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章 听,刹车在发抖
天亮那会儿江驰是被膝盖疼醒的。整条右腿僵着,动一下像有人拿改锥从侧面往里捅。他撑起来摸了一把,肿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绷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松了,活络油的味道闷在棚子里一整夜,闻着都头晕。
顾言已经起了。行军床上被子叠得四四方方,人蹲在棚子外面拆后轮。江驰一瘸一拐挪到门口,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光线是薄的,打脸上不热,但疼得他眯眼。
"我这腿怎么回事?"他低头看膝盖。
顾言回头,视线在他膝盖上停了半秒。撂下扳手进屋拿纸笔,写得很简短:"昨天最后一个弯压太狠。旧伤拉到了,炎症。"
"多久能好?"
"三天。别骑车。"
江驰啧了一声。三天别骑?破齿轮刚装好,引擎还没磨合完,刹车碟不知道吃不吃得住。他蹲到顾言旁边把扳手接过来。
顾言没拦,本子推过来一行字:"疼就说。"
"不疼。"
真不疼是假的。但疼也得把这轮子拆了。
后轮的刹车碟拆下来以后,江驰冲着光看了一眼。碟面上有两道同心圆纹路,不深,手指蹭过去能感觉到凹凸。顾言接过去,先用指腹沿着纹路摸了一圈,然后把碟片举到耳边,拿指节敲了一下。
江驰看到他表情变了。就是眉头往下一压,很轻,但那个动作说明有事。
"怎么?"
顾言把碟片搁地上,蹲着写了一长段。笔尖在纸面走得挺慢,像是在挑着字写。
"里面有裂纹。从螺孔往外延伸。铸造的时候气孔边上留下来的。敲的时候回音断了一截,你听不出来,但是有。跑街不碍事,连续刹车五次以上会崩。"
江驰也蹲下来敲了一下。他听不出什么回音断不断,但他信顾言说的。这人修了十年的车,耳朵比仪器准。
"换新的?"
顾言摇头。又写:"这种铸铝的碟片不好找。先撑着,等我淘到合适的再换。"
江驰看着纸上那行字。铸铝、气孔、热衰减,这人写起来跟说今天吃啥一样顺嘴。一个在废车场蹲了十年的修车工,连正经培训班都没进过。他这些东西到底哪来的?
"你哥教的?"
顾言点头。写:"哥以前在车队干活,有一本维修手册。他把整本背下来以后教的我。"
"整本背?"
"他说光听声只知道哪坏了。得知道为什么坏,才修得好。"
江驰没接话。他蹲在那儿想,这破齿轮的引擎顾言能从一个拉缸的废铁堆里救回来,靠的绝不止听声。这人脑子里装了一整套东西,只是他不往外倒。你问他一句他答一句,不问他就干活。
"行。"江驰站起来,膝盖发出一个很轻的咯嘣声,他咬了咬牙没出声。"这碟片我记着,回头找替换件。今天练什么?"
顾言把后轮装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本子上写:"练刹车。"
"怎么练?"
"你听。刹车片咬碟的时候声音是连续的。碟有裂纹,咬到那个位置会有一个极短的间隙,声音会断一下。"
他让江驰闭眼。车轮转一圈,捏刹车,吱。又转一圈,捏,吱。第三次顾言停了两秒,捏紧。吱
这一声里夹了东西。非常细的一个断裂感,像一句话说到半截被掐掉了。
江驰睁眼:"有了。"
顾言点头。写:"你记住了。"
"记住了。"
站起来的时候右腿膝盖又顶了一下。江驰扶着墙缓了半秒,假装在活动脚踝。顾言没看他,但江驰知道他肯定听见了。这人连心跳快几下都数得出来。
手机响了。陌生号。
"江驰?我杨青。"
江驰愣了一下。老桥底下输给他的那个城南车手,他怎么打过来了?
"什么事?"
杨青的声音听着不太对,背景里有风噪,像是开着车窗在跑。"昨天江辰去找你了?"
