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血腥味撞进鼻腔。
谢临川握着那柄湿滑的弯刀,五指扣得太紧,虎口阵阵发麻。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活生生的人,刚才还在挥刀喘气,现在脑袋已经被黑石砸碎,血和脑浆糊了一地。
谢临川低头看向掌心。
血顺着指缝往下淌,被冷风一吹,黏在皮肤上发紧,像是沾了一层薄膜。
他没有吐。
胃里空得厉害,根本吐不出东西,耳边只剩沉重的心跳,撞得太阳穴发胀。
墙角的沈文昭也在看他。
沈文昭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两只手死死抓着那截烂木棍,指节已经发白。
谢临川当然怕。
可沈文昭死了,下一个就是自己。
侧方突然炸开一声暴喝。
“找死!”
另一名辽国斥候跨过尸体,直奔谢临川而来。
那人脸上涂着三道白漆,见同伴折在一个瘦弱征夫手里,眼里的凶意压也压不住。
弯刀高举,借着前冲之势劈向谢临川肩颈。
刀锋割开冷风。
谢临川没有后退。
他没有学过刀法,连军中最粗浅的劈砍也没人教过,此刻若往后缩,背后就是沈文昭和残墙,根本躲不开这一刀。
九年黑石温养,他能拿出来赌命的,只有这副比常人更结实、更有力的筋骨。
谢临川双手握住刀柄,盯着劈落的刀锋,猛地斜架上去。
“当!”
两柄弯刀撞在一起,火星溅开。
刀刃沿着彼此滑过,辽兵的弯刀偏向一旁,削掉了谢临川肩头一块破布。
谢临川虎口裂痛,两条手臂被震得发麻,脚下也退了半步。
辽兵同样没占到便宜。
刀柄上传来的蛮力震裂了他的虎口,鲜血很快浸湿手掌,他没料到眼前这个半大少年能接住这一刀,力气还这么大,脚下一个趔趄。
谢临川不懂招式,却看得出对方没有站稳。
他俯身撞了上去。
肩头结结实实顶在辽兵胸口,将人撞得连退数步,后背砸上残破庙墙。
“咚!”
墙灰簌簌落下。
辽兵刚要抬刀,谢临川已经贴到近前。
距离太近,弯刀施展不开。
谢临川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握刀身,对准对方甲领没有遮住的脖颈斜压下去。
刀锋割开皮肉,砍进颈窝,最后卡在骨缝中。
鲜血喷了谢临川满头满脸。
辽兵两眼凸起,喉咙里挤出漏气声,手中的弯刀落在地上,身体沿着墙壁向下滑去。
谢临川抬脚踩住他的肩膀,抓紧刀柄向外拔。
第一下没有拔动。
他咬住牙,转动刀柄,再次向后一扯。
骨头与刀刃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弯刀终于脱离尸体。
谢临川拎刀后退,胸口剧烈起伏,目光迅速扫过破庙。
门外的喊杀声已经弱了许多。
押送兵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死伤近半,剩下的人醒过酒后堵在庙门外,靠长矛和人数守住了入口。
辽国斥候也折了数人。
领头者见占不到便宜,吹响尖哨,带着剩下的人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破庙渐渐安静。
地上躺满尸体和断肢。
五十几个征夫死的死、伤的伤,还有几个趁乱跑进荒野,只剩下不到一半。
押送兵也倒了七八个。
血从门槛流进来,浸透地上的干草,破佛像仅剩的半张脸也被染红。
沈文昭靠着墙,盯着谢临川手里的刀。
方才那两刀没有章法,甚至算不上好看,可谢临川动手时没有半点迟疑。
沈文昭低头看了看自己仍在发抖的手,悄悄将那截烂木棍放下。
李什长提着淌血的钢刀走进破庙,脸色难看。
押送途中死了这么多人,上面真要追究,他至少得挨一顿军棍,官职也别想保住。
他扫过满地尸体,目光很快停在谢临川脚边。
那里躺着两名辽国斥候。
“你杀的?”
李什长眯起眼,刀尖指向谢临川。
谢临川垂下眼皮,将缴来的弯刀拄在地上,故意塌下肩膀,露出脱力后的疲态。
“他们踩滑了。”
“小的胡乱砍了几刀,撞上了运气。”
李什长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尸体。
两个人都死透了。
大晋军规,斩首一级赏银十两,还能记一次小功。
有这两颗脑袋,他今晚失察的罪责便有了遮掩,运气好还能分到几两赏银。
“运气确实不错。”
李什长冷笑着抬起手,厚重的刀背猛然抽在谢临川背上。
“砰!”
谢临川被打得向前踉跄,单膝磕在石板上。
背上立刻裂开一道血口,疼痛顺着脊梁向上窜。
沈文昭撑着墙便要站起来。
谢临川的鞋尖向后一移,正压住他的衣袖。
沈文昭动作一僵。
他看见谢临川垂在身侧的左手轻轻收紧,只能重新闭上嘴。
“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李什长破口大骂。
“谁让你乱叫唤惊动辽人?要不是你,外面的弟兄能死这么多?”
