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说得对,我是聋子
书名:声浪之约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6646字 发布时间:2026-08-23

**第7章 你说得对,我是聋子**

废料市场那地方在城东,快到城乡结合部了。江驰骑着他那破齿轮到的时候十一点还差一点,路灯稀稀拉拉亮了几盏,水泥地面上全是泥巴和铁锈混出来的印子,踩上去粘鞋底。市场大门口的铁栅栏关了一半,边上留了个窄口子,刚好能侧身挤进去。旁边挂了个褪色的蓝牌子,上面写着"城东报废汽车回收中心",下面的电话被喷漆盖了,喷的是个什么图案,已经糊了,看不出来。

顾言从后座下来,站在路边扫了一圈。这片市场比废车场大不少,铁皮棚子一排接一排,有的棚子门开着,里头码着发动机壳、变速箱、拆散的悬挂,一摞一摞堆着,像废铁搭出来的积木。中间空地上停了几台报废的大货车,轮胎全瘪了,趴在地上像被抽了骨头,看着有点难受。

"这个点没人管。"江驰把车锁在路边一根电线杆上,声音压得很低,"正规拆解商十点以后基本都撤了,但有些零散贩子会挑这时间来翻东西。这些人手里有底账,每台车拆了什么件、卖到哪去,他们门清。"

顾言点了下头。两个人从铁栅栏的窄口侧身挤进去,踩着碎玻璃往市场深处走。空气里的机油味混着铁锈,再掺一股下水道的返潮气,闻着有点犯恶心。江驰走路的时候脚底下时不时咯吱响一下,估计是踩着碎石子了。

江驰边走边掏手机打电话。出发前孙鹏给了个联系方式,说废料市场里有个老拆解商姓赵,晚上经常待在市场最里面一间小屋子里。江驰拨了号,响了六声对面才接,接起来之后沉默了两秒,一个沙哑的男声说:"谁?"

"赵哥?我江驰,孙鹏介绍的。"

那边又沉默了两秒。"孙鹏的朋友?什么事?"

"想查台引擎的流向。直列六缸,编号JS-03-712。三个月之内从这市场过的。"

那边又沉默了,比刚才更长。江驰拿手机贴着耳朵等,听见那头有塑料瓶拧开的声响。然后赵哥说:"过来再说。市场最里面那间红砖房,门上挂着'回收三组'。"

挂了电话江驰朝顾言扬了扬下巴,俩人继续往里走。越往深处越暗,棚子里的白炽灯隔老远才一盏,光线落在地上有一块没一块的。红砖房在最后一排,门上一块蓝漆牌子字都褪完了,凑近了才认出"回收三组"四个字,漆皮翻起来边,看着有年头了。

江驰抬手敲门。里面应了一声,门开了条缝。赵哥五十来岁,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头顶秃了一块,穿件老头衫,胸口那块油渍像泼上去的,干透了发黑。他打量了江驰两眼,又看了看顾言,侧身让他们进去。

屋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折叠椅一个铁皮柜,那铁皮柜柜门关不严,里头塞着一沓沓台账本子,挤得往外鼓。桌上摊着一本摊开的台账,旁边搁半瓶二锅头,一小碟花生米,花生米没剩几颗了。赵哥坐回折叠椅里,拧开二锅头抿了一口,咂了下嘴。

"编号给我。"

江驰报了那串数字。赵哥转身从铁皮柜里抽出本厚台账,翻了十几页,手指沿着条目往下划,划了两秒多停了。"有。三个月前收进来的,七月份。"

"从哪收的?"

赵哥把台账转过来,手指点在一栏上。江驰凑过去看,那栏写着"来源:江氏车队改装厂报废处置",底下还跟了一行备注:"缸体碎裂,不可修复,作废铁处理。"

江驰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江氏车队改装厂报废处置。那台引擎果然是从江家出来的。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赵哥没拦。

"报废记录上有没有写这台引擎为什么报废?"江驰问。

赵哥又翻了一页。纸张翻过去的声音在安静屋子里有点响。"报废原因写的'测试损毁'。"他用指甲在那一栏上点了点,"这种标注就说明是车队测试完了不要的废件。不写具体原因的,因为他们车队的东西不走正常保险流程。"

"那台引擎报废之后呢?怎么处理的?"

赵哥靠回椅背上,又抿了口酒,舌头舔了下嘴唇。"废铁压块卖给炼钢厂了。压碎了直接融掉回炉,什么也留不下来。"

江驰看了顾言一眼。顾言站在桌子边上没动,表情还是那个样子,但他的食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江驰知道他在想什么。

"压碎之前有没有人检查过那台引擎?"江驰问。

赵哥想了想,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有个年轻男的来过一趟。说他以前经手过这台引擎,想再看看。当时引擎还堆在废件区没压掉,他蹲那看了十来分钟就走了。"

江驰的右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人长什么样?"