"你消息挺快。"
"城南都知道了。"杨青说,"江辰是江家车队的人,在老厂输给你的摩托。传得满城都是。"
"然后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杨青开口的时候嗓子里像硌了沙子:"李威让人把我那台EVO砸了。早上起来看,四个轮胎全扎了,前挡风碎成一朵花。"
江驰攥着手机没出声。
"你跟李威的事我不该掺和。"杨青说,"但他砸我的车,这账我得跟他算。我就问你一句你帮不帮我?"
江驰看了顾言一眼。顾言蹲在那擦扳手,脸没转过来,但江驰知道他一个字没漏。
"怎么帮?"
"他欠我二十万修车钱,去年借的,一直拖。你帮我堵他一次,让他吐出来。事后分你一半。"
二十万。江驰算了算,够顾言买两套像样的工具。但李威这个人,上次带了城南的人踩他的场子,那事他还记着。杨青的话也不能全信,这人拿二十万的车当赌注说输就输,转头又来找赢他的人帮忙,脸皮够厚。
"今晚?"
"今晚十点。他常去的那家酒吧后巷。就咱俩。"
挂了电话江驰把手机揣兜里。顾言已经站起来了,靠着工具箱看他。
"杨青。车被砸了,让我帮着堵李威。"
顾言写:"有诈。"
"我也觉得。"江驰说,"但李威我迟早得收拾。"
顾言低头写了一会儿,推过来:"今晚我也去。"
"不行。万一动手你待着别动。"
他又翻了一页:"我不动手。我听着。李威每次带人出门都有数。昨晚他带了三个,今晚应该也是。听完告诉你。"
江驰看了那行字,没再说话。
晚上十点。破齿轮停在酒吧后巷对面的路口,熄了火,两人靠墙根的阴影里站着。巷子里路灯坏了一盏,剩下一盏在那闪,一亮一暗的跟喘气似的。
杨青已经到了。缩在巷子深处的电线杆底下,黑外套,帽檐压得低。看到江驰和顾言过来,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招呼。
"他每周末都来这喝。"杨青说,"十点半出来。今天带了两个,新面孔,不是他平时那几个人。"
"你怎么查的?"
"酒吧老板跟我熟。"杨青说得有点含糊,"每次他带谁进去老板都记着。"
顾言在江驰旁边蹲了下来。头侧过去对着酒吧后门的方向,眼睛半阖着,整个人重心往下沉。那个姿势江驰见过,白天听引擎的时候一模一样。
"听到什么了?"江驰压低声音。
顾言掏本子写:"里面八个。两个吧台,三个卡座聊天,一个洗手间。后厨门口一个,二楼一个。"
八个人。李威加两个新面孔撑死三个。剩下五个哪来的?
江驰转头看杨青。杨青也看见了纸条,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他声音压得更低了,"老板跟我说就仨。"
酒吧后门响了。铁皮门被人从里面推开,第一个出来的叼着烟,靠着墙点上了。第二个、第三个。到第四个的时候李威的脸出现在门框里。
他没往后巷走,转身往正门方向去了。前面三个跟着,后面两个落了几步,像断后的。
江驰数了一下。六个。屋里还两个没出来。八个,比预想的多一倍。
杨青已经动了。他从电线杆后面窜出去,快步往李威方向走。江驰骂了一句,跟上去。右腿迈开的头一步膝盖猛地一顶,牙咬住了才没出声。
李威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到杨青,又看到后面的江驰,叼着烟笑了。
"哟,杨青。车修好了?"
杨青脸发青:"钱呢?"
"什么钱?"
杨青往前冲。李威旁边两个人动了,其中一个伸手推了他一把,杨青踉了一下没倒,被拦住了。另一个站到李威身前挡住江驰。
这人有江驰一个半宽,站那像堵能走路的墙。
江驰在离他两步的地方停下来。右腿膝盖跳得厉害,但他站住了,没晃。
"江驰。"李威在墙后面说话,"你跟杨青什么时候成队友了?"
