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章 江家来的警告

天亮那会儿我往楼下看了一眼，黑车还杵在那儿。换了，昨晚是台黑色大众，今儿是灰色本田，停的位置往后挪了二十来米，挪到对面银行门口了。但车里那俩人没换，黑皮鞋和灰色运动服——今天灰色运动服没穿运动服，换了件深蓝工装夹克，人靠在驾驶座上，姿势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连歪脑袋的角度都没怎么变。

我放下窗帘。"换车了，人没换。"

顾言蹲在地上系鞋带。他今天穿黑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子竖着把半张脸挡住了。站起来走到窗边，掀了条缝，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他掏出本子写："发动机怠速不稳。隔夜冷启动，这车昨天跑了至少四个小时。现在还着着车，说明他们打算继续盯着。"

"能甩掉吗？"

他写："车流。早高峰。他们跟车尾，路口一挡就能甩。"

我看了眼手机，八点四十。出门正好赶上早高峰尾巴。"走。从后门穿小区出去，进主路之前先绕两圈。"

俩人收拾东西下楼。顾言斜挎包里装了本子和笔，不过笔记本里夹的那几张关键证据已经被他取出来了，搁在我床头柜抽屉里。按顾深的意思，今晚笔记本不能带身上，得记住了回头再写。他背书包的时候我余光扫了一眼他手腕——那根红绳换了。昨晚从废车场回来我陪他翻旧物的时候他还戴着原来那根，今天换了根新的，他哥给他的那根。

我没问。问了估计他也只点头。

后门铁栅栏常年锁着半边，只够一个人侧身挤。我先过去，回头接了一下他的包。俩人从后巷穿到隔壁菜市场，早市正旺，人挤人，菜摊上水珠子甩得到处都是。顾言跟在我后面大概两米，目光落在旁边一个卖葱的摊子上，装得跟闲逛似的。这菜市场倒是挺顽强，昨天在这附近出过事，今儿照样出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穿过菜市场拐上支路，我回头扫了一眼，没人跟出来。支路窄，汽车进不来，步行的人得穿菜市场才能到这儿。灰色本田想绕路得绕一大圈。

"快了。"我加快步子。破齿轮昨晚被我挪到支路尽头那栋楼下停着。俩人上车，我拧钥匙挂挡，排气管轰了一声，从巷口拐上主路，挤进早高峰尾巴的车流里。

后视镜里没看见灰色本田。我拐了两个弯上外环，车速拉到七十，引擎声在桥洞底下撞来撞去。顾言坐后座，手搭在我腰侧，拇指在我肋骨上点了一下。

"嗯？"我偏头。

他手指在我后背上慢慢划了几下，写的是"左后。白色。"

我扫了眼左后视镜。车流里有台白色轿车，隔了大概四个车身，车速跟我差不多。这车我刚才上外环之前没见过。

"什么时候跟上的？"

又写："菜市场外面。"

操。灰色本田是没跟上来，人家换白的了。我低头看了眼转速表，引擎已经跑热了，声音开始顺了。

"抓稳。"

降了一档，转速拉到六千，破齿轮猛地往前蹿。白车在后视镜里变小了，但只小了不到两秒又被拉回来——对方也在踩油。

外环四车道，我压着车在慢车道和快车道之间来回切，不打转向，贴着前车屁股超。变道那几下我听到后座顾言的外套拉链头磕在我腰带上，叮叮当当地响，他手指扣在我外套上，力道上来了，但没影响我动作。

下一个出口前五百米，我猛地变到最右道，假动作像是要下匝道。白车跟着变过来，距离拉到两个车身。然后最后一瞬间我猛地拉回左道，油门到底，从一辆大货车旁边挤过去，后轮压过路肩，尖锐地响了一下。

白车被大货车挡死了。后视镜里我看见它在匝道口急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并回主道，没再追。

