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变了。
不是长高了,也不是变壮了。
以前他低着头,看地,脚步很轻,像怕被人发现。
现在他抬着头,不看地了,看天。
天是白的,不暖,但他看得很认真,好像要把每一片云都记住。
黄馨走在他后面,看着他抬头走路,差点撞到树。
“石头。”
他回头。
“看路。”
他点头。低头看路。
走了几步,又抬头了。
黄馨笑了“你这么喜欢看天?”
他点头。
“矿场里看不到天?”
他摇头。
“一次都没看到过?”
他想了想。伸手,比划了一下。
很小的一个缝,矿场顶上很小,手指宽。
他趴在地上,从缝里往外看,看到了一点光,白的。
不知道那是天。以为那是外面的世界。
黄馨没说话了。
石头继续抬头看天。
走了几步,停下来。
伸手,指着天上。
黄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有一朵云。灰的,薄薄的,像撕破的棉絮。
“云。”黄馨说。
石头点头,他张嘴。
黄馨没听懂。
但她看到了他的眼睛中的光。
“好看吗?”黄馨问。
他点头。
又指了指那朵云。
又指了指自己。
“你以前见过?”
他点头。
又比划了一下那条缝,从缝里看到过云。灰的,薄薄的,不知道那是云以为那是天的伤口。
黄馨的眼眶红了没哭,忍住了。
“那不是伤口。”她说“那是云。”
石头点头。他知道了。
回到客栈,胖女人在柜台后面。
看到石头,她愣了一下。
不是认不出了,是——他不一样了。以前他低着头,不敢看人,现在他抬着头,看她了。
胖女人张嘴说了一句。黎渊说:“你变了。”
石头没听懂。但他看到胖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动了一下。像高兴。
石头张嘴,他说话了声音很轻,像砂纸磨石头。
但胖女人听清了。
她的眼睛红了,转头进后厨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柜台上。比平时多加了肉丝。
石头看着那碗粥。没动。
“吃。”黄馨说。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的。不是温的,是热的。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肉丝,白的,细的。他没见过肉丝。矿场里没有肉。只有糊糊。冷的,稀的,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下。碗底还有一点,他用手指刮了,放嘴里。胖女人看到了。她又端了一碗。
石头摇头。饱了。他张嘴。黎渊说:“谢谢。”
胖女人没说话。转身进后厨了。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晚上,石头坐在门槛上。
看天,天黑了,月亮出来了。
银白的,亮亮的,不像白天那个白的。
石头盯着月亮看了很久,他没见过月亮。
“月亮。”黄馨说。
石头点头。
“好看吗?”
他点头。又指了指月亮。
又指了指自己。
“你想上去?”
他摇头。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不知道月亮是什么。怕上去了,下不来。
黄馨笑了。“上不去。很远。”
石头看着月亮。很远。但他看得到。在矿场里,他什么都看不到。现在看得到了。够了。
芽芽在他手心里。不是爬出来的,是——黄馨放出来的。它还在睡。暗的,不亮。但石头捧着她,很小心。像捧着一颗还没孵出来的蛋。
“它什么时候醒?”石头问。声音很轻。
“不知道。”
石头低头看着芽芽,它在他手心里,蜷缩着。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
“它会醒吗?”石头问。
“会。”
“什么时候?”
“你等它。它就醒了。”
石头点头。
他把芽芽贴在胸口。
“它在干嘛?”石头问。
“在陪你。”
“它不睡了?”
“睡了。但陪你的时候,也亮。”
石头没说话了。
他咧嘴笑了。牙白的,不太整齐。但好看。
黄馨站在门口,看到了没说话。
她也笑了。
第二天早上,石头在院子里,是在—种东西。
地上挖了一个坑,很小。
他把一颗种子放进去。
虫族的种子,不会发芽,不会长大,但石头把它种了。
“种了干嘛?”黄馨问。
他想了想。张嘴。黎渊说:“等。”
“等什么?”
“等它发芽。”
“它不会发芽。”
石头点头。他知道。
“那你还种?”
他点头。他伸手,指了指心口。那里有芽芽的光。又指了指地上的坑。他等的是芽芽。芽芽醒了,这颗种子就发芽了。
黄馨没说话了。
石头蹲在坑旁边,看着土。
他笑了。不是咧嘴,是嘴角动一下。但黄馨看得到。
下午,霜来了。
她站在客栈门口。
她的浅蓝色眼睛,看着石头。
石头抬头看她,不认识。
霜张嘴说了一句。黎渊说:“他变了。”
黄馨点头。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嗯。”
“你把他变好的?”
“不是。是他自己。”
霜看着石头。石头在看天。
霜的嘴角动了一下,她转身走了。
石头没看她。
明天,他还要看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