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偏执沦陷 第一卷
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杯子。料理台上手机震了一下,我擦了擦手拿起来。一串陌生号码,本地的,没存过。
接了。那边先是一声喘气,很短,像是憋了半天终于敢出气那种。封睿明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压得特低,听着是吓得够呛但硬撑着不让自己抖。
"哥,我在城南这边,方家的人找我了。他们扣我在一个仓库里,让我打电话给你。"
我手指扣了一下料理台边沿。"你欠他们钱了?"
"没有!上回以后我真没碰那东西了。但他们说方家有事问你,让我给你打。哥,我真没骗你。"
他喘得急。背景里有人在说话,隔了段距离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语气我认得——懒懒散散的,带着一种"你跑不掉"的随意劲儿。
我张了下嘴想问你在哪个仓库,电话就被拿走了。换了个人。
"封先生,咱们不是头回打交道了。你弟弟在我这儿做客,你也过来坐坐?放心,就聊两句,聊完了你带走。"
封睿明在后面叫了声哥,然后声音闷下去,被什么捂住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地址发我。我过去。"
挂了。一分钟左右短信进来,一个地址,城南工业区什么仓库几号。我揣了手机拿车钥匙出门。走到车库那辆旧车旁边站了两秒——这车空调不太好,夏天开着跟蒸笼似的——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屋上了二楼。
敲席慕琛书房门的时候,我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来。
"进来。"
推门进去。他坐书桌后面看文件,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就把笔搁了。
"怎么了。"
"封睿明被方家扣了。他们让我过去谈。"
他站起来绕到我跟前。书房不大,他一过来两个人之间就没剩什么距离了。他低头看我,那对眼睛亮得有点过分,像窗户外面那段天光全倒进去了一样。
"你一个人去?"
"嗯。"
"你知道方家扣你弟是为了什么。"
"知道。还是协议那事。"
他看了我几秒,转身回书桌那边拉抽屉翻了一下。撕了张支票填了一串数字,对折一下递过来。我低头扫了一眼——够还封睿明那笔债,还剩不少。伸手接的时候他没松手。
"今天去把这个给他们,你弟直接带出来。他们要是再说别的你就走,不用谈。"
"好。"
他松了手。我接过来对折了塞内袋,往后退了一步。他靠在书桌边沿看我,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你膝盖上礼拜刚磕过。"
我手顿了一下。看他那表情——书房灯光底下线条收得紧,嘴角的线平平的没什么弧度。我说了句"我知道,但今天情况不一样"就转身走了。下楼脚步比平时快,换鞋的时候单脚站着蹬的。推门出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二楼楼梯拐角那儿站着个人影,隔着半层楼的高度看我背影。我没回头,带上门的时候听到他声音追过来,不高不低的。
"到了给我发地址。"
门合上了。
开了那辆旧车往城南走。这天路上车少,空调确实不太行,热风从出风口往脸上糊。我把车速压着限速上限开,红灯的时候低头隔着外套按了一下内袋,支票还在。绿灯亮了挂挡继续走。二十分钟后拐进工业区,路两边厂房一间接一间往后倒,墙皮有的掉了有的锈了,有一家门口还堆着几摞锈得不成样子的钢管。
我在一扇铁门前停了车。门半开着,能看见里头院子堆了废弃铁桶和木板,墙角有一摊不知道什么的黑色污渍,看着像机油又不像。熄了火推门出去,站在车门边上深吸了一口——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然后朝铁门走过去。
院子里有两个人。黑夹克,站在仓库门口抽烟,看我进来把烟扔地上踩灭了。其中一个冲我点了下头,转身推开了仓库门。
里面大,空。堆了些旧机器和货架,光线从高窗透进来,灰蒙蒙的,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头慢慢转。封睿明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双手反剪背后,嘴上贴胶带。看见我的时候他整个人猛地动了一下,椅子腿刮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旁边站着个人。四十出头,皮夹克,金丝框眼镜。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架回去,冲我笑了一下。