"瘦,个子高。"赵哥抬手比了比自己头顶的位置,"看着三十出头,穿一件灰夹克。别的记不清了,那天晚上也热,他穿夹克还挺显眼的。对了,那夹克拉链头掉了半截。"

江驰转头看顾言。顾言没掏本子,他把右手抬起来转了一下手腕上那根红绳,银色金属片在日光灯底下闪了一下。江驰看出来他在想什么。瘦,高个子,三十出头,灰夹克,拉链头掉了半截。跟他哥那张照片上的形象对得上。

"那台引擎压碎之前,"顾言掏出本子写了一句,递到赵哥面前,"有没有留下任何部件?比如曲轴、连杆、缸盖这些,拆下来单独处理的?"

赵哥接过本子看了,想了好一会儿。"有个东西。"他把本子还给顾言,"那天压碎之前,缸盖上头有个传感器,我看还挺新,就顺手拆下来了。后来一直扔架子上没管,你要的话拿去。"

他从铁皮柜底下翻出一个纸盒子,里头塞了乱七八糟的线束和接头,他扒拉了半天,掏出来一个拇指大小的传感器,线束断了一截,接口上糊了一层油泥,看着脏兮兮的。赵哥把它往桌上一丢,哐当一声。

顾言拿起来。他先对着光看了看外观,然后把东西凑到耳朵边上,用手指关节弹了一下外壳。

赵哥在旁边看着,表情有点懵。"这哑巴在干啥?"

"他在检查。"江驰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管他呢。"

顾言弹了三下。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眉头拧了一下。他把传感器翻过来,指底部一个极小的裂纹让江驰看。那裂纹大概半厘米长,细得像头发丝,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

"这东西有问题?"江驰问。

顾言写:"过热。裂纹是高温造成的,传感器内部电路烧过了。超过三百度才会烧成这样。"

江驰看着那行字。"那台引擎,缸体还没裂的时候,传感器就已经先烧了?"

顾言点头。他又写:"高温说明这台引擎报废之前跑过极高的转速。转速高到缸内温度超过传感器极限。这是极限工况测试,不是正常行驶。"

赵哥在旁边听着,表情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手指头在桌上一下一下点着。"你们查这玩意干啥?一台废引擎,报废了就报废了。上面又没写名字。"

江驰没理他,把传感器用餐巾纸裹了塞进夹克内兜。"赵哥,谢了。这个我拿走。"

"拿走拿走,留着也占地方。"赵哥挥了挥手,又拧开二锅头灌了一口,眉毛皱了一下,估计是酒辣着了。"你俩赶紧走,别让人看见从我这儿出去的。市场里有人盯着,白天晚上都有。"

江驰点了下头。两个人从红砖房出来,沿原路往回走。市场里的灯光比来的时候暗了好几盏,估计又有人关了棚子里的灯。江驰走前面,顾言跟在后面大概两步远。脚底下碎玻璃又咯吱咯吱响起来,江驰心想这破地方白天来估计更难走。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顾言突然停了。他站在原地没动,头偏了一下,像在听什么。

江驰回头:"怎么了?"

顾言掏出本子写:"后面有人。在倒数第二排棚子那边。走路脚步声很轻,故意压着的。"

江驰没回头。"几个?"

"一个。但那个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刚才跟电话里说'他们出来了'。"

江驰的手摸到夹克侧兜里那把折叠刀,手指搭在上面没掏出来。"走快点。"

俩人加快脚步出了铁栅栏。破齿轮锁在电线杆上,江驰蹲下去开锁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市场侧面的围墙,围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影,缩在阴影里看不太清。那人看见江驰在看他,站起来沿着围墙根往东边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像在散步。

"走。"江驰解开锁跨上车。顾言坐上来。破齿轮的引擎嗡了一声,江驰拧油门冲上马路。

骑出去三条街之后江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没车跟上来。他把速度降了一点,在路边停了。

"那个人跟出来了吗?"

顾言写:"没有。他走了。"

"你听到他电话里说什么了?"

顾言写:"他说'他们来了'。然后停了大概十秒,听对方说完,他又说了一句,'那个哑巴还在,跟江驰一块'。然后挂了。"

江驰攥着车把的手紧了一下。这句"那个哑巴还在"说明打电话的人知道顾言。俩人刚才在赵哥那查了引擎编号,转头就被人盯上了。赵哥说的"有人盯着"不是吓唬人的。

"市场里有江万霖的人。"江驰说。

顾言点了下头。他又写:"那个人走路左脚落地比右脚轻。左腿有旧伤。"

"跟上次送照片来废车场的是同一个人?"

