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废宅的第二天一早,沈砚还没出门,就被狄仁杰叫去了书房。
"先不急着去老君庙。"狄仁杰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封刚从洛阳送来的信函,信封上的火漆印完好无损,"老夫有样东西给你看。"
沈砚走过去,案上摆着三份文书。最上面是一份泛黄的迁徙登记簿,纸张边缘已经磨损得发毛,但字迹还算清晰:"永昌二年秋,商人查礼,携家眷三人,自长安迁居湖州,置业置田,落籍于此。"
"查礼?"沈砚一愣,"不是刘查礼吗?"
"他改了姓。"狄仁杰把登记簿推到一边,露出下面一份越王亲卫队的旧名册。名册上赫然列着一行字:"越王亲卫队副统领查礼,擅刀,左撇子,右颊一寸刀疤,随越王征战十余年。"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脑子里飞速转着:"越王亲卫队副统领......难怪他能带着《蓝衫记》躲十年。越王临死前把最机密的东西交给了他,他一躲就是十年,可十年后还是被人找上门来了。"
狄仁杰又抽出第三份文书,是一张越王之乱后朝廷清点的阵亡名单。查礼的名字被红笔圈着,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死于乱军之中,尸身未寻。"
"死于乱军之中,尸身未寻。"沈砚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这说法太微妙了。死不见尸,多半就是没死。查礼报了个阵亡,改姓刘,带着人躲到湖州隐居。他以为天下太平了,可十年前他带走的《蓝衫记》一直是个烫手山芋,甩不掉也扔不了。"
狄仁杰捻着胡须,没有急着接话,又把另一份附档推到沈砚面前。那是一张画像,笔法虽然粗糙,但人物特征画得很清楚:方脸浓眉,右颊一道斜斜的疤痕,从颧骨一直拉到下颌。沈砚上次在刘庄纳妾宴上见过刘查礼,当时距离远没看太清,可那道疤痕的位置和画像上一模一样。
"那天在刘庄,你看见他右脸的疤了?"狄仁杰问。
沈砚仔细回想,猛地一拍脑门:"看见了!确实有一道疤,从颧骨到下颌,跟画像上画的一模一样。我当时还以为是旧伤,没想到是越王亲卫队时期留下的。"
"嗯。"狄仁杰把画像和迁徙登记簿一起收拢起来,"查礼想金蝉脱壳,报了个阵亡,改姓刘,带着人躲到湖州隐居。但他守的那册《蓝衫记》一直是越王旧部的命脉,他甩不掉,也扔不了,只能藏着。他以为藏十年就安全了,可许世德还是找上门来了。"
沈砚心里那条线渐渐清晰起来。刘查礼不是普通的越王旧部,是越王的亲卫队副统领,是真正跟越王上过战场的核心人物。越王临死前把最机密的东西交给了他,他一躲就是十年。可莹玉来了,刘传林死了,许世德的网正在收紧。
"大人,"沈砚开口,"那莹玉是哪一方的人?梅花内卫?还是太子那边的?"
"不好说。"狄仁杰把卷宗重新整理好,"目前能确定的是,莹玉潜入刘庄的目的是《蓝衫记》。但她背后的主使是谁,还得再查。她身上没有梅花内卫的令牌和暗号,行事风格也不太像——梅花内卫做事直接,不会绕这么大弯子去卧底。倒是更像某位朝廷大员的私密人手,行事低调,不想留下把柄。"
"那刘传林留在废宅的东西,指向的是莹玉的身份,还是《蓝衫记》的下落?"
"恐怕是前者。"狄仁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刘传林死前已经察觉到莹玉有问题,他花时间去查她的底细,在废宅里留的应该就是查到的结果。莹玉抢先一步销毁了证据,说明那东西足以暴露她是谁的人。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顺着她摸到她背后的人。"
沈砚点头。莹玉是卧底,是第三方势力派来的。刘传林查到了她的身份,把证据藏在废宅。莹玉杀人灭口之后又赶在所有人之前销毁了证据。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是精密的算计。
"大人,"沈砚忽然想到什么,"您是怎么调来这些旧档的?我完全不知道这事。"
"你忙着跑废宅、盯密道的时候。"狄仁杰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夫到湖州第一天就给刑部的同年写了信,请他帮忙调刘查礼迁居湖州时的原始档案。这位同年做事很利索,才半个月就送来了。查案不能只盯着眼前的事,还得把根挖出来。"
沈砚心里暗暗佩服。他到湖州第一件事是勘察土地庙现场,狄仁杰到湖州第一件事是写信调旧档。这就是格局的差距——他忙着破眼前的案,狄公已经在为整盘棋做铺垫了。
他正想着,狄仁杰放下茶盏,语气忽然变得慎重了几分:"还有一件事。刘传林坠崖那天,你在崖边查现场,有没有发现什么和莹玉无关的痕迹?"
