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偏执沦陷 第一卷 第18章 匿名捐款单

锁骨上那个十字形的伤口到第五天总算结实了痂。封睿德每天早上起来换一次纱布，晚上洗澡的时候就用保鲜膜把锁骨那一块裹严实，防水。洗完了出来再把膜撕掉，换上新的。痂的颜色一开始是暗紫色，慢慢变成深褐，边缘开始翘起来，底下的新皮是浅粉色的，周围皮肤一比显得特别嫩。他每天早上换完纱布站在镜子前面看一会儿，那两条线交叉的地方最厚，鼓起来一小块，就在锁骨正中间那个凹坑里，像嵌了一颗硬硬的核。他换完纱布把旧的叠好扔进垃圾桶里，系上衬衫扣子，下楼，一切照旧。

那笔钱他是第三天下午去拿的。三点多吧，他去了市中心那家血站，填表格、验血，然后坐在那张抽血椅上，把胳膊伸出去。护士把针头扎进他肘弯里的静脉时他偏过头看着窗外，没看针。窗外头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里打进来，一道一道亮线印在墙上。他闲着没事开始数那几道亮线，数到二十七条的时候护士说好了，把针拔出来，拿棉球按在针眼上让他自己压着。他压了几分钟松开，针眼只剩一个特别细的红点，不仔细看都找不着了。护士给了他一个信封，营养费，五百八十块。他把信封揣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手指碰到里面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塑料壳边沿。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那板氟西汀，出门的时候随手塞兜里的。他把药又塞回去，信封往里头推了推，拉上拉链，走了。

五百八。说多不多，但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这钱能干嘛用。

第二天他路过街角那家银行，门口摆了一个玻璃募捐箱，箱体上贴着"席氏慈善基金会"的标志，底下还有一行什么标语他没仔细看。箱子里已经有人投了纸币和硬币，乱七八糟摞着。他站在那个箱子前面看了大概有十来秒吧，然后伸手进外套口袋摸出那个信封。里面的钱他提前换好了，五张一百的加一张五十，剩下三十他叠好塞回裤兜。他把那五张一百和一张五十一张一张从投币口塞进去，纸币滑下去的声音被玻璃箱壁闷住了，听着像什么东西掉进水里，咕咚一下沉底。他塞完了站在那又看了一眼，新放进去的几张叠在别人那些钱上头，边角还卷着没完全摊开。他搓了一下食指和拇指，刚才纸币边缘擦过投币口的触感还留在指腹上，有点涩。他搓了两下把那感觉搓没了，转身走了。

三天以后那张单据被管家放在玄关柜上。

封睿德下楼的时候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印着席氏慈善基金会的LOGO，封口没封，一张对折的A4纸从里头露出一截。他抽出来展开看了看，是一张捐款记录。日期、金额，捐款方式那一栏写着"现金投递"，备注栏印了一行字：爱心人士通过银行募捐箱捐款，经核对金额及投递时间，特此致谢。最底下印着基金会办公室的地址、电话，还有一个编号。他看着那张纸的时候玄关门开了，席慕琛拎着公文包进来，换鞋的时候余光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张纸上就没挪开。他直起身走过来，从封睿德手里把那纸抽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目光从顶上滑到底下，在金额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纸攥紧了，纸面在他掌心里皱起来，发出那种被揉捏的细碎声响。他又攥了一下，整张纸缩成一个小团攥在他手心里。

"你哪来的钱。"

封睿德站在玄关柜旁边，手垂着。"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席慕琛的声音听着不太对，那种压着的低，像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你每个月工资到手两万多一点，给你弟弟还了债还剩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他把那个纸团攥得死死的，指节都白了。"你捐了五百八。这点钱放到我基金会的账上连个响都听不见。你捐它干什么。"

封睿德的视线落在他攥着纸团的那只手上，指节因为用力凸出来，纸团边缘从指缝里挤出来几道皱褶。"五百八是我的钱，我想捐就捐了。你不用管我怎么来的。"

席慕琛往前走了一步。他把手掌摊开，那个纸团蜷在他掌心里，皱得不成样子，边角被捏出了印子。他用指腹捻了一下纸团边缘，让它转了半圈。"这五百八你到底从哪弄的。你工资卡上个月就已经见底了。"

"营养费。我去血站献了一次血。"

席慕琛的手指停了。

那个纸团在他掌心里半摊着，上面的字被揉得看不清了，只有金额那一栏还隐约能认出几个数字的轮廓。他盯着封睿德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眉眼扫到嘴角，最后落在他衬衫领口那一块。纱布已经撤了，扣子系着，看不到下面那道痂。但他知道那东西在那。

"你卖血换的钱，"席慕琛说话很慢，一字一顿，"捐给我名下的基金会。"

