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偏执沦陷 第一卷 第22章 换掉他的药
席慕琛从临市回来那天带了一袋药。
封睿德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听见玄关有动静也没动。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过去，站在走廊拐角探头看了一眼。席慕琛正在换鞋，手里拎了个白色纸袋，药店那种，口敞着能看见里面几盒药。他抬头看见封睿德的时候先把他上下扫了一遍，确认他是站着的，然后把袋子搁玄关柜上了。
"周医生给你开的，新药。"
封睿德走过去站柜子前面低头看那个纸袋。里面三盒，有一盒氟西汀，跟以前一样，另外两个没见过。他拿起来翻了翻，一盒上面印着"富马酸喹硫平"，另一盒标签印了一串英文，认了半天没认出来是什么。他把袋子放回去，抬头看席慕琛。
"我之前那个还有。"
"周医生说你现在情况需要调整。"
"什么情况。"
席慕琛外套脱了半边搭在胳膊上，看着他。那道目光从他眉眼扫到嘴角，停了一下。
"你那天在阳台冻了一夜。低温影响神经系统，原来那个药不够用了，加两种辅助的。"
封睿德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两盒新药。喹硫平那盒淡黄色包装，底下有一行小字，"适用于抑郁障碍伴发的焦虑状态及睡眠障碍"，他把那行字读完，把药盒放回袋子里。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你让周医生开的？"
"我跟他商量过。"
"什么时候开始吃。"
"今天。"
封睿德站在玄关柜前面没动。纸袋里的药盒在灯光底下反光。他把袋口又拉开了一点，把氟西汀拿出来看了看封口，没拆，生产日期上个月的。另外两盒也封着，说明书折了塞在盒盖内侧。他把每个盒子都翻了一遍，确认包装完好日期没问题，然后整整齐齐码回袋子里，拎着往厨房走。经过席慕琛身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我先看说明书。"
席慕琛侧身让了半步。封睿德进了厨房把纸袋搁料理台上，拆了喹硫平的封口抽说明书出来展开。他看得很快，适应症用法用量不良反应禁忌，一列一列扫过去。喹硫平是镇静类的，辅助稳定情绪改善睡眠。副作用那一栏写了好几条：嗜睡，口干，体重可能增加，头晕，长期用也许影响认知功能。他把说明书叠好塞回去，又拆了另一盒，内容差不多，副作用写得更笼统些。两盒都看完了他把药放回袋子里，转身靠在料理台边沿上，朝着客厅的方向看。
席慕琛已经跟进来了，站在厨房门口。
"看完了？"
"看完了。"
"有问题吗。"
封睿德把纸袋拎起来往料理台里边推了推，手指把纸袋的折叠线捋平了让它立着。"没有。你让我吃我就吃。"他拉开抽屉翻出以前的氟西汀，只剩最后两颗，抠出来搁手心里，空板扔垃圾桶。又从新袋子里拆了那盒新的氟西汀，抠一颗搁嘴里，就水咽了。然后拆喹硫平，说明书上说首次半片，他用手掰了一半放回盒里，另一半搁嘴里。两种药混在一起吞下去的时候舌根上来一股苦，跟氟西汀不一样，更涩，在嘴里散得慢。他没喝水冲，就那么含着那股味。然后抬头看席慕琛。
"吃了。"
席慕琛靠在厨房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他看了封睿德吃药的全过程，抠药片，掰药片，咽下去，每一步都没落下。他胳膊上的手指慢慢蜷了一下，没松开。
"你不问我为什么换药。"
封睿德舌根上那股涩还在慢慢散。他开口的时候舌尖能尝到药粉的残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让周医生开的，你开之前已经决定了。我问了也还是吃。"
席慕琛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厨房，站到他面前，中间隔了个料理台拐角。他看着封睿德的眼睛，瞳孔在厨房灯光下看着比平时雾一点，大概是新药第一颗开始起效了，瞳孔周围血管网在微微扩张。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
"喹硫平是周医生建议的。他说你最近睡眠太差了，之前那个药不够用，加这个能帮你睡整觉。"
封睿德把水杯搁回料理台上，杯底碰台面响了一声。"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我跟你说是因为你刚才看说明书的时候手指没抖。"
封睿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搭在料理台边沿上，稳稳的，一点儿颤都没有。他以前看说明书的时候手会抖，不管内容是什么，光是把纸展开那一下他就得用拇指压住纸面才能不让它在手心里颤。但刚才翻了两盒说明书，手指从头到尾没抖过。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看着席慕琛。
"阳台那晚之后就不抖了。"
席慕琛站在他面前，胳膊从抱着的姿势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封睿德的脸，目光在他眉眼之间扫了一遍，停在嘴角。那条线平平的，不往上也不往下，像拿尺子比着画的。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半度。