"不是队友。"江驰说,"我找你。上次你带人来踩我的场子,还记得吧?"
李威笑了一声。"记得。你赢了杨青我认。但今天你掺我的事,就是你不对。"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那个大块头旁边。两人之间不到三米。江驰看见他右手往兜里掏了一下,拿出来一个拇指大小的金属盒子。
江驰没见过那个型号,但顾言的手从后面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在掌心里飞快写了两个字:"电击。"
行了,知道那是什么了。小东西,贴身上能让人倒地抽半分钟。
李威把那盒子在手里掂着。"江驰,你腿都那样了你跟我打?今天不拦我,我当你没来过。你要是拦"
话没说完。后巷拐角亮起两束大灯,晃得所有人都眯了眼。一台白色RS3从巷口挤进来,引擎声炸耳朵,车头贴着墙边,速度不快,但那一脚油门的动静整条巷子都在震。
RS3在人群中间刹停。车窗摇下来,江辰的脸出现在里面。他看了看外面这场面,笑了一下。
"这么热闹?"
李威看见江辰,表情僵了。他跟江辰不熟,但那张脸、那台车,在街头混的没人不认识。
江辰没看李威,看的是江驰和他身后的顾言。
"江驰,你今晚又玩得挺大。堵人?"
"关你事?"
江辰笑了一声。"不关我事。正好路过,带句话。二叔让我跟你说,废车场七号棚过两周要拆了。那块地江氏买了,盖汽配城。"
江驰盯着他。七号棚,顾言住的地方。
"你放屁。"
"信不信随便你。"江辰把车窗往上摇。快合上的时候他手指停了一下,又降下来两指宽的缝。隔着一道玻璃缝,他的声音传出来:"对了那个哑巴。他哥留的东西,二叔一直记着。你给也得给,不给二叔有办法让你给。"
车窗彻底关上了。RS3轰了一脚油门往后倒,出了巷口掉头走了。尾灯在后巷拐角一闪就没了,巷子里重新剩那盏破路灯,一闪一闪的。
李威那边的人还在。但李威的脸色不太好看。江辰来了又走,像是递完话就走人了,把他晾那儿了。他手里的电击器还攥着,气势塌了一截。
杨青站在前面,看着李威。沉默了几秒,说:"钱的事你放一放。今晚你们的事我不管。"
他又转头看江驰,补了一句:"你别忘了我的话。那台RS3的主比李威难缠一百倍。你在街头玩你的,别往江家那边靠。"
杨青走了。脚步声沿着巷子往外去,越来越轻。
李威看着江驰,站了几秒,把电击器收回兜里。"今晚就到这。江驰,你跟你那个哑巴朋友赶紧想清楚。江家要的地,没有拿不走的。"
他也走了。人呼啦啦撤了,巷子里突然就空了,路灯还在那闪。
江驰的右腿撑不住了。他靠到墙上,膝盖弯起来,手撑着大腿。顾言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手指按在他膝盖侧面,压了三个位置。每按一处都抬头看他表情。
"别他妈按了。"江驰说。声音有点劈。
顾言收手。写:"炎症比早上重。"
"我知道。"
他又写:"他说的地是真的。废车场要拆了。"
江驰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顾言。路灯从头顶打下来,顾言的脸上明暗各半,脖侧那块胶布又翘起来一个角,他没去按,就让那角翘着。
"你住哪?"江驰问。
顾言写:"不知道。"
"搬我那。"
顾言抬头看他。
"我那破出租屋不大,但有门有锁,窗户有纱窗,不漏雨。比铁皮棚子强。"江驰说,"工具零件我帮你搬。废车场拆之前你先住我那。"
顾言没写字。蹲在原地,手指捏着便签本边角,来回蹭了两下。
江驰把腿从墙上撑开,站直了。膝盖顶得他倒抽了一口气,但他没弯。
"走。回去收拾,趁今晚还早。"
两人从后巷穿出去骑上破齿轮。江驰跨上去的时候顾言的手忽然在他膝盖上按了一下,力气不大。江驰回头看了他一眼。顾言已经把视线移开了,人往后座上一坐,等他开车。
