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晨光全部照到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到了白色的沙梁下面。
那歪歪扭扭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沙梁西侧,在一片凹陷的沙地前彻底乱了套,脚印在这里来回踩踏,踩出了一片凌乱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片凹陷地里翻找过什么。
苏清雪走到凹陷的地方后,蹲下身来,把手掌按在沙面上轻轻抚摸了一下,又抓起一把沙子在手中搓了搓。
“就是这个地方。”她拨开浮沙,动作很快很稳,“渠壁应该在浮沙下面。”
浮沙被拨开之后,露出了一截干硬的土夯渠壁,黄褐色的夯土层非常紧密结实,在上面可以见到人工夯打留下的许多细小纹路,经过了三千年风雨侵蚀之后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形状。
林逸没有多说一句话,拿起折叠铲就开始往下挖。
沙子很干燥,很沉重,一铲下去就扬起很多灰尘,糊到了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一铲接一铲地刨着,铲头陷进沙子里发出的是沉闷而有节奏的声音。手掌上的老水泡很快就被铲柄磨破了,新鲜渗出的血液混杂在泥土之中,使得木柄上出现了一块暗红色的区域,并且非常粘稠。
不停。
“疼痛又如何呢?”在流沙之中几乎要丧命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去叫疼了。现在的疼痛倒是可以让人知道他还活着,在向下挖掘真实的东西。
苏晚晴蹲在坑边帮他往外挖沙子,苏清雪也沿着凹陷的地方走了一圈,不时地蹲下来用手摸着沙子辨别方位,并且嘴里还小声说着方向:“往左半尺……渠壁是倾斜的,顺着夯层向下。”
当挖掘到腰部时,铲头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铛的一声闷响,震得林逸虎口发麻。
立刻减小力度,改用铲子一点点刮,之后干脆丢掉铲子,徒手拨弄。一层又一层的沙面被拨开之后,一条破损的暗渠的墙壁就全部露出来了,青灰色的条石砌成的渠帮,在石缝中还有干涸的黑色淤泥,渠底是一条整齐的沟槽,一直延伸到沙层之下。
大约三千年前的建筑工程,在他脚下的不到两米的地方。
林逸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石头,感觉喉咙有些发紧。比他所想的任何证据都要具体——古绿洲不是传说,图谱也不是鬼画符,这条水脉确实存在过。
“让一下。”苏晚晴跳进坑里,蹲下身来把整个手掌贴在渠底的沙地上,闭上眼睛感受了几秒钟。
之后她忽然睁开眼睛,抬起了手臂。
手指上还有潮气。
“潮气很大!姐!真有!下面是活着的!”她的话音刚落,虎牙就露了出来。
苏清雪蹲下来看着坑边的湿润之处,平时平静的眼睛里也出现了波动。她说:“含水层在下面,比家族所记载的枯竭程度要轻一些。”
太阳升高之后,沙坑里的温度也逐渐上升。
林逸沿着渠道底部细细寻找,在最低处的湿沙上用手指用力一压,沙粒被挤压出的声音中,浑浊的水慢慢渗上来,在手指凹陷的地方形成一个小水洼。
水很浑浊,水量很少,只有一汪的样子,太阳一晒大概半个时辰就会干掉。
但是它是有生命的。
林逸看着小水洼,胸中有一股气在燃烧。为了得到一滴水,在沙漠中差点丧命,系统给的半瓶水喝掉了两天。现在他从三千年前的死渠下面把水压了出来。
这条渠道如果能够开通的话,用水就不需要按瓶来计算了,而是按股,按流量来计算。
“不能只顾着开心。”苏清雪的声音忽然就变得很低沉了。
林逸向上一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她所看到的就是渠壁中间的位置。一块青灰色的石板嵌在其中,四四方方的,把渠道的方向完全封闭起来,四周的砌石也有二次填充的痕迹。
“这并不是坍塌。”苏清雪一字一句地说,“有人故意将暗渠堵住了。”
林逸靠近一看。石板上只刻了一半的花纹,线条非常古朴,弯曲盘旋的样子就是某种符号的一半。苏清雪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图谱,在膝盖上铺开之后进行比较,图谱边缘的一个节点符号跟石板上的一半花纹几乎完全一样。
“图谱中的各个节点。”指尖触摸到的是古绿洲水脉节制闸的地方,“将它封闭起来之后,支渠也就完全断绝了。”
与此同时,在林逸的眼前,系统光幕也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叮!】
发现古代渠道上的节制闸遗址,该处为残缺状态。
该节点为断头暗渠的核心部分。修复好这段暗渠之后就可以得到一级永久水源
得到图纸:暗渠修复图纸(包括清淤,闸体复位,渠壁加固全过程)。
提示:一级永久水源解锁之后,宿主绿洲就会脱离人力运水阶段,生态承载上限也会提高很多。
永久水源。
林逸的呼吸已经变得很粗了。这四个字他心里非常清楚,胡杨不需要再一瓶一瓶地浇灌,种植区可以扩大十倍,百倍,绿洲从“活下来”到“扎住根”,就差一块石头。
拿起了折叠铲,把铲头抵在石头缝处,准备用力一撬。
目光一直盯着石板下面。
石板和渠壁之间缝隙中的沙土边缘有几条撬痕,这些痕迹比较新鲜,最多也就十天左右。林逸的手指沿着撬痕边缘慢慢移动,眉头皱得也越来越紧。
