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生日快乐
膝盖上的纱布拆掉那天是席慕琛的生日。封睿德坐在沙发上自己解最后一圈胶带,扯下来的时候带起几根细小的腿毛,刺了一下。纱布揭掉之后膝盖上有几块新长的粉皮,最深那条已经收口了,凹进去一个小圆坑,周围浮着一圈颜色更浅的嫩肉。他用拇指按了一下那个坑,不疼了,就是按下去觉得底下的组织比旁边的软,像按一块放久了的水果。他把纱布团起来丢进垃圾桶,裤管放下去,站起来走了两步。膝盖弯起来的时候还有点紧,但不影响走路了。他站在客厅中间试着把重心往右腿挪,膝盖承重的时候酸了一瞬就稳住了。他等了两秒确认不会突然软下去,然后转身往厨房走。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食材。鸡蛋、淡奶油、低筋面粉、一盒草莓。他蹲下来一样一样往外拿,料理台上很快就摆满了。昨天出门路过那家烘焙店,他站在橱窗前看了大概有五分钟,橱窗里摆着一个草莓奶油蛋糕,六寸的,裱花裱得特别规整。他看了五分钟之后进去买了这些。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问他做给谁的,他说做给家里人的。他没说席慕琛的名字,那三个字在他嘴里像一块含久了化不掉的糖,他不愿意吐出来给别人看。
鸡蛋敲进盆里,蛋黄蛋清分开,打蛋器转起来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厨房,反而让人觉得安静。黄油隔水化了混进面糊,烤箱预热到一百八十度,模具刷了一层薄油把面糊倒进去。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算不上熟练,之前跟着视频做过两次,每次做出来的蛋糕都不太圆,有一回还塌了中心。这次他特别小心地磕了两下模具震气泡,然后放进烤箱。烤箱门合上的瞬间玻璃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平的,什么表情也没有。他靠在料理台边上等,膝盖有点酸,但不至于要坐下来。烤箱里的蛋糕慢慢膨起来,表面从米白变成浅金,边缘出现焦黄色的分层。他打开烤箱灯看了一眼,确认没塌,然后关掉继续等。等待的过程里他走神了大概五六次,有一会儿盯着水槽里泡着的打蛋器发呆,有一会儿在想席慕琛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衬衫出门的。他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深灰的,领口第二颗扣子没扣。
蛋糕烤好之后要放凉。他趁这个时间把台面上的工具收进水池泡上水,上楼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下来之后蛋糕已经凉得差不多了,他切掉边角修成一个勉强算圆的圆形,然后打奶油抹上去。刮刀抹平的时候奶油蹭到手指上,他舔掉了,甜的。草莓对半切开码在奶油面上围成一圈,中间用剩下的奶油挤了一朵花,花瓣形状不太标准,有一瓣明显偏大,看上去像朵营养不良的向日葵。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还行,就这样吧。放进冰箱冷藏室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十分。席慕琛说晚上有应酬,大概九点回来。还有差不多六个小时。
他洗了手,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没什么可看的,朋友圈刷了两下就到底了,微博热搜全是些离他十万八千里远的破事。他按灭屏幕又按亮,来回了大概三四次,屏幕上的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帘外面的天从亮白变成浅金,从浅金变成暗橘,最后沉进灰蓝色里。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回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那个蛋糕。奶油在冷藏室里凝得更硬了,草莓在灯光底下颜色很正,红得发亮。他碰了一下托盘边缘,指尖凉凉的,他把冰箱门关上了。
七点半的时候席慕琛发了条消息过来。"九点回。"就三个字,句号都没打。封睿德回了一个"好"字,然后继续坐在餐桌旁边等。八点的时候他又站起来看了一次蛋糕,确认奶油没塌草莓没出水。八点二十院外有车声过去了,没进来车库,是从门口直接开过去的。他坐下来等,把蛋糕从冰箱里端出来放在餐桌正中间。蜡烛他买了数字形状的,"3"和"6"两个金色的数字插在蛋糕中央,打火机搁在旁边。他没点,想等席慕琛进门再点。
八点四十玄关传来钥匙插锁孔的声音。封睿德站起来往客厅入口走,嘴角已经提上去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就已经摆好了那个弧度。门推开的时候他先听到席慕琛的声音,带着笑,尾音往上挑的那种。然后他听到了苏曼妮的声音,偏甜的,不紧不慢的松弛。她踩着高跟鞋进来,大衣没脱,手里拎着一只红酒瓶,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意,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进门先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在这间屋子的陈设上转了一遍,像在参观一个展览。然后她看到了餐桌上的蛋糕。她的目光在蛋糕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封睿德脸上,嘴角弯着,那个笑挂在脸上像一张贴好的标签。
席慕琛跟在后面进来。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脸上还带着刚才在门口跟苏曼妮说话时的表情,嘴角松松地弯着。他看到封睿德站在客厅入口的时候,那个弧度顿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餐桌上的蛋糕。蛋糕上"36"两个金色数字在餐厅灯光底下反着细碎的光。
苏曼妮先开了口。"哟。还有人记得你生日?"她走过去凑近看那个蛋糕,草莓码得整齐,奶油面抹得算平整,蜡烛插在正中间。"手艺不错嘛。封助理做的?"