"对。"

席慕琛把纸团重新攥紧了。他转身往厨房走，踢开垃圾柜盖子的时候那动静吓了封睿德一跳，砰的一声闷响。他把纸团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就站在垃圾桶前面不动了，两只手撑着料理台边沿，肩膀那块绷得特别紧，后颈到肩胛骨之间那一段斜方肌凸出来一条硬棱。封睿德跟着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扔了？"

"扔了。"

封睿德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席慕琛后背上那两道肩胛骨的轮廓，在厨房暖黄的灯光底下绷着，衬衫布料贴着那些凸起的线条。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你扔就扔了。我捐出去的时候那张单子还没印出来呢。我捐的是钱，又不是那张纸。"

席慕琛转过身来了。厨房灯光打在他脸上，封睿德能看见他嘴角往下压着，眼角有一根特别细的血管在跳。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比平时低了一大截。"你缺钱你不能跟我说？你去卖血做什么。"

"我不缺钱。我就是想捐。"

"捐给我。"

"对。"封睿德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厨房，站到席慕琛面前。两个人隔着料理台拐角那点距离。他伸手掀开垃圾桶盖子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团躺在一堆快递单和包装纸中间，皱巴巴的。他看了两秒就把盖子放下了。"你扔了也没事。我下次可以再捐。"

"不许再去。"

"你管不了我。我去不去是我自己的事。"

席慕琛的手从料理台上抬起来了，往他这边伸。封睿德以为他要去碰自己下巴或者肩膀，但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往下落，指尖碰到封睿德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有一个极细的红点，是三天前抽血时针头留下来的，快消了，只剩一个很淡的影子。席慕琛的拇指按在那个红点上，指腹压着那一小片皮肤，轻轻碾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似的。

"你让你自己的血从你身体里流出去，换成钱，捐给我的基金会。"他的拇指停在那里没挪开，声音低得封睿德要竖起耳朵才听得清。"你捐给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封睿德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席慕琛的拇指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样子，那道红点被他的指腹盖住了，只剩边缘一圈淡淡的肤色透出来。他数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语气跟平时差不多，不高不低的。"我在想你能用得上。你那个基金会最近缺钱我知道。上个月你跟周医生说的话我听到了，你说下一季预算要砍一块，因为方家那边占了不少资金。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五百八是你账上本来没有的一笔数。"

席慕琛的拇指停在他手腕上没动。他盯着封睿德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对瞳孔在灯光底下亮着，没躲也没闪。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

"你听到了。"

"对。我路过书房的时候门没关严。"

席慕琛把手从他手腕上拿开了。他的指腹离开皮肤的时候封睿德感觉那一小块地方凉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垃圾桶的方向，然后又把头抬起来看着封睿德。他嘴又张了一下，里头的话在齿间滚了一圈才出来。"那张单据我扔了。但钱已经入账了。"

"那就行。"

封睿德转身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他从茶几底下翻出那本新笔记本，翻开空白页，拿笔写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今天我捐了五百八给他基金会。血站给的营养费。他知道了之后把单据揉成团扔了。但钱已经入账了。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茶几抽屉里。站起来的时候锁骨上那道痂在衣服底下蹭着衬衫布料，隔着两层织物能感觉到那种摩擦带来的微微痒意。他伸手隔着衣服按了一下十字的位置，指尖能摸到痂面凸起来的轮廓，硬硬的。他把手放下了。

席慕琛从厨房走出来，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张新的对折的纸递过来。

封睿德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是一张打印的表格，氏席基金会的捐款回执，金额那一栏打印着"580"，备注栏里多了一行手写的字，是席慕琛的字迹，写得挺稳：已收悉。感谢捐赠。

封睿德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他把回执对折了一下放进外套口袋里，跟那板氟西汀搁一块。"你不用重新打印一张给我的。"

"我没打印。"席慕琛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这是之前那张。我从垃圾桶里翻出来展平了，把皱的地方压了压，放复印机里印了一张新的。捐钱那部分字被你揉糊了——是被我揉糊的，我重新打了一遍金额。"他停了一下看着封睿德的脸。"你捐的钱，应该有一张正儿八经的收据。"

封睿德隔着口袋摸了一下那张回执。纸的边缘透过布料硌着他的指腹，折痕的地方微微凸起来。他用指腹顺着其中一道折痕的方向轻轻划了一下，那道痕压得特别深，复印机也没能完全把它抹平，像什么东西被重新摁进纸里了一样。他开口的时候嗓子忽然有点紧。"你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

"翻了。"

封睿德把手指从口袋上拿开了。他看着席慕琛站在灯光底下的样子，那张脸被侧光分成两半，一边亮一边暗。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肩膀之间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他伸手碰了一下席慕琛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搭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了。