这些痕迹很不正常。
吴老疤他们用的是很粗的铁钎撬棍,撬出的痕迹应该是很粗糙,破碎,并且带有蛮力硬顶的特点。但是现在的几道撬痕却十分工整,深浅一致,每一处的角度都有所不同,撬到石板微微松动的时候就会停下来,并不会盲目地继续下去。
这不是偷窃者的笔迹。
这是内行人的做法,用合适的工具小心地探查这块石头。
“发生什么事了呢?”苏晚晴感觉到他有点不对劲,就凑过去看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立刻收敛了起来。
她蹲下身来,用手指轻轻拨弄撬痕处的沙土,又凑近嗅了嗅,抬起头的时候,平时活泼好动的琥珀色眼睛里出现了很少有的凝重神色。
“并不是吴老疤的手下做的。”她说,“那伙人的铁钎子我认识,撬出的痕迹很像狗咬的。”“这是专家。”她指着几道很整齐的痕迹说道,“而且还是很有价值的专家。”
坑底顿时静悄悄的。
中午的日头照在沙坑上,把沙坑照得亮堂堂的,风里的潮气好像一下子就没有了。
林逸蹲在石头旁边,手指顺着撬痕的地方慢慢移动。最新的一条痕迹里面有一些非常细小的碎片,在阳光下发出冷白色的金属光泽。用指甲轻轻刮出一点之后放在手指上,是又轻又硬的,边缘很锋利。
对方除了移动石板之外,还非常小心地进行着。撬到一半的时候又把石板推回去,缝隙处用沙土细细填平,几乎看不出痕迹。
像是等什么时机。
“还有人查这条暗河。”苏清雪把图谱合上之后,声音很低沉,仿佛一块石头落入了深井之中,“而且比我们了解得更透彻。”我们家族已经守了十七代人,只知道节点的大致位置。但是这个人,她的眼中落在石板纹路的时候,“他认识节点符号,并且准确找到了闸体的位置。”
林逸按在铲柄上,手掌感受到木柄粗糙的触感,并且还有干涸的血迹。
他本来以为这盘棋的对手就只有吴老疤一个,吴老疤是靠嗅觉和铁锹吃饭的盗采头目,很恶毒,但是路子很清晰,应付得了。但是此时石板上留下的撬痕已经很明显的告诉他,在牌桌之上还有第三位玩家。
带着精密仪器,认识古绿洲文字符号,把撬开的石板又重新安放回去的人。
这样的人比吴老疤还要让人害怕。吴老疤需要的是水和钱,都是明目张胆的。他们不知道这个人想要什么,藏着什么。
林逸朝向沙梁尽头的天际线处看去。中午的时候沙漠上非常热,远处的沙丘被热气蒸腾着微微变形,好像是凝固的金色火焰一样。
“那么我们就不能比吴老疤慢。”他说得很轻,但是有一种被压抑的感觉,“还要比撬动过石板的人要快。”
他又拿起铁锹把铁锹头插入石板周围填的沙子里,先清理缝隙,看闸体的整体情况。
“等等。”
苏清雪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手指是冰冷的,但是力度却很稳定。林逸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然后看向了她。
苏清雪没有开口,蹲下身来,伸出两个手指,在最新的撬痕处小心地取出了金属碎片。将碎片放在手心里,举到阳光下面看两秒钟左右。
之后她的脸色就很难看了。
那张平时古井不波的脸庞上,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退。
“钛合金。”她说话声音很低,“高强度钛合金,并且有涂层。这是精密勘探钻探工具所产生出来的碎片,也就是地质勘探队使用的岩芯取样器。”
苏晚晴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也是一白。
“搞地质勘探的承包商……”她的声音很干燥,“上个月才取得该地区合法勘探权。据我所知,在集市上可以找到挂有牌子,手续齐全且已经被县里备案过的。”
林逸的心里顿时感到很沉重。
合法的探矿权。
五个字比吴老疤的七八条人马加起来还要多。吴老疤是贼,不能见人,可以用假话骗人,也可以设下陷阱来防范,到了最后撕破脸的时候,理亏的人就是对方。
但是拥有合法勘探权的承包商就不一样了。
他们撬石板是“勘探作业”,挖暗渠是“地质取样”,即使把整条水脉抽干了,文件上写的也可以是“资源评估”。更要命的是——如果这片沙地被划进了别人的合法勘探范围,那他林逸在这里挖渠,种树,建营地,算什么?
属于非法占用土地。属于破坏性勘探。
黑色也可以叫做白色,白色也可以叫做黑色。
“撬痕是新做的,工具也是合法的。”林逸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牙切齿地说,“这些人跟吴老疤根本不是一路的。”
吴老疤明目张胆地放长线,而他们则在暗中撬动闸门。一个要他的水,另一个恐怕连水带地下所有的都想要。
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苏晚晴就竖起一根手指按在了嘴唇上。
“嘘。”
三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沙梁另一边也传来轻微的嗡嗡声。
声音很小很平稳,有机械特有的节奏感,由远到近传过来的是螺旋桨搅动空气的声音。林逸听出来了,在城市里玩过航拍,这是无人机的声音,并且还是工业级别的,载重很多的那种。
嗡鸣声越过沙梁,在凹陷处上空转了一圈。
三个人几乎同时伏低了身体,贴近了渠壁的阴影处。林逸的心脏怦然跳动着,能感觉到苏晚晴的呼吸就在自己耳边,被压得非常轻而且很快。
嗡嗡的声音在头顶上回荡着,好像一只盘旋的秃鹫一样慢慢地寻找着什么东西。
之后声音慢慢改变方向,向暗渠入口处靠近,也就是他们藏身的那个凹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