封睿德站在客厅入口,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从苏曼妮脸上划过去,落在席慕琛脸上。席慕琛的表情已经从进门时那点松垮的笑意收回去了,变成他惯常的那副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样子。他没有看封睿德的眼睛,目光落在餐桌那个蛋糕上,像在看一件跟他没有关系的摆件。
"你做的?"席慕琛问。
封睿德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着,"嗯。你上次说想吃草莓的。"
席慕琛把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他走过来了,走到餐桌前面低头看着那个蛋糕。金色蜡烛数字在灯光底下鲜亮亮的,奶油面上的草莓围成一圈,中间那朵奶油花歪着,一瓣大了一瓣小了一瓣往旁边斜过去,整个看上去有点滑稽。他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他伸手端起蛋糕,托盘托在掌心里。然后他转身走到厨房的垃圾桶旁边,手腕一翻,把蛋糕扣了进去。
奶油面撞在垃圾桶底,发出一声闷响,不大,但是扎实的。草莓从蛋糕上脱落滚进一堆剩菜和包装纸中间,红色果肉上沾了灰。托盘被他搁在料理台上,边缘蹭了一圈奶油,他没擦。
封睿德站在原地。他做了整个下午的东西,在垃圾桶里缩成一片塌陷的形状,奶油面朝下贴在桶底,金色蜡烛压碎了,碎片散在白色奶油里,像碎掉的玻璃渣。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跟他平时说话的调子没什么差别,但尾端有一点收拢的痕迹,像什么东西在往里面缩。
"你不吃我可以收进冰箱。"
席慕琛没转身,背对着他,手撑在料理台边沿上,肩线绷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从肩膀上传过来,压得不高。"我不吃。你以后不用做这种。"
苏曼妮靠在客厅门口的墙边,手里转着那只红酒瓶,像在看一场她买了票的演出。她看了封睿德一眼,嘴角还是挂着那个笑,没说话。封睿德没看她。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垃圾桶里那团蛋糕上面。奶油已经开始融了,顺着草莓的轮廓往下淌,在垃圾桶底部积了一小摊白色的液体,和不知道什么剩菜的油混在一起。他把目光移开了,转身往楼上走。经过客厅的时候苏曼妮侧身让了他半步,他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那股偏甜的香水味,跟上次在书房里闻到的一模一样。他的脚步没停,一直走到楼梯口,扶着栏杆往上爬。膝盖爬到一半的时候酸了一下,他停了一秒,手指在栏杆上攥紧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上。
身后苏曼妮的声音传上来,不高,在客厅空旷的安静里很清楚。"慕琛,你这也太……"后面的话没说完,封睿德听不到了,因为他已经上了二楼走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把门带上了。没锁,就只是合上。
他站在房间中央,手垂在两侧。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细长的白线。他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新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笔拿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幅度不大,跟以前发作的时候一样。他握着笔等了一会儿,等那阵抖慢慢平下去。平下去之后他写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在日期后面写了两行字。
"今天他生日。我做了蛋糕,草莓的。他看了一眼就扔垃圾桶里了。苏曼妮跟他一起回来的。"
他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然后躺下来平躺着,手搭在胸口。锁骨上的十字痂已经快掉完了,只剩最中心那一小块还贴着,边缘翘起来,像一片快要剥落的墙皮。他伸手摸到那个位置,把翘起来的边缘揭下来了。痂面底下的皮肤是嫩粉的,有一点凸起,像一条浅浅的线刻在骨面上。他把那块痂放在床头柜上,和药瓶、两把钥匙并排放着。然后把手收回来,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
楼下传来了苏曼妮的笑声。隔着楼板和距离传上来,薄薄的一层,像什么东西飘在半空没落地。然后是两个人走动的声音,酒杯碰撞的脆响,低低的说话声,节奏交叠着,偶尔有笑声混在里面。封睿德侧躺着听那些声响,手搭在枕头上,掌心朝上摊着。那些声音从密变疏,从疏变静。中间有一阵脚步声上了两级楼梯又下去了——大概是苏曼妮说想参观楼上,被席慕琛拦住了。封睿德听到席慕琛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不高,但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苏曼妮又笑了一声,然后脚步声回到了客厅,继续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的时候窗外透进来的光已经从路灯的白变成了天光的灰蓝。他侧躺着没动,听了一下楼下的动静,安静了。苏曼妮应该走了。他坐起来,床垫吱了一声。下床洗了脸换了衣服,然后下楼。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厨房方向看。垃圾桶盖子盖着。他走过去掀开盖子看了一眼。蛋糕还在里面,奶油干了一层,表皮变得暗黄,草莓从鲜红成了暗褐色,边缘发皱,缩成很小一团。金色的蜡烛碎片混在奶油里被压扁了嵌在蛋糕表面。他看了大概五秒,把盖子放回去了。