"甩了。"我把车速降回来。心跳跟这会儿的引擎转速差不多，快，但不乱。右腿没疼，膝盖今天没犯。

顾言在我后背上敲了两下，我知道那意思是"好"。

下了外环往城东开。工业区的路越走越窄，两边厂房从新变旧，从有人到没人。光华路十七号在条岔巷尽头，两扇铁皮焊的大门，锈得不成样子，门口野草长到半人高。

车停巷口，俩人走过去。铁皮门上没锁，用根铁丝拧着。我解开铁丝推开，里面是个院子，水泥地裂了好几道缝，堆着几个废弃铁架子和几捆生锈钢管。院子另一头是间仓库，卷帘门拉了一半。

我走进去，顾言跟在后面。院子里安静，风刮过铁皮顶，偶尔响一声。

"你哥在吗？"我压低声音。

顾言侧头听了几秒，然后指了一下卷帘门后面。

我走过去蹲下，从半开的门底下往里看。仓库里暗，地上都是灰，墙角堆着废轮胎。有个人坐在中间的铁桶上，背对着门口，手指间夹了根烟，红光一明一灭。

"顾深？"

那人没回头。烟头又红了一下，他吸了一口，然后慢慢站起来转身——确实是顾深，还是昨晚那件灰夹克。但他旁边今天多了一个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顾深把烟掐了，往门口走了两步。"进来吧。"

我从卷帘门下钻进去。顾言跟在后面。仓库里灰尘混着机油和铁锈，呼吸都觉得嗓子发沉。顾深站在离门口三步远的地方，半张脸在从门缝漏进来的光里，半张在暗处。他旁边那个人从阴影里往前走了两步——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黑框眼镜，身上穿了件江氏车队的工作服，胸口绣着标志。

我看着他。说实话，我还没等他开口就想起来了。这人我见过，在车队食堂里，戴黑框眼镜，永远一个人坐角落吃饭。当时我没跟他打过招呼，但我记得他。

顾深看着顾言，看了两秒。"你拿着传感器来的？"

顾言点头，从包里把传感器掏出来——用纸巾包着——递给顾深。顾深接过去拆开纸巾，对着门缝漏进来的光翻来覆去看了几秒，然后敲了一下外壳，凑到耳边听。顺序跟顾言一样，先看、再敲、再听。我以前以为顾言这个听声本事是他自己练出来的，这会儿看他哥做才知道，这是他们家传下来的手艺。

"烧过了。"顾深放下传感器，"三百五十度以上，持续至少二十分钟。这台引擎缸内温度超了设计极限，活塞顶部应该也变形了。传感器烧了之后不到五分钟活塞穿孔，引擎报废。"

"你当年笔记本上那个极限工况调校方案，"我说，"江万霖用在了测试车上，做极限测试，然后炸了。他把锅甩给你。"

顾深看了我一眼。"你是江驰。三年前江家车队出车祸那个。"

"对。"

他沉默了一下。"你那天开的测试车，用的同一套调校方案。只不过你那台的数据被人调过——刹车热衰退阈值调低了，所以你进弯的时候刹车片显示正常，实际上已经没了。"

我右腿膝盖抽了一下。我站着没动，手插兜里攥紧了。

"谁调的？"

顾深旁边那个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他嘴唇抿得紧，双手握在身前，指节发白。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落在我的腿上，很快又移开——就那么一瞬间，但我看见了。他呼吸比正常人快，胸口起伏明显。

"你谁？"我问。

"程远。"中年男人说。他说完自己名字之后顿了一下，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江氏车队电子系统组，干了十四年。三年前你那台测试车的ECU数据，是我调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右腿膝盖发酸，但我没弯。"为什么调？"

程远的嘴动了动，咽了口唾沫。顾深在旁边补了一句："他是被逼的。江万霖要他调低刹车热衰退的报警阈值，这样车在极限状态下不会提前报警。不调就开除他。"