回废车场的路骑了十几分钟,风从两边灌进来。快拐上老桥的时候江驰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顾言正在回头看后面。废车场的方向已经远了,只剩一排一排的铁皮屋顶反着月光,看不太清。
江驰把速度放慢了一点。什么也没说。
破齿轮从废车场的铁门缝里挤进去,停在七号棚门口。
顾言下了车,没急着掏钥匙。站在那抬头看棚顶,月光照着那一片灰白色的铁皮,边角几处锈穿了窟窿,铁皮翻卷着。
"看什么呢?"江驰下了车。
顾言写:"住了十年。"
江驰看了那几个字,没说话。他过去帮顾言把门推开,里面还是那盏台灯、行军床、工具箱、角落里的电煮锅和泡面袋子。桌角压着顾言跟他哥的照片。
顾言走进去先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拿一张新纸包好放进包里。江驰没看见照片背面写的什么。
然后他开始收拾工具。活塞环、连杆、气门油封,每个分类装一个塑料袋码进纸箱。动作快,有条理,像是早就在脑子里排过一遍。江驰帮他抬那个铁皮工具箱的时候差点没搬动,里面全是扳手千分尺,沉得离谱。
两人一前一后搬了两趟。最后一趟出来的时候顾言站在门口,抬手指节在铁皮门框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然后他把门拉上,用铁丝把门扣拧紧了。
破齿轮后座绑着工具箱,顾言抱着纸箱坐最后面。悬挂压下去一截,起步的时候车晃了两下。路过老桥底下那段路,江驰感觉到腰侧被敲了两下。他没回头,但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们第一次跑赢就在这。
出租屋在三楼。楼道窄,声控灯坏了两层。两人抬着箱子上楼,江驰在下面,膝盖上楼的时候一顶一顶地疼。顾言在上面抬那一头,脚步很稳,一声不吭。
江驰开了门按亮灯。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窗户开着半扇透气。地上有点灰,墙上一片水渍印子从天花板角上渗下来。
"地方小。"江驰说,"你睡床,我睡地。"
顾言摇头。他把纸箱放桌上写:"你腿伤。你睡床。"
"你比我瘦一圈你睡床。"
顾言又写:"我睡了十年铁皮地。地板比铁皮软。"
江驰看着那行字,没争了。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被子铺地上,枕头拿外套叠了叠塞进去。
"你先待着,我去买点吃的。"
下楼的时候右腿膝盖又顶了一下。他扶了扶墙,停了半秒,继续走。楼下的便利店灯还亮着,他进去拿了两盒方便面、几根火腿肠、一瓶矿泉水。收银的小姑娘瞟了他一眼,像是认出他了。江驰没理她,拎着东西往回走。
上楼梯的时候听见楼上有人在挪东西,箱子蹭地板的动静。他紧走两步推开门。顾言蹲在地上,正把工具箱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每件拿起来用抹布擦一遍才摆墙角去。看到江驰进来他站起来指了指桌上,电煮锅已经插上了,水烧开了,咕嘟咕嘟的。
"你先煮面。"江驰把东西放桌上,"你那个本呢?"
顾言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他。
江驰撕了一张纸写了个地址和电话。"我以前一队友,现在城东开了个正经修车铺。你要是不想住我这了,去他那也行,能给你个工位。"
顾言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叠好放口袋。没回话。转身把面拆了丢锅里,火腿肠切片码进去,筷子搅了两圈。
江驰靠着墙看顾言忙活。这人搬过来以后说的第一句正经话是问他水烧开了没。没有"谢谢",没有"麻烦你了"。就是干活。
"顾言。"
顾言回头。
"你哥给你留那张'别来找我'。你觉得他为什么?"