活下来的几个兵痞立刻听懂了他的意思。
今晚不仅要抢军功,还得找个人替他们背下失察的罪名。
“就是,这小子乱了阵脚,害死了自家兄弟!”
“李大人,这两个辽兵分明是弟兄们拼死砍伤的,被他捡了便宜!”
两名兵痞快步上前。
一人踹开谢临川,另一人提刀割向尸体的脖颈。
刀锋切进皮肉,刚刚止住的血又涌了出来。
他们动作熟练,很快割下两颗首级,用草绳穿好,挂在腰间。
谢临川半跪在地上,乱发垂下,遮住双眼。
颈间的铁链仍锁着他,铁链另一端还拴着十几个征夫。
庙门前站着数名持刀兵卒,沈文昭又伤得连路都走不稳。
此时反抗,他杀不了李什长,只会让剩下的征夫陪着送命。
两颗首级被人提走。
栽下来的罪名也落在了他头上。
谢临川没有分辩,只扶着弯刀站起身,用沾满泥垢的袖口擦去脸上的血。
李什长盯着他看了片刻,握刀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这少年从头到尾都没有求饶。
也没有看那两颗被抢走的首级。
越是如此,李什长越不舒服。
“带上活口,连夜赶路!”
李什长转身喝道。
“这小子不听号令,扰乱军心,到了北朔关,直接扔进杂役营!”
十天后。
晋国北境,北朔镇关。
白毛风压着城墙刮过,天地间只剩一片灰白。
杂役营设在城墙北侧的背风处。
所谓营房,不过是几十排用枯枝、烂泥和破草席搭成的窝棚。
风从墙缝里灌进去,夜里冻死人,白天再将尸体拖走。
砍柴、挑水、修缮营垒,搬运檑木和守城石料。
最苦、最脏,也最容易死的活,全压在杂役身上。
他们吃的却是发霉的粟米,以及硬得能磕掉牙的黑面饼。
这里的人命还比不上冻硬的马粪。
马粪能拿来烧火,人死了却只配裹上一张破席,拖到城外扔进深坑,连名字都没人过问。
每天清晨,窝棚外都会多出三五具冻僵的尸体。
有人脸上挂着白霜,有人的手指抠进泥地,到死都没能爬到火堆旁。
进入杂役营半个月后,谢临川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味道。
“快点!都没吃饭吗?”
监工的皮鞭在半空炸响。
谢临川扛着一根碗口粗的防城檑木,踩过没至脚踝的积雪,一步步往结冰的城墙上走。
粗糙树皮磨穿肩头麻衣,木刺扎进皮肉,随着脚步来回撕扯。
寒风掠过伤口,疼得人牙根发紧。
谢临川走得很稳。
旁边几个杂役冻得脸色青白,双腿不停发抖,肩上的木料随时可能滑落。
谢临川的脸上却没有太多枯败之色。
后腰的黑石贴着皮肉,持续散出热意,顺着伤口渗进筋骨,驱散寒气,也在填补被苦役耗空的体力。
每天入夜,窝棚里的呻吟、哭骂和梦呓最重时,黑石散出的热意也会变强。
这些日子熬下来,别人一天天瘦脱了相,他麻衣下面的筋肉却越来越紧实。
霉粟米填不饱肚子,黑石却在用另一种方式温养他的身体。
“让开!快让开!”
冰坡上方突然传来惊喊。
一辆运送石料的独轮车打滑侧翻,车把脱手,木轮横飞出去。
车上的青石滚落下来。
那块石头足有两百多斤,顺着冰坡越滚越快,直冲下方的杂役队伍。
走在前面的几个人惊得僵在原地,一时忘了躲闪。
谢临川眼神收紧。
这几个人与他同属一队,一路从杂役营熬到了现在。
他不愿看着他们被压成肉泥。
何况杂役营实行连坐,一队死伤过多,活着的人也得挨军棍。
真被砸死几个,他至少要领二十棍,再被丢回雪地等死。
谢临川猛地扔下肩头的檑木。
圆木横落在冰坡上。
他冲向青石侧面,双脚踩进冻土裂缝,沉腰发力,侧身撞向石块边缘。
“砰!”
