我转过身面对他。“她碰了我手腕。”
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攥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锁骨附近的肌肉绷了一瞬。然后他绕过书桌走到我面前,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距离。他低头看着我,目光从眉眼扫下来落在我手腕上,那块被碰过的地方。他伸手把我右手拿起来,指腹在腕骨内侧那块皮肤上碾了两下,力道不重但带着明确的碾压感,像在擦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碾完之后他松了手。
“她碰你你就泼她茶?”
“对。”我把手收回来,手腕上被他碾过的地方泛着红。“你以前说过,别人碰我的时候我可以还手。”
他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转身走到书桌边弯腰拉开抽屉翻了翻,再直起身时手里多了一把拆信刀。银色金属,刀身不长,刀刃磨得锋利,灯光底下泛着一条锐利的白线。他捏着刀转了一下走回我面前。伸手解开我衬衫领口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刀刃抵上来的时候我没躲,肩膀没有后缩,连呼吸节奏都没变。我低头看着刀尖贴在自己锁骨上方的皮肤上,金属的凉意透过表皮往里渗,有点像冬天舔铁栏杆那种感觉。
“你泼她茶的时候想过后果没有。”他声音不高,刀刃划了第一道。从锁骨中间往右肩拉了一道直线,不到两厘米。皮肤被割开的声音很轻,我甚至先感觉到的是刀刃划过之后温度在变化,凉变成了热,然后血从那条线里渗出来。细红的一道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淌,在衬衫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刀没停,换了方向划了第二道,跟第一道交叉成一个十字。第二道下去的时候才真正感觉到疼了,锐利的刺痛从伤口往四周扩散,我吸了一口气但没出声。十字的两条线在锁骨上方交成一个完整的叉,血从交叉点涌出来比单条时快得多,顺着锁骨往下淌了一整条,把衬衫领口全浸透了。深红色的湿痕从领口漫到胸口,布料贴在皮肤上,黏的。
他把拆信刀拿开了。刀刃上沾着血,灯光底下一层暗红色。他低头看着那道十字伤口,血还在从交叉处往外渗,我领口已经湿透了,血顺着衬衫往下滴在地板上,一小滴一小滴落在深色木地板上,洇开几个圆点。他握着那把沾血的刀,指节发白。
“你记住了。这是我划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锁骨上的伤口,血还在冒。抬手用掌心按了一下伤口位置,血从指缝溢出来染红了指腹。我看着自己掌心又看着他。“我记住了。”把手从伤口上拿开,手心里一道暗红色掌印,血顺着掌纹淌到手腕滴在地板上。
他看着我掌心里的血,看着我锁骨上还在淌血的十字伤口。把拆信刀放书桌上,刀身搁在桌面发出叮一声轻响。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桌另一侧拉开抽屉翻出一个药箱,里面乱七八糟塞着纱布碘伏和创可贴,最底下还压着半管过期的红霉素软膏,不知道放了多久了。他把药箱端到边几上打开,拿了一卷纱布和一瓶碘伏。走回我面前的时候先用纱布按住了那道十字伤口,力道不重但压得稳。
“疼就说话。”
我站在原地让他按着。血透过纱布在布料上洇开第二层深色。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不疼。”
他按了几十秒,把纱布揭下来看了一眼,血还在渗但慢下来了。拧开碘伏盖子用棉签蘸了涂在伤口上。碘伏碰到创口的时候我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后退。他涂完整个十字的两条线,碘伏棕色在伤口周围晕开一圈。然后撕了一块新纱布叠成四层贴上去,胶带固定住。
“三天不能碰水。”
我低头看着锁骨上贴好的纱布,边角服帖,胶带牢靠。把衬衫扣子重新系了两颗,领口遮住纱布上边缘。血已经不往外渗了,但衬衫领口那块深色水渍还在,湿的贴着锁骨底下的皮肤。“她的大衣我明天给她送去干洗。”
他把碘伏和多余纱布收回药箱里,没封箱就那么敞着盖放边几上。“不用。我让人送一件新的到她酒店。”
我把扣子全系好了,领口卡在纱布上方,那道十字完全遮住。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声音从肩膀上传来。“你划我的时候手在抖。”
他站在书桌边,药箱敞着盖,白纱布露出来一小截。他看着我的背影,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怎么变,但比刚才低了。“我知道。”
我走出书房穿过走廊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把掌心里的血冲掉。凉水冲过指缝,水槽里泛起一圈淡红色漩涡顺着下水口卷走了。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锁骨位置虽然被衬衫遮着但领口底下能看出来一块微微凸起的纱布轮廓。我低头把领口重新整了一下,按着那个位置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走出去的时候他从书房出来了,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