顾言把火拧小了一些,拿本子写:"怕江万霖找到我。"
"那你现在还怕吗?"
顾言看了他几秒。然后翻过本子,擦掉那行字,重新写了一句。
"不怕了。"
江驰看着那三个字。灯底下顾言的脸很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眼睛里有样东西江驰以前没见着过。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一根皮筋绷到最紧却还看不出来。
面好了。顾言盛了两碗,一碗推江驰面前,自己端一碗坐到地铺上。两人对着吃,屋里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窗外偶尔过一辆车,隔着玻璃模糊进来。
江驰吃了半碗撂了筷子。"废车场拆了以后你有什么打算?你那手听声的本事还能用。"
顾言写:"修车。"
"就在这?"
顾言又写:"先把破齿轮修好。"
江驰笑了一声。他端碗喝了口汤,烫得嘴里嘶了一下。顾言抬头看他,嘴角往上抬了抬。
江驰把碗搁下。"对了,刚才巷子里你听着什么了?"
顾言拿本子写了一段。
"李威兜里那东西有开关声。他掏的时候拇指按了一下,咔嗒。电是满的。江辰的RS3换过新胎,但四轮定位没做,从巷口开进来的时候后轮有一个细微的甩动。还有"
他翻了一页。
"你膝盖疼的时候,心跳快了八下。"
江驰盯着那行字看。"八下你都数?"
顾言写:"数了。"
江驰张了张嘴,想说你有病啊。但没说出来。他看着顾言坐在地铺上,头顶灯泡把影子打在身后墙上。这人刚从住了十年的铁皮棚子里搬出来,锅里还剩半碗汤没喝完,坐在他屋的地上数他心跳快了八下。
江驰站起来把两个碗收了去厨房洗。水龙头哗哗的,他拿手指蹭碗沿的面汤。厨房窗户能看到外面的街,路灯底下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灯熄着。
他关了水走出来。"外面有辆车。"
顾言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窗帘缝往外看了一眼。回身写:"熄火了。车里有人,没动。"
"盯多久了?"
"至少二十分钟。搬箱子的时候就在那。"
江驰过去把窗帘拉严了。"明天再说。今晚不理它。"
顾言回到地铺上坐下。江驰关了灯躺到床上。屋里黑得比铁皮棚子浓,铁皮顶换成了水泥天花板,连风声都没有。
黑暗中地铺那边传来纸页翻动的声,很轻。然后安静了。
江驰侧过身朝地铺方向看。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见顾言的呼吸,匀着,慢着。
"顾言。"
"嗯?"含混的一声。
"你说你能听出来人撒谎。"
纸页翻开。笔尖在纸上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顾言把便签本举过来,屏光映着上面的字。
"能。你刚才撒谎了。"
江驰愣了一下:"我撒什么谎了?"
顾言翻了一页又举起来。
"你说'不疼'的时候。心跳快了五下。"
江驰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屏光灭了,屋里重新黑下去。
"晚安。"他说。
地铺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被子蹭过地面的声音,沙的一声。然后呼吸慢慢沉下去,比刚才更慢、更深。
江驰面朝墙躺着。右腿膝盖还在跳着疼,但比在巷子里那会儿轻了些。他想到路灯底下顾言蹲着按他膝盖的样子,手指头不重,但按的位置很准。
楼底下那辆黑车肯定还没走。但江驰懒得起来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把搬家的东西都搬完了,顾言睡在地上,锅里的面汤已经凉了。
地铺上顾言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平稳,一下一下的,跟敲铁皮墙的节奏一样。
咚。咚。咚。
江驰听着那个节奏,眼皮慢慢往下耷。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点一点被那个声音盖过去了。他闭上眼,手搭在右腿膝盖上,感觉到那股跳动的疼还在往外拱。但他没出声。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地铺的方向,在一片漆黑里冲着那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含混,他自己都没听清。地铺那边含含混混"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江驰笑了一下。那个笑短到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