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偏执沦陷 第一卷 第25章 撕掉诊断书
封睿德下午两点多回来的，具体几点他没看手机，就记得银行门口站了十几分钟，腿都站麻了也没进去。那张银行卡夹在钱包夹层里，边角一直戳着皮面内衬，他走路的时候手指能感觉到那个硌人的小鼓包。他沿着街边走了半条街又拐回来了，太阳晒得肩膀上有点热，比出门那会儿暖和了不少。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药，周医生临时打电话让他去拿新调的剂量，他也没多问，走过去取了就提着回来了。
换鞋的时候听见客厅有人说话，隔着墙听不清是谁。他换了拖鞋往里走，然后看见席慕琛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沓纸。周医生坐侧面椅子上，手里捧了杯茶，一口没喝，表情也不太对。
封睿德站客厅入口那儿，手里还拎着那袋药。他目光落过去，第一眼就认出了那沓纸的格式——顶端印着医院的名称，加粗的一行字。他看过太多次了。
周医生今天把报告送过来了，席慕琛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下往上走，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手指捏着纸面边缘，指甲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客厅里清清楚楚。
"你今天把报告送过来了。"
封睿德站在那儿没动，药袋的提手在手指上勒了一道浅红的印子。他偏头看了下周医生的方向，周医生还是没看他，盯着茶杯里浮着的几片茶叶末，好像那茶叶上写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封睿德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席慕琛手上那沓纸上。
"你看了。"
"看了。"席慕琛翻到某一页，读了一行字。"重度抑郁障碍，伴焦虑状态及自伤倾向。病程评估四年以上。"他念完把报告合上了，重新抬头看封睿德的脸。那道目光从他眉心划到他嘴角，停了半秒，然后问了一句话。"你之前让我看的那份报告，跟这个不一样。"
"第一次去的时候开的，那会儿诊断是轻度。后来周医生重新做了评估。"
"什么时候做的。"
"三个月前。"
席慕琛手指在纸面上收了一下。他盯着封睿德看，那个人站在客厅入口，拎着药袋，肩膀往里收着，嘴角的那条线横得很平。他想起来，三个月前封睿德确实有几天下班回来脸色不好，但他当时以为是工作的事。
"三个月前做的评估，你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
席慕琛站起来了。他拿着那沓报告走到封睿德面前，低了头看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半步以内，近到他能看清封睿德瞳孔周围那圈细细的血丝，在下午的光线底下泛着一层薄红。
他把报告举到封睿德脸前，纸面在他手里抖着。
"重度抑郁，病程四年。你在我身边四年，你给我看之前那份轻度报告，让我以为你就是偶尔心情不好。"
封睿德站在那里没动，手垂着。药袋提手在他手指上勒着，他没松。
"中度重度有什么区别。你让我吃药我就吃了，你换药我也吃了。你还要看什么。"
席慕琛把报告攥了一下，纸面皱起来，边角卷了。他看着封睿德的脸，目光在那张脸上走了一遍，从眉眼到嘴角，又从嘴角回到眉眼。
然后他把那份攥皱的报告举起来，两只手捏住两侧。
撕了。
纸张撕开的声音在客厅里一下子炸开，第一下是布匹被扯断的那种闷响，然后第二下第三下跟着上来，整沓纸被他撕成碎片，纸屑从他指缝间散下来，白的纸片混着上面印刷的字迹，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最上面一片还剩半截，封睿德低头扫了一眼，看见"重度"两个字，边缘撕得参差不齐。
席慕琛把最后一块残片扔在地上，然后低头看他。
"你不过是矫情。"
药袋的提手从封睿德手指上滑下去，落在地上闷响了一声，药盒在袋子里撞了一下。他低着头又看了几秒地板上的纸屑，然后才抬起头，目光跟席慕琛的撞在一起。
"你说我矫情。"
"对。"席慕琛垂在身侧的手在抖，幅度不大但一直没停，但他的声音是稳的。"四年了。你在我身边四年了。你重度抑郁四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封睿德看着他的眼睛。从席慕琛的眉心滑到他嘴角，那根线绷着，他开口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
"我说过。我说我难受，我说我胃疼，我说我睡不着。你说我矫情，你说我装可怜博同情，你把我锁在阳台上让我想清楚。"他往前迈了半步，踩过那些纸屑，站到席慕琛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呼吸交叠，他能看见席慕琛衬衫领口第二颗纽扣边上有一根细小的线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勾出来的。"那些我都说过。你没听。"
席慕琛看着他的眼睛。那对瞳孔在他面前亮着，没躲。他垂着的手还在抖，幅度很轻，但封睿德看见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从喉咙里压出来，像喉咙口堵了什么东西。
"你重度抑郁四年，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想你在干什么。"
席慕琛的手停住不抖了。他盯着封睿德，那个人的脚边散了一圈撕碎的报告，白纸黑字的碎片铺了一层。他伸手碰了一下封睿德的肩膀，指尖隔着衬衫贴着那层布面，底下的皮肤是温的。
"你晚上睡不着想我在干什么。那你白天在我面前的时候呢，你想什么。"
"想你在干什么。"
席慕琛手指在他肩膀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退后半步，脚底踩着纸屑发出细碎的嚓嚓声，然后低下头看地板。那些碎片上印着名字、诊断内容、周医生的签字和医院的红章。他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拢在掌心里。