转过身的时候席慕琛从客厅沙发上坐了起来。他昨晚没上楼,睡的沙发,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衬衫,皱了几道,领口敞着。他看到封睿德站在厨房门口,坐直了,用手搓了一把脸,搓完手掌在膝盖上蹭了两下。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昨晚……"
封睿德转过身面对着他,"你不用解释。"
席慕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隔着厨房门框的距离。他低头看封睿德的脸,目光在他眉眼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他嘴角那道往下撇的弧线上。他伸手碰了一下封睿德的嘴角,拇指压着那个弧度往上一推,跟以前一样。但封睿德没让那个弧度维持住——被他推上去之后又落回来了,像一根压不回去的弹簧。
"那个蛋糕我在冰箱里看到过,"席慕琛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你昨天下午放进去的。我知道。"
封睿德往后退了半步,把他手指碰过的距离拉开了。他看着席慕琛的脸,晨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那张脸的棱角勾得分明,嘴角的线松着,没绷。"你知道还是扔了。"
"因为苏曼妮在。她要的就是看我跟你之间没有任何软的地方。我要是当她的面吃了你做的蛋糕,她下一步就会动你。"
封睿德靠在厨房门框上,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石榴树。新芽已经冒出来了,嫩绿色的叶子从枝末端挤出来,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亮的边。他看着那些叶子,心里想的是去年秋天这棵树的石榴熟透了也没人摘,裂开口子挂在枝上,里面的籽露出来让鸟啄了一半。开口的时候他声音不高,"你可以在她走了之后再吃。但你还是扔了。"
席慕琛没否认。他站在原地看着封睿德,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拢了又松开。他看着封睿德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着,平着,没躲。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对不起。"
封睿德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那三个字从席慕琛嘴里出来的时候他喉结动了两下,像咽了一口很干的东西。封睿德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垃圾桶盖子上。盖子合着,里面压着他昨天下午花了整个下午做出来的东西。奶油干了,草莓变色了。他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席慕琛的肩膀上。
"你昨晚跟她在一起待到了几点。"
"十一点多她走的。"
"你送她了吗。"
"没有。她自己叫的车。"
封睿德靠着门框又看了窗外一眼。石榴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晃,有一片被风翻过来露出背面更浅的绿。他说,"你今天不用管我。我自己待着。"
席慕琛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偏过去的侧脸,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轮廓上勾了一道暖色的边。他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但封睿德已经转身进了厨房。他没跟进去,站在原处听着里面的声响。冰箱门开了又关,水龙头响了几秒又停了。然后封睿德端着一杯水走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直接上楼了。他端着杯子进了房间,把门带上了。
坐在床沿上把那杯水喝完。水是凉的,滑过喉咙的时候锁骨上新长的皮肤绷了一下,他伸手摸了一把那个位置,痂已经掉光了,底下的皮肤光滑的,只有摸的时候能摸到一条微微凸起的线。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跟那块揭下来的痂、药瓶、两把钥匙并排摆在一起。五样东西列成一排,在晨光里各自反射一点细微的光。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那块痂拿起来。它已经干透了,变成薄薄的一小片白色,边缘卷着,像一片干掉的树皮。他把那片痂放在掌心里合上手指攥了一会儿。松开的时候碎成了几小块,他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躺下来平躺着。