"封先生。你弟弟挺老实的,就是吵了点,我让人给贴上了。"他从旁边桌上拿了个玻璃杯倒了杯水递过来。我没接,他就把杯子搁桌面上了。"咱直接聊正事。方总让我问您一句,那份协议您签完之后,原件在谁手里。"
我站在仓库中央,手垂着。看了一眼封睿明——他缩在椅子上,眼圈红着,嘴被封着说不出来话,但肩膀一直在抖。
"席慕琛手里。"
"在席总手里啊。"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方总的意思是,您能不能想想办法,把原件拿出来。"
"拿不出来。"
他笑了一下。从桌上拿起另一只玻璃杯——空的,不知道哪儿来的——举到眼前转了转,然后松手。
杯子砸地上,碎了。大的几片,小的碎渣飞了一圈,落在我脚前半米不到的地方,玻璃渣上面那些细小的切面反着高窗透进来的光,像一小片碎掉的浅滩。他看着那些碎玻璃,又抬头看我。
"封先生,拿得出来,你弟弟现在就能走。拿不出来——"他往后退了两步靠在货架边上,胳膊抱起来,"那就换个方式谈。你跟我这儿耗没用,你弟坐一天你站一天。不如你给席总打个电话让他把东西送过来。"
我低头看那些碎玻璃。尖的,利着,每一片边缘都在反光。分布的范围够一个人跪下去的时候正好让膝盖落在上面。又抬头看了一眼封睿明,他冲我拼命摇头,嘴堵着发不出声,眼眶里的水已经顺着脸淌下来了。
我蹲下去。右膝先落的。裤管碰到玻璃渣的时候有声音,很轻,像纸被撕了一道。然后左膝也落了,体重全压上去的时候大块的碎片扎穿裤管直接嵌进肉里。先是凉,凉透了之后变成了灼热的疼。更多细碎的小渣黏在布料上,随着下压的动作刺进不同位置,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往里钻。
我撑着手跪在那上面,碎片也扎进了掌心。跟上次相框碎掉时候留下的旧伤口隔了没多远,新的挨着旧的,疼叠着疼。
皮夹克看着我跪下去的表情,没变。他从兜里掏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面前散开。"封先生,你跪这儿也没用。协议你能拿就拿,拿不出来跪一晚上也还是拿不出来。"
我低着头。血已经从裤管破口渗出来,把深色布料洇得更深,一滴一滴落在玻璃渣上,把那些细碎的反光面糊成了暗红。我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紧,但音没颤。
"拿不出来。你把我弟放了,有什么冲我来。"
他弹了一下烟灰。"冲你来?你身上最值钱的就是那份协议。协议拿不出来,你就是个空壳。"
跪着的时候膝盖只要轻微晃一下,嵌进去的碎片就往里又扎一分。手指扣着地面,指甲缝里也嵌了些细屑。我抬头看他,嘴角大概动了动。
"那就让我跪着。跪到你觉得值了。"
他看着我。烟烧到滤嘴了他扔地上碾灭,从兜里掏手机按了一下,对着说了句"他不肯"。然后揣回兜里看我。"行。你跪着吧。"他转身走到角落拉了把椅子坐下,翘着腿又点了根烟,像在等什么。
我跪在那儿。膝盖的血沿着小腿往下淌,地面洇开了两小片深色。掌心的碎渣嵌在肉里,心跳一下血就往外渗一点。封睿明在铁椅子上又挣了一下,椅子腿刮地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特别尖。我偏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一下头。他不挣了,但肩膀还在抖,胶带底下呼吸又粗又急。
大概过了十分钟?还是十五?我分不太清。膝盖的疼从扎进去那会儿的尖锐变成了闷闷的钝痛,整条腿从膝盖往下全是麻的。仓库里灰尘浮在光柱里的样子看久了眼睛发酸,我眨了一下,灰就散了又聚。
然后铁门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声。熄火了,车门开合,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不紧不慢的皮鞋底。铁门被推开,席慕琛站在门口。深色外套,没打领带,手插裤兜。他的目光先进来扫了一圈,落在封睿明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我跪在玻璃渣上的背影上。我从他那个角度想了一下自己什么样——后背弓着,膝盖底下两摊血,裤管破了口子布料翻着。
他的视线从我后背滑下去,落在膝盖底下的血渍上。
表情没变。但手从兜里抽出来了,垂身侧,指节慢慢收拢又松开。
他走进来,皮鞋绕过那堆碎玻璃,走到皮夹克面前。皮夹克已经站起来了,烟在席慕琛进门的时候就捻了。
"席总,您来了。"
席慕琛没接话。转头看了一眼铁椅上的封睿明,然后看我。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仓库里传得清清楚楚。
"起来。"
我跪地上抬头看他。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他目光落在我膝盖底下的血上面,嘴里的话还没出来就堵了。我撑了一下地想站起来,膝盖承重的时候那几块大碎片扯着皮肉,腿弯了一下又跪回去了。这次跪下去的时候玻璃渣又往深处碾了一下,我没忍住从牙缝里抽了口气。