席慕琛那只手在他离开以后，指节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准备合拢，又像只是神经末梢自己抽了一下。最后他什么都没抓住，那只手又落回去了，贴着裤缝安安静静的。

"你把那张回执收好了。以后基金会缺钱了，我还会捐。"

席慕琛的手在他指尖离开之后轻轻蜷了一下。"别再卖血了。"

"不一定。"

"我说别再去了。"

封睿德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你有别的办法让我帮你吗。"

席慕琛的呼吸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封睿德看见了，他吸气吸到一半卡住了，然后才慢慢吐出来。他看着封睿德的脸，目光从他眉眼滑到嘴角，又落回眼睛。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度。"你把你的工资卡账户告诉我。"

"干什么。"

"我每个月往你卡里多打一笔。你想捐就捐，想留着也行。但是你别再去血站了。"

封睿德站在原地没动，手垂在身侧。他看着席慕琛，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走了一趟。"行。"

席慕琛转身从玄关柜上拿起公文包，从里头翻出一张名片大小的便签纸，拔笔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撕下来递给封睿德。"这是我的私人账户，不走公司账。你每个月从里面转五千到你自己的卡上。转完了告诉我一声。"

封睿德接过那张便签纸，上面那串数字写得挺工整，每一笔都稳，没有潦草的连笔。他把便签纸对折了一下，放在口袋里跟那张回执叠在一块。两张纸隔着布料贴着他大腿外侧的皮肤，一凉一温，过一会儿就分不出来了。他抬头看了席慕琛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转钱给我。"

席慕琛把公文包合上放在玄关柜上，背对着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好。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从肩膀上飘过来，不重，但字字清楚。"因为你不卖血了，我就不用半夜起来翻垃圾桶找一张五百八的单据。"他把外套挂好了转过身来看着他。"你那张回执明天去裱起来也行。但我建议你放好就行，别裱，太过了。"

封睿德低着头，嘴角的弧度大了那么一点，但还是收着的。他伸手进口袋摸了摸那两张纸，一张光滑一张微微发皱。他把手抽出来垂在身侧，抬头看着席慕琛。

"你翻垃圾桶的时候，里面还有什么。"

席慕琛靠在玄关柜上看着他。"外卖单子。快递盒。两个旧信封。一截用过的胶带。"

"你翻的时候在想什么。"

席慕琛靠在柜子上，两只手抱在胸前。他看着封睿德站在客厅灯底下的样子，嘴角那根线比刚才松了不少，眉眼的棱角也跟着软下来一点。"我在想你卖血的时候疼不疼。"

封睿德又伸手进口袋把那张便签纸摸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在指尖底下微微凸着，墨水渗进纸纤维里，干了以后凹下去像刻进去的一样。他把纸放回口袋，抬头看着席慕琛。"不疼。就那一下。"

席慕琛没再接话。他转身上楼了，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偏过头说了一句。"明天那张回执你要是放丢了，我让人再印一张。"

封睿德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顺着走廊灯光拉长又缩短，最后消失在拐角。他低头看自己口袋的位置，布料鼓起来一小块，里面躺着便签纸和回执，两片薄薄的证据叠在一起。他又伸手按了一下那个位置，确认它们还在，然后转身坐回沙发上。茶几抽屉里的笔记本他重新翻开了，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他说以后每月转五千给我。让我别再去血站了。

合上笔记本放回去的时候他想，其实我抽屉里还放着去年公司年会发的那支笔呢，一直没扔，当时觉得笔杆上印的LOGO丑得离谱，结果用起来还挺顺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掀开垃圾桶盖子看了一眼。那张单据确实不在了，桶底只剩几个快递单的碎角，边缘折着，压在一截旧胶带底下。他看了两秒把盖子放下来，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锁骨上那道痂又被衣服蹭了一下，痒。他隔着衬衫按了按那个位置，轻轻压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了。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线。他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把水瓶搁在料理台上。口袋里的便签纸和回执贴在一起，纸面互相蹭着发出细碎的窸窣声。他听着那点声响，伸手把厨房灯关了，摸着黑上楼。

躺下来的时候他侧躺着面朝窗户。手伸进口袋把那张便签纸抽出来看了最后一眼，上面那串数字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泛着一点亮。他看完把纸塞回口袋，按灭屏幕，闭了眼。手搭在胸口，隔着睡衣摸锁骨上那道痂的轮廓，在心里描了一遍十字的走线。两条线交叉，一笔一笔的。他的指腹沿着痂面走完最后一笔，然后停在十字正中心那个最厚的交点上。底下的新皮还薄，他能隐约觉出心跳透过骨头传上来的振动，一下一下的，挺稳。他把手移开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走廊尽头那扇门底下透着一线光，亮着，跟每天晚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