沈砚回想了一下:"我当时注意力都在莹玉身上——她袖口的黏土、她和刘传林的对峙脚印。不过李元芳在崖底发现的那截麻绳是军中的猪蹄扣,这明显和莹玉不是一路人。她不会打这种绳结。"
"问题就在这里。"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崖顶推人的是莹玉这边的人,崖底善后的是另一批人。两伙人各干各的,但目标一致——杀刘传林。这说明盯着刘庄的不止莹玉一伙,还有人在暗中伺机而动。他们不是一伙的,但他们都想要那册书。"
沈砚心里一凛。两伙人盯同一个目标,这局比他想的更复杂了。如果许世德的人和第三方势力在刘庄附近同时活动,那刘查礼的处境比预想的危险得多。
"那咱们现在......?"他试探着问。
"按原计划。"狄仁杰转身走回案前,"元芳继续盯着莹玉,你继续查废宅那条线。老夫再写一封信给洛阳,让刑部的同年帮忙查查许世德近期的动向。他既然把手伸到了湖州,长安那边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砚拱手应下,正要退出去,狄仁杰又叫住了他。
"小沈。"狄仁杰看着他,语气比刚才温和了几分,"你心里一直有根刺。你父亲手札里的笔迹和越王旧部的密信相似,你耿耿于怀,想查清你父亲和越王旧部到底有没有关系。但你没有开口找为师要答案,而是自己憋着。老夫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还没有确凿证据,不想让你带着情绪查案。"
沈砚心头一震。他确实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只是自己反复翻那本手札,反复比对那几页字迹,白天查案晚上琢磨,越琢磨越觉得父亲死因没那么简单。但他从没在狄仁杰面前流露出半点,没想到还是被看穿了。
"大人......"
"你父亲的事,等湖州的案子结了,老夫陪你去查。"狄仁杰摆了摆手,没让他把话说完,"现在先把眼前的事做好。那本手札你好好收着,有用的东西都在里面,不急在一时。"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郑重拱手:"学生明白。"
他退出去的时候,正好在廊下撞见李元芳。元芳刚从刘庄外围回来,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还没来得及换,看到沈砚脸色有点不自然,也没多问,只说了句:"老君庙那边我查过了,确实有人住过的痕迹,但人已经走了。"
"走了?"沈砚皱眉,"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傍晚。"李元芳把一截枯枝递给他,枝头上缠着一小片水红色的布料,"在庙后厢房发现的,挂在门框上,像是匆忙间挂掉的。厢房里有被褥、水囊、干粮,都还在,但人没留,包袱也带走了。"
沈砚捏着那片布料,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莹玉昨天傍晚离开老君庙,带着包袱走的。她去哪儿了?许世德的人到了?还是她发现了什么危险,提前转移了?
"我进庙的时候,屋里的茶还是温的。"李元芳又补了一句,"她走得很急,连茶都没来得及喝完。庙外有一组新鲜的马蹄印,两匹,往西边去了。"
沈砚心里一凛。两匹马,往西边去了——西边是废驿的方向,而李规就在废驿附近。莹玉不是转移,是去跟许世德的人会合了。
他转身就往书房跑,推门进去的时候狄仁杰正端着茶盏批阅文书,看见他神色不对,放下笔问了一句:"怎么了?"
"大人,莹玉昨天傍晚离开了老君庙,往西边去了。两匹马,方向是废驿。"沈砚把布料放在案上,"她不是逃跑,是去接应了。许世德的人到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狄仁杰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案上那卷刘查礼的旧档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依然沉稳,却比往常多了几分分量:"比老夫预想的快了不少。许世德这是急着收网了。他已经等不及让莹玉慢慢渗透,直接派了人到湖州来接应。"
"那李规那边......?"
"废驿。"狄仁杰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湖州舆图前,手指在湖州西郊的位置重重一点,"许世德的人去了废驿,李规也在废驿附近。如果让他们先找到李规,三册书聚齐,越王宝藏的事就定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你现在就去废驿。不用进驿站,在外围摸清楚来了多少人、什么身份、有没有和李规接触上。摸清楚情况就回来,不要惊动他们。老夫让元芳在外围接应你。"
"是!"
沈砚转身冲出去的时候,李元芳已经在院子里备好了马。他翻身上马,两人一前一后冲出驿馆后门,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脆响。
湖州城西的官道越来越窄,两旁的房屋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荒芜的农田和零星的枯树。废驿就在前方三里处,远远能看见一座破败的驿站轮廓,灰扑扑地立在旷野里,像一座被遗忘了很久的孤岛。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沈砚勒住马,在距离废驿还有一里路的地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李元芳,猫着腰沿着田埂摸了过去。
废驿的院墙塌了大半,正屋的屋顶也塌了一角,但门前的泥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和马蹄印,不止两匹。沈砚数了数,至少四匹马、一辆马车,都是两天内留下的。
他贴着院墙绕到侧面,从一处坍塌的墙洞往里看。院子里没有人,正屋的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火光。他屏住呼吸听了片刻,隐约听到里面有说话声,但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
沈砚没有继续靠近。他记住院子里马匹的数量和车辙的方向,又绕着废驿外围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的出入口和暗哨,才悄悄退了出来。
回到李元芳身边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两人翻身上马往回赶,马蹄声在空旷的田野上显得格外清晰。
"来了多少人?"李元芳问。
"至少四个,还带了一辆马车。"沈砚抹了把脸上的灰,"他们已经在废驿里住下了,屋里点着火,像是在等人。但李规应该还没落到他们手里——如果已经抓到了人,他们不会留在废驿过夜,应该连夜把人押走。"
李元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回驿馆的路上,风越来越大,吹得路边的枯草哗哗作响。沈砚骑在马上,脑子里飞速转着。许世德的人已经到了湖州,莹玉也去了废驿会合。他们手里已经有了一册《蓝衫记》,就差刘查礼手里的上册和李规手里的下册。如果让他们先一步找到李规,三册聚齐,那批越王宝藏就要落到梅花内卫手里了。
他夹紧马腹,加速往驿馆赶去。狄仁杰还在书房里等着,暖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洒在院子里。那团光让他心里踏实了一些,但脚步却比平时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