席慕琛看见了。他没伸手扶,转身对着皮夹克。
"你让他跪的。"
皮夹克搓了一下手指。"他自己跪的。我可没让他跪。"
席慕琛低头看他。中间隔着几步,高窗透进来的灰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都勾得发毛。他开口的时候每个字都压得稳。
"回去告诉方总。协议原件在我手里,谁也拿不走。封睿明我今天带走,要是再被人扣一次,下次不是你来跟我谈。"
他掏了张名片递过去。皮夹克犹豫了一下才接。席慕琛转身走到铁椅边,弯腰解封睿明手上的绳子。死结,他抽出钥匙扣上的小刀割了。胶带撕下来的时候封睿明嘶了一声但没躲。站起来活动手腕,我看见他手腕上勒出了一圈紫红色的印子。他看了我一眼,嘴唇抖着。
"哥……"
"出去上车。"席慕琛声音压过来不高但没商量。封睿明看了他一眼又看我,转身快步往外走。院子里的脚步声跑了一阵,然后是车门开合的声音。
仓库里剩了三个。我还跪碎玻璃上,膝盖底下的血在地面渗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暗色区域,玻璃渣混在血里亮晶晶的。席慕琛走到我跟前蹲下来,托着胳膊把我往上带。膝盖一用力,更多的渣往肉里扎,我闷了一声但还是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抖,膝盖正面嵌着碎玻璃尖角,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鞋面上又顺着鞋沿流到地上。他扶着我往外走,我踉了一下他手就收紧了,把我重量接过去大半。
走到门口的时候皮夹克在后面说了一句。"席总,方总让我带句话。他说协议您愿意留着就留着,但您想清楚了,留着那东西您身边那个人就一直不安全。"
席慕琛没回头。把我扶到车旁边拉开副驾门让我坐进去。我膝盖弯不起来,整条腿是直的,用手把腿抬了一下塞进车厢,血在车垫上蹭了一道。他弯腰把我腿的位置调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关上门。我隔着车窗看见他转身走回仓库门口,站在铁门外面跟里面的皮夹克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风刮着我没听清。但皮夹克的表情变了,从刚才那种懒散一下僵住了,嘴唇抿了抿然后点了一下头。
席慕琛回来上了车。发动挂挡倒车,全程没说话。出了工业区他打方向盘往市区走,车速比来的时候稳很多。我靠在副驾上,膝盖的血还在渗,整条裤管膝头那块全浸透了。伸手按了一下摸到一片湿黏。他从手套箱翻了条干净毛巾递过来,我接住按在膝盖上,毛巾很快红了一片。
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过。我嗓子有点哑。"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
他手搭方向盘上,拇指在皮套上蹭了一下。"说那份协议明天就烧了。"
我手指停在毛巾上,偏过头看他侧脸。光从车窗外一段一段扫过他轮廓。"骗他的吧。"
"嗯。"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但他信了。回去传话的时候方家会停一阵,不会找你弟麻烦了。"
我靠回椅背,把毛巾重新按紧。血渗得慢了,但伤口里的碎渣还在,每一下颠簸都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东西在肉里面滚。我没吭声,抓着毛巾的手指指节发白。
到了别墅他把车停进车库,熄火绕到副驾这边拉开门蹲下来,看了我膝盖一眼。裤管破了好几处,碎玻璃从破口露着,边缘扎肉里,血把破口周围的布料凝成了一片硬邦邦的深色。
"坐这儿别动。"他进屋拿了医药箱和一把镊子出来,把箱子放前盖上打开。蹲我跟前先用剪刀沿着破口把裤管剪开。膝盖正面的皮肤上嵌着五六块大小不一的碎玻璃,最大的那块有两厘米长,斜着扎进膝盖骨正前方的软组织里,周围肿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血糊着边缘看不清形状。
他握镊子的手很稳。夹住最大那块往外拔。拔出来的时候我手指在座椅皮面上抠了一下,指甲刮过皮面有细微的声响,我没叫。碎片出来了血涌了一下他用纱布压住。然后第二块,第三块,每一块拔之前他都用棉签蘸了碘伏在周围涂,拔出来马上压纱布。最后一块小的扎太深了,镊子尖挑了两回才夹出来,挑的时候我肩膀抖了一下,拇指在皮面上又抠了一次。
拔完用碘伏把伤口清了,膝盖正面留了几个不规则的洞眼,深的浅的,最深那个边缘微微翻开露出底下淡粉色的肉。他用纱布绕了三圈包好,胶带固定。换另一只膝盖的时候手稳着做了同样一套,拔完止血包扎。都包好了他把箱子合上,站车门边看我。
"能走吗?"