顾言写:"不是。那个穿黑皮鞋。这个穿软底鞋。"

江驰想了一下。江万霖派了至少两个人盯着废车场和废料市场。一个穿黑皮鞋送警告信,一个穿软底鞋在市场里蹲着。排场不小。

"回去再说。"江驰拧油门重新上路。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他把领子竖了一下。

回到出租屋楼下,江驰锁车的时候又往街对面扫了一眼。路灯底下没人,街边的绿化带里也没动静。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后脖颈子有点发紧。

上楼推开门,顾言已经进去了,坐在地铺上,把那个传感器从纸巾里拿出来搁在桌上对着台灯看。台灯是江驰从旧货市场十块钱淘的,灯罩缺了个角,光线漏出来一片在墙上。

"这东西能帮你什么?"江驰关上门,拉了窗帘。

顾言写:"传感器记录的数据是引擎极限工况的唯一物证。这台引擎报废之前跑过高温高转速。说明它不是正常行驶中损毁的,是被故意推到极限然后报废的。"

"江氏车队为什么要故意把一台引擎推到报废?"

顾言写:"为了测试某种调校方案的极限。我哥笔记本里写过,有一种调校方法能把引擎功率提升到原设计上限的百分之一百零五,代价是缸内温度超过安全阈值。"

"你哥研究过这种方法?"

顾言写:"他研究过。但他说这方法不能用在量产车上,会炸。他只在测试台上做过模拟。"

江驰靠着桌沿看那个传感器。台灯从侧面照着顾言的侧脸,他脖子上那块胶布又翘了一角,这回他没管,自顾自翻着本子。"所以江氏车队把你哥的方法偷走了,然后在他们自己的测试车上实验。实验爆了,引擎废了,然后把锅甩给你哥,说是他调校参数错误。你哥走了之后,他们继续用你哥的技术。十二年。"

顾言把传感器翻了个面,在纸上写:"不止十二年。我哥失踪那年,江万霖已经把他的技术用成了车队常规方案。那台RS-03,三年前跟我哥笔记本里画的波形完全一致。说明三年前江万霖还在用同样的调校。"

江驰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三年前他出车祸那天,他开的是车队的新测试车,刹车系统在弯道前突然失灵。赛后调查说是刹车片热衰退导致的意外,跟引擎调校无关。但江驰现在回想起来,那天那台测试车的引擎声确实跟平时不一样。偏高,带着一种很细的颤动,像金属片在风里抖。

"我出车祸那天,"江驰说,"我那台车上用的,会不会也是你哥的调校方案?"

顾言看着他,没写。但他的表情说明他也在想同一件事。

"你笔记本上RS-03的波形图,"江驰说,"能跟三年前我那台测试车的波形对上吗?"

顾言摇头,写:"我没听过你那台车。你没带我来听。"

江驰没接话。三年前他还在江家车队,顾言还在废车场蹲着。两个人隔了半个城市,谁也不认识谁。要是那时候就认识,顾言往那台测试车跟前一蹲,不用拆一颗螺丝就能告诉他引擎调校超限了。但他没那机会。

"以后有机会。"江驰说,"你现在能听出我那台废车的引擎是不是跟你哥笔记本上的波形对得上。破齿轮的引擎跟RS-03不是一个底子,但调校逻辑如果一样,波形上某些特征会重合。"

顾言想了一下,翻开笔记本后半部分,在上面画了两条波形线。一条是破齿轮现在的怠速波形,一条是RS-03的波形。两条线画完他在下面做了标注,破齿轮的波形在某个频率区间有一个轻微的凹陷,RS-03的波形在同一个位置也有一个凹陷,深度差了零点几。

"一样。"顾言写,"调校逻辑同源。"

江驰盯着那两条波形线,说实话他看不太懂这些图,但他能看出两条线凹陷的位置是一样的。"所以江万霖用了十几年的技术,是你哥的。我从江家出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带着一套随时会炸的调校方案上了赛道。"

顾言把本子合上了。他看着江驰,台灯光从他侧面照过来,他那只耳朵上戴着一只小的助听器,江驰以前没太注意过。他就这么看着江驰,没写什么。

"你哥的东西,不能让他们继续用。"江驰说。

顾言点头。他翻开本子新的一页写了一句:"你记得老桥底下那天吗。杨青那台EVO,机油在第三圈开始漏。我听了四分钟。"

江驰看着那句话。"记得。"

"那天我坐在你后座上,听它的漏油声。漏油的声音是从右前轮后面传过来的,说明漏油点在前悬挂后面的油管接头处。那个位置的油管,正常行驶不会漏。只有被撞过重新焊接过的油管才会漏。"

江驰听他说着,脑子里转得飞快。他说他那天坐后座上听漏油声,江驰当时只觉得他在观察什么,没往深了想。现在看来他那时候就已经在琢磨杨青那车了。

"杨青那天跟我跑之前不知道他车在漏油。"江驰说,"他自己也是被坑的。"

顾言写:"坑他的人,跟坑我哥的是同一种人。"

"江万霖。"

顾言点头。

江驰站起来走了两圈。膝盖今天不怎么疼,但他走得急,步子快。房间太小了,从窗户走到门口四个来回他就停住了,双手撑着桌沿站那儿。

"你哥的笔记本,那些波形图,那个传感器,还有你哥跟江万霖签的合同,"江驰说,"这些够不够把江万霖按死?"