青石撞上左臂。
谢临川双脚在冰面上向后滑出数尺,鞋底划开积雪,露出下面乌黑的冻土。
左肩传来脆响。
肩胛骨裂了。
剧痛炸开,半边身体顿时失去知觉。
谢临川咬紧牙关,借着青石滚动的势头拼命向侧面推,将它原本的轨迹扭开。
青石擦着几名杂役滚过,撞上方才落地的檑木,又陷进坡边雪沟,终于停了下来。
那几个杂役连滚带爬地逃到一旁。
其中一人回过神,抬手想来扶谢临川,却在看见监工手里的鞭子后停住了。
他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只低下头,将谢临川掉落的檑木重新扛了起来。
谢临川捂住左肩,没有说话。
傍晚时分,杂役营军医才背着药箱过来。
军医随手捏了捏谢临川高高肿起的肩膀,听见骨头错动的声音,脸上没有多少变化。
“肩胛骨裂了。”
“这种天气,至少得养两个月。”
他说完,扔下一小包劣质草木灰。
那点草木灰连血都未必止得住。
军医背起药箱,临走前又丢下一句话。
“杂役营不养闲人,自求多福吧。”
不能干活,便领不到口粮。
在这里,躺两个月和等死没有区别。
夜深后,窝棚里弥漫着汗臭、脚臭和烂草腐败的味道。
风从泥墙缝隙钻进来,吹得火堆忽明忽暗。
谢临川缩在角落的干草上,慢慢解开衣襟。
左肩已经肿起老高,皮肉下面全是紫黑色淤血,手指稍微碰上一下,整条胳膊便会跟着抽搐。
他取出拳头大的黑石,压在断骨处。
冰冷的石面刚刚触及皮肉,一股热流便猛然涌出。
这次的反应远胜从前。
热意直入肩胛,密集的刺痛钻进骨缝,紧接着又变成麻痒与胀痛。
断裂的骨头正在热流中缓慢归位。
碎裂处相互摩擦,细小骨渣挤压血肉,重新接合。
谢临川全身绷紧,汗水迅速浸透衣衫。
他将一截破布塞进嘴里,牙齿死死咬住,没有发出声音。
窝棚里睡满了人。
黑石的秘密一旦泄露,押送兵会抢,监工会抢,那些快要饿疯的杂役同样会扑上来。
谢临川额头抵着膝盖,承受着断骨重接的疼痛。
恍惚间,一幅陌生画面闯入脑海。
昏暗的虚空中悬着一枚玉玺。
玺身残破,表面布满细密道纹,一条灰黑色神龙盘绕其上,龙首低垂,双目紧闭。
画面仅仅停留了片刻,便被肩头传来的剧痛冲散。
三天后。
清晨号角响起。
窝棚外的积雪早已被踩成黑泥,监工仍旧挥着鞭子催骂。
谢临川重新出现在工地上。
他的左肩还缠着破布,抬臂时也会传来隐痛,但已经能够扛起檑木,脚步依旧稳当。
整个杂役营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这小子命真硬。”
“肩膀都裂了,三天就能下地?”
“少招惹他。”
议论声压得很低。
先前被他救下的几个杂役也站在人群中。
他们看见谢临川走来,纷纷让开道路,有人想上前说话,最终还是没敢靠近,只把一块相对干净的垫肩布放在了他的木料旁。
谢临川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黑石不只接好了断骨。
经历这次断裂重塑,他的左臂又沉实了几分,皮肉也比以前更加坚韧。
他扛起木料,经过窝棚时忽然停下。
“谢兄……”
墙根下传来虚弱的呼唤。
沈文昭靠着窝棚,脸色白得吓人,嘴唇裂开数道血口。
他本就文弱,被扔进杂役营后每日挑水劈柴,早已耗空了身体,这两天又染上风寒,现在连站起来都十分吃力。
谢临川看了他片刻。
沈文昭这种人在杂役营活不了多久。
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读过的书也换不来半口热汤。
谢临川放下檑木,从怀里取出半个冻硬的黑面饼。
这是他受伤前替别人多扛了几趟石料,从监工手里换来的口粮。
他将面饼掰碎放进陶碗,又倒入一点热水,用木棍搅成稀糊。
“吃。”
沈文昭颤着双手接过陶碗,低头便往嘴里灌。
热糊顺着喉咙进入腹中,他惨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几分血色。
他捧着空碗,抬头看向谢临川,眼眶渐渐发红。
“谢兄。”
“这已经是你第三次救我了。”
“我这条命不值钱,不能总拖累你。”
沈文昭看向那块被谢临川重新扛起的檑木,声音越来越低。
“你把口粮给我,在这种地方,自己又怎么熬?”
谢临川没有回答,目光越过杂役营,投向北方灰白的天空。
他救沈文昭,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沈文昭的父亲是青石县少有的秀才。
大晋重文轻武,一个读书人的身份放在地方上,本身就是一块招牌。
衙门认,乡绅认,百姓也认。
沈文昭只要活着回去,便不会永远困在泥地里。
半个面饼换一个读书人记住这份情,值得。
更何况青石县还有他的父母。
还有林夕。
沈文昭若能回乡,至少有机会替他带一句话,让家里人得知他还活着,也能在差役和族老上门时帮着周旋几分。
谢临川收回目光,拿走沈文昭手里的空碗。
“少说话,留着力气。”
他将冻硬的手指拢入袖中,重新扛起檑木。
“明早还能站起来,就跟着我去领活。”
“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