"你怪我那天把你锁阳台上了。"
"不怪。"
"你刚才看说明书看了挺久的。"
"因为我得知道新药会把我怎么样。"封睿德从料理台边沿直起身，从他旁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但我还是会吃。"
他走了。脚步声在客厅里响了几步就上了楼。席慕琛站在厨房里听着那脚步声一级一级上去，走到走廊尽头停住，开门，关门。他低头看料理台上那个纸袋，袋口敞着，三盒药在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他把纸袋拎起来放进厨房药品柜里，跟其他备用药并排放着，关上柜门。
封睿德坐在床沿上，手搁膝盖上。新药第一颗正在他身体里散开，从胃往外渗，像一层棉花从肚子往四肢慢慢填。他感觉反应变慢了，扭头看东西的时候画面有点延迟，像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摊平搁在膝盖上，稳稳的。确实不抖了。但他也感觉不太到别的东西了。以前会从胸口往上涌的那些情绪现在缩成了一个很小的球，藏在肋骨底下的什么地方，被那层棉花裹着。他伸手碰了一下锁骨上那道旧疤，新长出来的那片皮肤比周围滑，指腹蹭过去能摸到微微凸起来的一条。他碰了两下就放下了，然后侧躺下来。
新笔记本在枕头底下。他抽出来翻到最新页，拿起笔的时候手指稳着，笔尖碰到纸面他写了两行。字迹比以前松了些，边角没那么用力收。"新药换了。喹硫平。他说是周医生开的。我吃了。手不抖了。"他停了一下，又在底下加了一行。"但好像也没有别的感觉了。"
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躺平了看着天花板。药效在持续变强，眼皮往下沉，像有什么东西从眼皮里面往里拽。他没抵抗，顺着那股劲儿闭了眼。呼吸慢下来，心跳也慢了。身体一层一层往下沉，像沉进温水里，意识边缘在变模糊，情绪缩成的那颗小球像被泡软了，边角在融化。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彻底睡着的。再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天了。坐起来的时候头有点沉，像刚从深水里被人捞出来，气还没喘匀。他坐床沿上缓了几秒，站起来去浴室洗漱。镜子里那张脸比前几天白了点，嘴唇还是没血色，但眼底下的青淡了一些。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低头洗脸。水流冲过脸颊的时候他觉得水温偏冷，但没调，就那么用凉水洗完了。换衣服下楼，经过厨房的时候药品柜门关着，他看了一眼没打开。餐桌上放着早饭，保温盒里白粥和一枚切开的溏心蛋。他坐下来吃了，动作比平时慢，嚼的节奏也慢了，像每口都得嚼够次数才肯往下咽。吃完洗了碗放回沥水架，然后坐客厅沙发上。
等席慕琛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了。他坐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坐沙发上脊背是直的，手搭在膝盖上或搁扶手上，注意力是聚着的。现在他后背靠着靠垫，肩膀松着，手搭在身体两侧的沙发垫上，目光落在前面某一个没有具体形状的地方。席慕琛从楼梯上走下来看见这一幕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到他面前站定。
"药吃了？"
"吃了。早上那颗也吃了。"
"感觉怎么样。"
封睿德把目光从空处收回来，往席慕琛脸上对焦。对焦的过程明显比平时慢，瞳孔调焦距的时候延迟了半拍。他看着席慕琛的脸，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以前平了一点，像被什么压过一样。
"不抖了。也不怎么想东西了。"
席慕琛蹲下来。他蹲在封睿德面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在他瞳孔周围扫了一圈，又落回瞳孔中心。他伸手碰了一下封睿德的额头，掌心贴着皮肤试了试温度，正常的。他收回手之后没站起来，就那么蹲着看他。
"不怎么想东西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想不动了。"封睿德低头看着他蹲在面前的样子，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黑头发在头顶聚成一个点往四周散开。他看了几秒移开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上。"你让我吃我就吃。你说行就行。"
席慕琛蹲在那儿没动。他看着封睿德的目光从自己脸上移开的过程，那个动作比平时慢，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不愿意走。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从低处往上送，很轻。
"你这话什么意思。"