他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中午的时候席慕琛上来敲了一次门,他说了句"我不饿",脚步声就下去了。下午又来了一趟,隔着门说了一句话。"蛋糕我收进冰箱了,没扔。"封睿德平躺在床上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眼睛睁开了一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又合上了。他没回应。脚步声又下去了。
傍晚他坐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晚风里轻轻晃,新叶子比早上多了一些,颜色也更深了,从嫩绿往翠绿过渡,叶面在斜阳底下油亮亮的。他想起来小时候家里也有一棵石榴树,每年结果子他奶奶都摘了腌起来,腌出来的石榴酸得他牙倒。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厨房冰箱门打开之后,那个蛋糕在一个保鲜盒里,盖着盖子。奶油面上的草莓已经被揭掉了,留下几个暗红色的印子嵌在奶油表面。蛋糕被切了一小块,边角缺了一口,缺口切得不算整齐,像用勺子挖的。封睿德盯着那个缺口,保鲜盒盖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三个字,笔迹是他熟悉的,笔压偏重,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
"我吃了。"
他拿起那张便利贴看了大概有十秒,便利贴边缘有一点卷,胶不太黏了。然后把便利贴放回冰箱里,关上门。转过身的时候席慕琛站在客厅入口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杯壁上凝了一圈水珠。两个人隔着厨房门框的距离对看了几秒。封睿德先移开了目光,走了出去。
"你现在吃过了。"他经过席慕琛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
席慕琛转过身看着他上楼。那道背影在走廊灯光底下收着,肩膀比昨天塌了一点,但脊背还是直的。脚步声一级一级上去,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开门关门。席慕琛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水,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一道痕迹,他把杯子举起来喝了一口,凉了。搁在餐桌上的时候他看到桌面中央还有一点干掉的奶油渍,应该是昨天放蛋糕的位置留下的,他没擦干净。他用指腹蹭了一下,干的,变成薄薄一层白色粉末。他在餐桌旁边站了很久,然后把手收回去,那点粉末被抹掉了。
楼上房间里,封睿德坐在床沿上把新笔记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最新一页。在昨天那两行字底下加了一行。"今天他说蛋糕收进冰箱了。他吃了一块。便利贴上写了三个字,我看了。"
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侧躺着面朝墙壁。手腕内侧那个抽血留下的红点已经完全消了,皮肤平平整整看不出痕迹。锁骨上的十字伤口愈合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线。膝盖上的新肉长出来了,比周围皮肤浅一点,像几块圆形的补丁,针脚不太齐。他身体上那些被划过扎过烫过的地方都在愈合,但他感觉身体里面有一个地方在反方向裂,裂口越来越大,边缘越来越碎。他闭上眼,手搭在胸口,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收拢又松开。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白线,他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然后彻底合上了眼。
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门缝底下已经没光了,整栋别墅沉在夜色里,黑得厚实。他翻了个身平躺着,手搭在身体两侧。明天还会天亮,后天也是。他在这个念头里把自己慢慢合上了,像合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书页还没看完但实在看不下去了。封面朝上放在那里,封面上他写的是席慕琛的名字,写了一整本。现在那本子合上了,里面的字他暂时不想翻了。新的那本只写了几页,第一页上三行字,白纸黑字地杵在那里,每个字都认得。
黑暗里他伸手摸了一下枕头底下那本硬壳笔记本的棱角,指腹沿着边线划了一道,然后收回来。翻身面朝墙壁,被子拉到下巴。明天窗帘外面还会有光透进来,还会在地板上铺一条暖色的长块,他会在那道光里坐起来,换衣服,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