"你就调了？"我声音往下沉。

程远低下头。他那件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线头都翻出来了。"我儿子当年在江氏车队下面的培训班，江万霖说我要是不听话，我儿子就进不了车队。我没办法。"

仓库里安静了一会儿。顾言站在我身后，伸手在我后腰上按了一下，力道很轻。我知道那意思——别急。

我深吸一口气。"你调了数据，我刹车没了，撞了。我右腿废了。你现在跟我说你是被逼的。"

程远抬起头看我。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水亮了一下，但他没躲。"我知道。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顾深找到我的时候——"他看了顾深一眼，"我已经在准备辞职了。我儿子后来没进车队，江万霖压根儿没打算让他进，就是拿他压我。我憋了三年，再憋下去我睡不着觉。"

"你打算怎么办？"

程远从口袋里摸出个U盘。"这里面是当年的数据修改记录。三台测试车我都改了——两台爆缸那年，还有你那台。修改记录有日志，自动备份的，删不掉。我一直留着。"

我看着那个U盘，上面贴了块小白胶布，写了日期和编号。

"你把这东西拿出来，江万霖不会放过你。"

程远的脸白了一下。但他没把U盘收回去。"我知道。我今天既然站在这儿了，就没打算回头。"

顾深开口了。"程远是唯一的物证。他手上的U盘加上我那本笔记本里的波形图，再加上你们找到的那个传感器——三样东西串起来，就是江万霖操纵测试数据、导致事故、推卸责任的完整链条。"

我转头看他。"三样够了？"

"不够定罪，但够启动调查。"顾深说，"江氏车队拿了多年政府技术补贴，事故报告里要是有故意篡改数据的行为，补贴资格会被取消。补贴一停，江万霖整个底盘就松了。"

我看着他。这人消失了十年，回来的时候把什么都准备好了——证人、物证、链条、逻辑。他自己什么都不说，就是一块砖一块砖码好，等着人来砌。

"你今天叫我们来，"我说，"不只是为了让我们见程远。"

顾深从灰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我接了，照片上是一台引擎的铭牌，刻着编号JS-03-712——就是废车场那台被压碎的直列六缸。

"这照片哪来的？"

"废料市场起火之前我进去拍的。"顾深说，"这台引擎报废的时候有人拍了照存档。照片右下角有个日期——三年前你出车祸的前三天。江万霖命令把引擎从测试车上拆下来报废，第二天换上了你出事那台车上的新引擎。"

我看着那个日期。三年前，我出车祸前三天。江万霖在这三天里把一台测过极限工况的引擎换掉，装了另一台同样调校超限的新引擎，然后让我开着上了赛道。

"他让我替他测。"我说，"他不敢让正式试车手去测，因为正式试车出了事他要负责。但我去——我一个被收养的姓江的，死了残了都是意外，不是测试失误。"

顾深点头。"他把所有跟他有血缘关系的、可以舍弃的人，都推到那条线上去试。江辰是他亲儿子，他没舍得。你，他舍得。"

我手指攥紧了照片。边缘被我捏皱了，指纹印在上面。

顾言从我身后走出来。他走到程远面前，程远下意识退了一步。但顾言没干什么，就伸手把那个U盘接过来，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程远看着他。"你……"

顾言掏本子写了一句递过去。程远低头看了，眼圈红了一下，没说话。

我侧头看他写的什么。纸上就一行字："谢谢你站着。"

四个字。我看了之后觉得喉咙里有点发堵。程远把那句话读了三遍，把本子还回去的时候手在抖。他吸了一下鼻子。"我应该早点站出来。拖了三年，对不起。"

顾深拍了拍程远的肩膀。"行了。出来了就是好事。东西给了之后你先别回去，外面有车等你，送你去城西我安排好的地方住几天。等风声过去再说。"

程远点头，从仓库后门出去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响了几下，后门关上，砰的一声，又安静了。