我试着把腿伸出来踩地上。膝盖弯了一下——整条腿从膝盖骨往下像被电了一下——我腰弓起来额角渗了层汗。他架住我胳膊把我从车里带出来。右腿不太敢使劲,大半重量压他身上。从车库进屋平时两步的路走了快三倍时间。进客厅他把我扶沙发上坐着,把腿抬起来搁脚踏上,垫了靠枕在我膝盖底下。
"你弟在院子里等着。我让他进去了,在厨房喝汤。"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膝盖上纱布白得晃眼。他蹲脚踏旁边把靠枕角度重新调了一下,动作比刚才拔玻璃的时候轻了不止一点。我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
"那张支票。"
"给皮夹克了。他收了。"
"白给。"
"不白给。"他站起来低头看我,"他收了就代表这事暂时翻篇。方家看到钱短期内不会再动你弟。"
我靠着沙发背低头看膝盖。纱布包得紧实,血最外层透了一点点深色印子,但边缘还白着。盯了一会儿那片白我又开口。"你来的时候我跪了多久?"
他手插兜里站着。"收到你地址到开过去用了十六分钟。你跪了大概十二三分钟。"
我算了一下——封睿明那通电话到我出门、开到仓库、跟皮夹克说话、跪下……中间确实就那么一段。
"你收到地址就来了。"
"对。"
"没等。"
他低头看我。客厅暖黄的灯光底下,他瞳孔里那两个很小的亮影子缩着。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等。上次你自己划脖子我没拦,这次不让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膝盖的疼从尖锐慢慢变成了钝痛,被纱布裹着以后热腾腾的,像有一团火在皮肤底下闷着烧。偏头看厨房方向,隔半面墙能看见封睿明半边身影坐餐桌旁边,低头捧着一只碗喝什么。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落在他垂身侧的手上。"你刚才割绳子手指被刀划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食指。指腹上一道浅口子,不流血了,剩一条淡红线。收拢手指垂着。"不疼。"
"你的不疼。我的也不疼。"
两个人隔着沙发和茶几的距离站坐着。空气里那点东西碰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他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偏头看我一眼。"你弟喝完汤让他走。你今晚别动了,饭我给你端上来。"
我没回话。看着他进厨房,听到他跟封睿明说了两句话——他弟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几分钟后封睿明从厨房走出来,站客厅入口看我。眼圈还红着,但表情比仓库里稳了些。
"哥,我走了。"
"嗯。"
他站那没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张开又合上,最后挤出来一句。"哥……对不起。"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他。瘦了一圈,下巴尖了,肩膀还缩着。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走吧。别回去了。"
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玄关门开了又关,院子里脚步声走远了然后没了。客厅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嗡嗡的低响。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会儿眼,膝盖上的疼一阵一阵从骨头深处往外顶。
睁开眼的时候席慕琛端托盘从厨房出来。一碗粥一杯温水,粥面上卧了枚切开的溏心蛋。他把托盘放茶几上,粥碗端起来放我手里。碗壁温的,我低头喝了一口——米香和蛋香顺着喉咙下去,热乎乎的一路暖到胃里。喝了几口抬头看他坐在茶几对面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和两碗粥的距离。头顶灯光把两个人影子压在地板上,挨着又没挨着。
"你说协议明天烧了,骗他的。"
他靠在椅背上。"嗯。"
"原件你怎么打算。"
他看我。那道目光从暖黄灯光底下走过来,从我眉眼滑到嘴角,落在我捧碗的手指上。"放着。不动。锁原地方,钥匙在你那。"
我低头看碗里粥面浮着的热气在灯光底下散成薄雾。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咽下去,把碗放茶几上。抬头看他——嘴角大概往上提了一点。
"钥匙还在我抽屉里。"
"知道。"他站起来收了我碗放进托盘,站茶几旁边看着我靠在沙发垫上的样子。弯腰把膝盖上的靠枕又调了一下角度,拇指在纱布边缘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明天换药。"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听见了。没睁眼。嘴角那点弧度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就提起来了,不高,收着,像冻了一个冬天的土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拱。他端托盘回厨房,水声和碗沿碰在一起的细碎声响从那边传过来。灯还亮着,膝盖纱布底下那些洞眼正在一点一点收口。
我一直没睁眼。嘴角也没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