“今天的事是最后一次。”他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高,在空旷空间里带一点回响。“我不动你了。”
我站在走廊中间,两个人隔了一段距离,头顶白灯照着把各自身影压在地板上。我看着他的姿态,手垂身侧肩膀是松的,跟划刀时那种绷着的状态完全不同。“你今天划我的时候苏曼妮还没走远。她可能在门口听到了。”
“她听不到。书房隔音。”
“但她知道你会动手。”我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隔了半臂距离,能看到他垂在身侧那只手上还残留着一道很浅的血痕,大概是握刀时沾上的。我伸手用拇指蹭了一下他指节把血痕擦掉,然后收回手。“她今天来就是想看你对我动手。她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指节上被擦掉的地方。血痕已经干了,蹭了一下变成碎末散在空气里。抬头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她明天就知道你被我伤了。”
“那就让她知道。”我转身往楼梯方向走,走了几步偏过头。“你刚才说你不再动我了。这句话你记住就行。”
上楼进房间后我坐在床沿上,把衬衫扣子重新解开低头看着锁骨上那块纱布。血已经从纱布底下透出来薄薄一层,比刚贴时颜色深了一些,但没有再往外渗的迹象了。我伸手按了一下纱布边缘确认固定得牢靠。然后站起来把沾血的衬衫脱下来换干净的,那件旧衬衫被我叠好放床头柜上,领口那块深色血渍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边缘发硬像一层薄脆壳。我看了两眼把它扔进了洗衣篮里。
躺下来的时候锁骨上的伤口绷着,翻身会牵扯到。于是我就平躺着不动,手搭身体两侧。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线。我盯着那道线脑子里转着那把拆信刀在灯光底下反光的画面,刀刃划开皮肤时低头看着的过程,血渗出来之后顺着锁骨淌的轨迹。我忽然想到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切西瓜,刀下去的时候西瓜裂开的那条缝,红瓤从裂缝里挤出来的样子,跟这个倒有几分像。这想法有点荒谬但我还是想了几秒。没有闭眼,就那么睁着眼躺着。
过了大概一小时门响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端着一杯温水和一片止痛药。走到床头把东西放下,然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脸上那道表情在台灯光里看不太清,但眉毛压着的弧度比平时低。
“晚上疼了吃。”
我侧过头看着他。“不疼。”
“那也备着。”他把药片放床头柜上那板氟西汀旁边,跟别的药片并排搁着。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我锁骨位置,隔着睡衣布料能看到下面垫了纱布的轮廓。伸出手在离那个位置大概两厘米远的地方停住了,指尖悬在那里没落下去,就那么停了好几秒。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到门口,手搭门把手上偏过头说了一句话。
“我今天划你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第二道比第一道浅。”
我看着他的背影,开口时声音不高。“我知道。第二道浅了大概一毫米。”
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走出去带上了门。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远了,我躺在床上听着那道脚步声走到尽头,开门,关门。然后翻了个身侧躺着,锁骨上的伤口被牵了一下疼了一瞬又消了。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笔记本的硬壳封面,没抽出来,就那么搭着封面手指扣着硬壳边缘,闭了眼。
止痛药放在床头柜上我今晚没吃。锁骨上的十字在纱布底下安静地愈合着,血不再往外渗了,伤口边缘开始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把皮肤往中间收拢。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换纱布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两道线的颜色已经从鲜红变成了暗紫,边缘微微肿着,像刚烙上去的印记。我把新纱布贴上去的动作很轻,指尖避开最中心的位置。
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厨房料理台上放着保温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白粥和一枚溏心蛋,粥还温着。我把粥吃了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出门之前走到玄关看了一眼鞋柜旁边那把新伞,还靠在原来的位置包装纸都没拆。我移开目光换了鞋推开门。阳光打在脸上的时候眯了一下眼,抬手挡了一下光,手臂抬起来的时候锁骨上的伤口被牵扯到,我放下手不挡了,就那么迎着光走了出去。阳光照在肩膀上暖的。纱布底下那道十字安静地贴着皮肤,像刻在骨头上的字,翻过来才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