仓库里剩三个人。顾深站在铁桶边上，顾言站在那张废弃铁皮桌对面，我站在门口。三个人一个三角。

顾深看着顾言。"你那个传感器上的数据我看了。烧毁的时间点和程远那份修改日志上的时间点对得上。三份材料合并之后，江万霖躲不掉。"

顾言点头。他掏出本子写："哥。你什么时候走？"

顾深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今晚就走。我会留个地址，不是手机号，你写信用那个寄。"

顾言写："你还要走多久？"

顾深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他弟弟——俩人隔了不到两米，但那个距离像是十年那么长。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根红绳。绳子很旧了，颜色褪成粉白色，上面拴着块银色金属片，跟顾言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

他走过来，把红绳放在顾言手心里。"这个我当年走的时候带了另一根。今天还你一根。"

顾言低头看着手心。他手指慢慢合拢，攥紧了。

"走了。"顾深转身往仓库后门走。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顾言一眼。"你留在废车场那个铁皮盒里的东西我看了。你保存得很好。"

顾言点头。

顾深推开后门，外面的光照进来，白得刺眼。他站在门口的光里面，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你的心跳，"顾深说，"我刚才听到了。比十年前稳了。"

他迈出后门，光把门框照白了那么一瞬。然后他消失在光里，后门在他身后慢慢弹回来，砰地合上了。

仓库里只剩下我和顾言。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各攥着一根红绳。慢慢地把两根并在一起，左手腕上换了一根新的，旧的揣进口袋里。

我走过去站他旁边，俩人隔了半步。

"你哥说你的心跳比十年前稳了。"

顾言点头。他掏出本子翻了一页，写："有人听。"

我看着那两个字。没说话。从他手里把U盘接过来，放自己内兜里。"这东西放我身上。你那还有传感器和笔记本。东西分开放，万一被拦了至少不全丢。"

他点头。

"走。回去。"

俩人从卷帘门下钻出去。院子里阳光刺眼，风刮过铁皮顶呜呜地响。破齿轮还在巷口，我跨上去，顾言坐后座。今天他手搭得比平时轻了点，但稳。

往回骑的路上又经过那个菜市场。早市散了，地上鱼鳞和菜叶在太阳底下发腥。我把车速放慢从市场中间穿过去，快到小区后门的时候停了一下。

巷口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个信封，看见我摩托过来，他把信封举了一下。

我熄火下车。顾言从后座下来站旁边。

黑西装走过来把信封递上。"江先生让我送来的。"

我拆开。里面一张纸，手写的，字迹工整。内容就这么几行。

"江驰。你和你那个哑巴朋友最近做的事我都知道。废料市场、传感器、程远。我给你们一次机会。把东西交出来，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交的话，程远今晚会出事。"

我看着那个"哑巴"两个字，纸被我捏皱了。

我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抬头看着那个送信的——黑西装，短头发，面生。"你回去告诉江万霖。东西我不会交。程远要是出事了，我就把那张照片和那份合同发到网上。江氏车队的技术补贴够他喝一壶的。"

黑西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很快听不见了。

我把信封扔进路边垃圾桶。

跨回摩托上拧钥匙。引擎轰了一声，我偏头看顾言。

"你看见了，他开始急了。"

顾言点头。他掏本子写了一句递过来："他急了就会出错。"

我看了那行字，突然想起来——顾深说顾言心跳比十年前稳了。我现在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十年前顾深走的时候顾言可能整夜整夜睡不着，现在他坐在我后座上，手搭在我腰侧，呼吸平稳。

我把头盔扣上拧油门冲上马路。破齿轮的引擎声在窄巷里撞来撞去。我在想程远说的"再憋下去睡不着觉"，还有顾深说的"比十年前稳了"。

加了一脚油，破齿轮从巷口冲出去。后座上顾言的手扶在我腰侧，拇指在我肋骨上点了一下。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说，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