封睿德把目光从水杯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席慕琛脸上。这次对焦快了一点，大概是药效的高峰期过了。"意思是我不想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不用跟我解释，我也不问为什么。你锁阳台我就蹲着，你换药我就吃。你以后不用再跟我商量了。"
席慕琛蹲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他看着封睿德的脸，目光在他眉眼和嘴角之间来回走了三遍，像在找什么东西。他找到了一点什么，但不确定那是他想要的还是他不想要的。封睿德的表情太平了。嘴角那条线横着，没有情绪的起伏，也没让人觉得缺了什么情绪。就像一张被熨过的纸，所有的褶都压平了，表面看着光溜，但你看不出纸底下原来写了什么字。他站起来，低头看着沙发上的人。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指节发白。
"你不想问我为什么换药了。"
"不问了。"
"你也不想问我阳台的事了？"
"不问了。"
席慕琛站在沙发前面，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封睿德靠着靠垫的样子，肩膀松着，腿伸直了搭在脚踏上，整个人比平时舒展了一大截。但他宁愿看他缩着。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那么半拍。走进书房后把门带上，门锁撞针嵌进锁槽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他站在门后面没立刻动，右手手指扣在门把上捏了一下才松开。
封睿德听见了那声关门。他的目光跟着门板合拢的方向移了一下，然后又落回空处。他在沙发上坐着没动，手搭在身侧。新药的效果还在持续，他能感觉到胸腔里那个小球还在，但被一层更厚的东西裹住了，像隔着一床棉被去听远处谁在说话。他知道它还在，但他听不清它在说什么。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整个上午。中间起来倒过一次水，喝了半杯放下了，又去了一趟洗手间。剩下的时间就坐着，目光落在茶几面上，看那杯水水面纹丝不动地映着头顶的灯。午饭的时候席慕琛从书房出来了，厨房里做了饭。他在餐桌对面坐下，封睿德在对面坐下。两个人吃饭没说话，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封睿德吃得匀速，夹菜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动作连贯但没多余的东西附着在上面。嚼东西的时候他嘴巴闭得紧，这个是老毛病了，从小他妈教他吃饭不许吧唧嘴，后来就改不过来了。席慕琛看着他吃，看他夹菜嚼完咽下去，也看他闭着嘴巴嚼东西的样子。然后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药副作用太大的话跟周医生说，让他调。"
封睿德放下筷子，碗里还剩小半碗饭。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搁下杯沿的时候说了一句。"副作用不大。就是不太想动。"
"那你就歇着。"
封睿德站起来把碗筷收进水槽里。他站在水槽前面冲洗碗筷，背对着餐桌的方向，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哗哗响着。冲完了把碗放回沥水架，关了水龙头，转身看着餐桌方向。席慕琛还坐在那儿，手搭在桌沿上，目光在他这边。
"你今天不出去？"
"不出去。在家陪你。"
封睿德站在厨房门口，手垂在身侧。他看着席慕琛坐在餐桌那边，背着光脸看不太清，轮廓让窗外的阳光勾了一道亮边。他看了几秒说了一声"好"，转身走回客厅。坐回原来那个位置，靠进靠垫里，手搭在身体两侧。席慕琛跟着走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座垫的距离，谁也没往中间靠。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座垫上，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暖黄色的亮块。封睿德闭着眼靠着靠垫，呼吸平稳缓慢。他睡着了，也可能是药效让他闭眼了。席慕琛偏头看着他，看他睫毛在眼睑上投那点暗影，看他嘴角横着的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封睿德搭在身侧的手拿起来搁自己掌心里，五指合拢了。封睿德的指尖是凉的，没有回握，但也没抽开。他就那么让席慕琛握着自己的手，闭着眼呼吸均匀，像睡着了又像醒着。
阳光落在他俩手背上，把那道十字旧疤照得发亮。封睿德的手被握在席慕琛掌心里，两只手温度不一样，一个热一个凉，在光底下交叠着。席慕琛低头看着那道疤，两道交错的白色线条嵌在掌纹中间，他以前看过很多次了，每次看都觉得这么小一个标记，怎么就能一直留着消不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封睿德的手指慢慢收拢扣在自己掌心里。窗外有只鸟叫了两声就不叫了，屋里面安安静静的，就剩两个人呼吸的声音，一个重一点一个轻一点，像在对着同一个节拍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