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四月,王弘远正式拜相,入驻文渊阁,总揽朝政,值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消息传来的时候,王安桉正在大理寺的狱中,提审许敬宗。
许敬宗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散乱,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但那双凌冽的眼眸却未曾变化。见王安桉进来,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歇斯底里。
“王安桉,你以为你赢了?”
王安桉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许敬宗,你罪证确凿,难逃一死。”
“死?”许敬宗冷哼一声,“老夫死了,你以为你能活?你以为王弘远会留你?可笑呢?”
闻之,王安桉的心中,猛地一沉。
“你是他的剑,”许敬宗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嘲讽,“剑,是用来杀敌的。敌已灭,剑还有何用?更何况,你知道的太多了。”
“江南盐税案,”许敬宗缓缓道,“那三百万两,有一百万两,进了王弘远的私库。你真以为,他真的是什么‘王佛子’?他与老夫,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王安桉的手,猛地攥紧了桌沿:“你胡说!”
“我胡说?”许敬宗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那是他早已藏好的证据,“这是王弘远的亲笔墨迹,上面写着,‘江南盐利,分润其一,以充党羽之资’。王安桉,你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一枚用来除掉老夫,又能替他背黑锅的棋子。”
王安桉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只觉天旋地转。
他想起了王弘远的温厚,想起了他的教导,想起了这二十年来的养育之恩。他不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那张纸,却如同烙铁一般,烫着他的手。
就在此时,大理寺卿匆匆赶来,神色慌张:“王少卿,陛下有旨,召你即刻入宫。”
王安桉收起纸张,压下心中的波澜,跟着大理寺卿,前往皇宫。
御书房里,天子端坐龙椅之上,王弘远站在一旁,面色平静。
“王安桉,”天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江南盐税案,你办得很好。”
“臣,分内之事。”王安桉拱手。
“只是,”天子话锋一转,“近日,有御史上书,言你在江南办案期间,滥用职权,收受贿赂,与盐商勾结。此事,你作何解释?”
王安桉猛地抬头,看向天子,又看向王弘远。
王弘远的目光,与他对视,平静无波,没有一丝辩解。
“臣冤枉!”王安桉大声道,“臣在江南,秉公执法,从未收受过任何贿赂!”
“冤枉?”天子拿出一叠奏折,“这是江南盐商的供词,这是你在扬州钱庄的存取记录,这是苏晚卿的证词。”
苏晚卿的证词?
王安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接过奏折,只见上面写着,苏晚卿指证,他在江南期间,曾多次接受盐商的宴请,收受了十万两白银的贿赂。
不可能。
他与苏晚卿,情投意合,她怎么可能指证自己?
“陛下,”王安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此证词,绝非苏晚卿所写!一定是有人伪造!”
“够了。”天子摆了摆手,“王安桉,朕念你办案有功,本想饶你一命。但你执迷不悟,朕也无能为力。”
他顿了顿,看向王弘远:“王爱卿,你是他的恩师,此事,你看着办吧。”
王弘远出列,拱手道:“臣,遵旨。”
御书房的门,缓缓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王安桉和王弘远。
“先生,”王安桉看着他,眼中充满了不解和痛苦,“为什么?”
王弘远没有回答,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递给王安桉。
王安桉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玉佩,与他贴身藏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你爹娘的玉佩。”王弘远道,“当年,你爹举报的那个官员,确实是许敬宗的门生。但他背后,还有人。”
“是谁?”王安桉追问。
“是先皇的弟弟,靖王。”王弘远道,“靖王意图谋反,许敬宗是他的人,而我,是先皇安插在朝堂的棋子。”
“江南盐税案,”王弘远缓缓道,“三百万两,确实有一百万两,被我用来安抚靖王的旧部,肃清朝堂。许敬宗知道这件事,他留着证据,就是为了今日。”
“陛下不能动我,”王弘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我是首辅,是朝堂的支柱。而你,是我收养的孤儿,是此案的主审官。只有你,能担下这个罪名。”
“所以,你就牺牲我?”王安桉的声音,冰冷刺骨。
“安桉,”王弘远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你是我的学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比谁都希望你能活。但在江山社稷面前,个人的生死,微不足道。”
“苏晚卿的证词,”王安桉问道,“也是你安排的?”
王弘远点了点头:“我让人以她的家人相要挟。她是个好姑娘,她不该被你牵连。”
王安桉惨然一笑。
原来,他的爱情,他的师徒情,都不过是权力的牺牲品,他的心好疼,真的好疼呀!
“我明白了。”王安桉站起身,将那枚玉佩,放回了锦盒,“先生,二十年来的养育之恩,今日,我用这条命,还你。”
他转身,朝着御书房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先生,你做了宰相,可曾记得,当年烂柯巷里,你说过,要让我平安。”
王弘远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王安桉的背影,眼中,终于流下了两行泪水。
四、雪落无声
王安桉被打入天牢的第三天,苏晚卿来到了京城。
她身着一身素衣,跪在天牢之外,求见王安桉。
牢头不敢做主,通报了王弘远。
王弘远沉默了片刻,道:“让她见。”
天牢里,阴暗潮湿。
王安桉穿着囚服,坐在草堆上,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看到苏晚卿,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你来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来了。”苏晚卿走到牢门前,看着他,眼中蓄满了泪水,“安桉,对不起。”
“我知道。”王安桉点了点头,“是先生,用你的家人,要挟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