封睿德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看着他手指把那些碎片拢到一起，边角参差地叠着。那垃圾桶还是上个月封睿德自己在超市买的，灰色的，盖子掀起来有点卡。他当时挑了半天，席慕琛等得不耐烦了催他快走，他就随便拿了一个结账。
席慕琛捡完所有碎片站起来，转身走进厨房，掀开垃圾桶盖子扔进去，盖上了。然后他站在垃圾桶前面没动，手撑着料理台边沿，肩膀绷着一条硬线。
封睿德跟着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后背。
"你撕了我的诊断报告。"
席慕琛没转身。"撕了。"
"你刚才说我矫情。"
席慕琛手指在台面边沿扣了一下，指节泛白。"说了。"
"你让我吃药我吃了，你锁我阳台我待了，你撕报告我也让你撕了。"封睿德靠在门框上，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单独摆出来的。"你跟我说，我到底矫不矫情。"
席慕琛转过身来。他脸上表情比刚才松了一点，但嘴角那条线还压着。他看了封睿德几秒，那个人靠在门框上的样子很懒，肩膀没缩，嘴角横着。
"你矫情。你的重度抑郁是矫情，你每天晚上睡不着是矫情，你胃出血是矫情，你跪着舔血是矫情，你被关阳台冻到半昏迷也是矫情。"他往前走两步站到封睿德面前，伸手捏住他下巴，拇指压着他的颚骨往上抬了一下。目光落在他嘴角那条线上停了一瞬，然后滑到他眼睛上。"全都是矫情。你矫情了四年我他妈一直以为你在装。"
封睿德下巴被他捏着，目光没躲。他看着席慕琛的眼睛，那对瞳孔在厨房的灯光底下亮着，边缘一圈红，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你现在知道是真的了。"
席慕琛拇指在他下巴上压了一下然后松手。他收回手垂在身侧，指节慢慢收拢又松开。他看着封睿德的脸，目光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你重度抑郁四年。"
"对。"
"你在我身边四年。"
"对。"
席慕琛转身走到厨房里，站在垃圾桶旁边，盖子掀起来又盖上，没扔东西。他站了一会儿走回来，站到封睿德面前。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不信。"
"你再说一遍。"
封睿德看着他，目光在他眉眼间停了停。然后开口。
"我难受。我睡不着。我每天早上出门之前要先在床上坐十分钟，确认自己还能动弹。有时候我不想动，就不动了。你锁我阳台的时候我蹲在那儿想着你什么时候能开门，你换我药的时候我在想这个药能不能让我睡久一点，你撕我报告的时候我在想你是不是又要说我是装的。"他停下来换了口气，声音还是平的。"你让我再说一遍我可以。但你记住了，这些事发生过。"
席慕琛站他面前，手垂着，指尖还在抖。他看着封睿德说完这段话之后嘴角还是那条横线，脸上没表情，像在念别人的事。
"记住了。"
封睿德从门框上直起身，弯腰把地上的药袋捡起来。药盒散了，他蹲在那儿重新码好放进去，提手套回手指上。经过席慕琛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偏过头说了一句。
"记住了就行。下次撕之前先看看内容。"
他走了，上楼去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地上去，不快不慢，很均匀。席慕琛站在厨房里听着那串脚步声走完一整段楼梯，走到走廊尽头，开门，关门。
他没动。厨房灯从头顶照着，把他的影子压在地板上，暗色的窄窄一块。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头压在料理台上，指节贴着大理石，凉意一点一点往骨头里渗。他就那么站了几分钟，拳头压着台面没松，然后慢慢松开了，手掌摊平贴在台面上。他低头看自己掌心的纹路，那些细密的线交叉在一起，像张揉过又摊开的纸。
又站了很久，他才直起身，走到垃圾桶旁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那些纸屑沉在桶底，白色的碎片上印着黑色的字，有些被别的垃圾压住了只露出半边。他看了几秒钟，把盖子放下了。
楼上。封睿德坐在床沿上，药袋放脚边。他保持那个姿势坐了好一会儿，手指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摊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些旧伤疤横在纹路上面，十字的那道从生命线旁边穿过去，像原地图上多画了一条岔路。他把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收拢又松开，确认它们还能动。
然后弯腰拿药袋放床头柜上，把药盒掏出来码好，跟之前的药并排放着。他躺下来平躺着，手搭在身体两侧，看天花板。灯没开，窗外的天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白线。
他看着那道线，慢慢把呼吸调匀。嘴角的线还横着，他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指腹擦过那根线条，感觉它是平的，没翘也没塌。他把手放下来搭在胸口，继续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白线。
厨房垃圾桶里的纸屑沉到底了。上面的字"重度""抑郁""障碍""病程四年""自伤倾向"大部分被挡了，只剩一小块白色边角露着。但那些字被人看过了。席慕琛看过了，看完之后撕了，然后说了对不起。
他在厨房站了一个多小时，掀了三次垃圾桶盖子。封睿德在床上闭着眼都知道，他没下楼，但听到了，三次，中间间隔差不多，像人在反复确认同一件事。
他躺在黑暗里，手指搭在锁骨上那道旧疤的凸起上，轻轻地蹭着。那道线还在，摸上去硬硬的，像刻在骨头上的小字。他蹭了几下把手放下了。头顶天花板的那道白线还在，他盯着看了很久。
窗外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线，窄窄的。他看了一会儿，终于闭上眼。
指腹下面，那道疤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