顾言写:"不够。合同是空壳。补充条款没签字。波形图只能说明调校方法存在,但不能证明是江万霖偷的。"

"那需要什么?"

顾言写:"需要一个人证。当初把ECU程序改掉的那个人。"

江驰看着他。ECU程序被改过,导致测试车爆缸,锅甩给顾深。那个人如果还活着、还肯开口,所有证据就能串起来。

"你哥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顾言写:"他知道。但他没写在笔记本上。"

"为什么?"

顾言想了一下才写。笔尖在纸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他写:"那个人可能还在江氏车队。哥不想把他也拉下水。"

江驰靠到墙上。顾深这个人,被偷了技术、被开除、被嫁祸、被迫失踪,但他还在想着保护别人。那个改ECU程序的人,顾深知道他是谁,但没写在纸上,怕连累他。江驰心想这人是不是缺心眼。

"你哥太仁义了。"他说。

顾言看了他一眼,低头写:"他是我哥。"

又是这四个字。江驰这次没接话。他看着顾言坐在地铺上,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墙上。这人十年守着这些证据,守着那台笔记本,守着废车场那个铁皮棚子。不找人帮忙,不揭发,就是等。等他哥回来,或者等哪天有人帮他一块扛。

"那个传感器,明天带去给你那个修车铺的朋友看看。"江驰说,"他以前在车队干过电子系统,认识这种型号的传感器。应该能读出里面的数据。"

顾言点头。

"还有,"江驰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翻到刚才拍的那张台账照片,"赵哥说有个高个男人看过引擎。灰夹克,三十出头,拉链头掉了半截。你说那个人会是你哥吗?"

顾言坐在那里,手指攥着笔记本的边缘。他没写,也没点头。但他把笔记本翻开到夹着那张"别来找我"便签纸的那一页,看了好几秒,然后合上了。

"睡吧。"江驰说,"明天再说。"

他伸手关了灯。屋里黑了,窗帘缝漏进来外面街灯的一线光,落在地铺边沿上。江驰躺到床上,右腿搭在被子外面散热。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顾言那边有动静,又是那种细细的敲击声。手指敲金属片,三下一组,间隔很均匀。

江驰翻了个身朝向地铺。"顾言。"

敲击声停了。

"你哥教你的这个,敲三下。除了用来告诉你哥你在找他,还有别的意思吗?"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手机屏亮了,顾言举着本子让江驰看。屏幕上写了一行字,光太亮刺得江驰眯了下眼。

"敲三下。意思是,我还活着。"

江驰看着那行字。手机屏的光在黑暗里太白了,那些字清清楚楚。"你哥当年失踪之前,你跟他敲过这个吗?"

顾言把手机屏灭了。黑暗里他写了一会儿,手机重新亮起来。"敲过。他走的那天早上,我在七号棚门口敲了三下。他在巷子那头听见了,也敲了三下回来。然后就走了。"

江驰盯着天花板。铁皮棚子、巷子、凌晨的光线。他脑子里有那个画面,一个哥哥站在巷子那头,听见弟弟在铁皮门框上敲了三下,自己抬手在墙根上敲了三下。隔了二十米,隔了一排废车架,说了一句我还活着。然后转身走了。

"他跟你约好了。"江驰说,"你们俩谁都别死。"

手机屏灭了。黑暗中顾言的呼吸声停了一拍,然后重新变匀。那阵细细的敲击声没再响。

江驰把被子拉到胸口。"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弄。"

地铺那边轻轻翻了个身,布料蹭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然后安静了。

江驰闭上眼。他在黑暗里听窗外偶尔过一台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闷闷的传进来。废料市场里那个穿软底鞋的人,赵哥说的"有人盯着",江万霖派出来的两个眼线,他全看见了。一个送信一个盯梢。但这说明什么,说明江万霖在怕。一个掌管江氏集团的人花了十二年偷一个工程师的技术,现在追着一个在废车场蹲了十年的哑巴不放。为什么,因为顾言手里有东西能让江万霖睡不着。那本笔记本,那份合同,还有搁在桌上那个烧裂了的传感器。

江驰翻了个身,脑子里闪过废车场那个雨天。铁皮棚子缝隙里漏进一丝光,一个人蹲在报废摩托后面,举起手来,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比了个安静的手势。那人耳朵上还挂着助听器,雨水淋得半湿。

他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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