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卷二·蚀骨
## 第二十章 赫连的利用
萧凛回来的消息,在长安城里传得比瘟疫还快。反正这种事儿,传得总是特别快。不到半天,整座皇城都知道了:摄政王从西域回来了,空着手回来的。解药摔碎了。废太子的毒没解。人还活着,可活不了多久了。
茶楼里的说书人把这编成了段子,什么"千里寻药,归来一场空",说书人讲得唾沫横飞,底下老太太们抹眼泪的还真不少。茶馆角落里,有人压着嗓子说是天意,废太子命不该活,老天爷都要收他。也有人说是报应,萧凛篡位夺权,杀了那么多人,老天爷让他尝尝失去挚爱的滋味。还有那种什么都不说的,摇头叹口气,茶钱撂桌上就走了。
写到这儿我忽然想起上回去茶馆,隔壁桌大爷一直咳嗽,我愣是没喝下去那碗茶。算了,跑题了,回来。
消息传到鸿胪寺的时候,赫连铁骨正在院子里练刀。
一把北境弯刀,刀背上刻着狼头,晌午阳光一照,刀刃上那道光白晃晃的,刺眼。他听见侍卫的禀报,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接着练。劈,砍,挑,刺,刀锋划拉空气的声音贼尖。可他眼神不对了。那对深褐色的眼珠子跟没了魂似的,焦距都散了,像有人往两口井里砸了石头,井水碎了一地,乱七八糟的光在里头飘着。
他把刀插回鞘里,拿袖子蹭了把脸上的汗,推门进屋。屋里没点灯,窗帘勒得死死的,黑得跟掉进墨缸里一样。他往床上一坐,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一缕头发。黑的,细细的,拿红绳扎着,头发梢系了颗小玉珠子,上头刻了个字:"鸢"。沈鸢的头发。他偷的。
趁沈昭睡着了,趁沈鸢来暖阁找哥哥玩儿,趁所有人都不注意,他装模作样地跟沈鸢闹,手往他脑袋上一搁,指头缝里夹住一绺,轻轻一拽就下来了。那孩子连疼都没喊,就歪着脑袋瞅了他一眼,然后扭头继续吃糖葫芦去了。赫连铁骨把这缕头发攥在掌心里,攥了好久。攥到他手心出汗,把发丝都洇湿了,攥到红绳的颜色蹭进了他掌纹里。
他不是喜欢沈鸢。他需要沈鸢。这孩子是容婉清捏着沈昭的筹码,也是他捏着沈昭的筹码。他在沈昭的枕头、被子、衣裳上全洒了毒粉,好让毒走得快点。沈昭那点毒从五脏六腑一路窜到嗓子眼,说不出话了,咳出了毒瘤,大年夜差点没过去。可他没死。他把毒瘤咳出来了,还活着,还在等萧凛回来。萧凛是回来了,可解药碎了。但他人站在沈昭跟前了。沈昭一头扎进他怀里,俩人抱在一块儿,就站在太阳底下。那画面你能想象吧?跟画儿似的。一幅能让人把隔夜饭吐出来的画儿。
赫连铁骨把那缕头发塞回枕头底下,站起来换了身中原衣裳。月白圆领袍,银冠束发,看着像个斯文的中原少爷。可他那张脸藏不住,左边颧骨往下一直到下巴,一道刀疤趴在那儿,再加上那对深褐色的、跟草原野狼没两样的眼睛。他对着铜镜把脸上那点儿情绪全收拾干净了,然后推门出了鸿胪寺。
他没往长生殿去。拐去了永宁宫。
容婉清坐在正殿妆台前,对着镜子卸妆。她这天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发间就一支白玉簪,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脂粉都没施,素得跟朵刚从水里冒出来的白莲花似的。可她眼眶是红的,肿得厉害,明摆着哭了小半宿。铜镜里头那张脸还是好看的,眉眼温温柔柔的,嘴角往上翘着,可那笑是什么玩意儿?那是挂上去的。跟墙上一幅画似的,钉子松了,随时能掉下来砸地上。
"容淑妃。"赫连铁骨站在她身后,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北风。
容婉清没扭头。她一下、两下、三下地梳着头,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沙沙沙的,听着跟秋天踩干树叶一个动静。"王子来了。坐。"
他没坐。就戳在那儿,看她后脑勺,看那把梳子在她黑头发里头穿来穿去。"萧凛回了。解药砸了。沈昭的毒没解开。他快不行了。"
容婉清手里那梳子没停。"我知道。"
"你就不心疼?"
她放下梳子,慢慢拧过头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空得跟拿抹布擦过的桌面似的。可她那双眼睛在动,从他脸上的刀疤看到他手,从他手指头挪到他胸口那块儿。
"心疼管什么用?心疼能让姐姐活过来?能让萧凛爱上我?能让沈昭把他忘了?心疼就让我自己难受。我不想难受了。我想让他们也尝尝这股子滋味。"
赫连铁骨盯着这张温柔得像白莲花的脸,盯着这双冷得跟冰刀子似的眼睛。他盯了很久,久到她嘴角上那点笑意裂开一道缝,很细很浅,像瓷器上那种冰裂纹。
"容淑妃,"他说,"咱俩的事,还接着干不干?"
容婉清瞅着他,估摸着也就三四秒,然后笑了。那笑怎么说呢,美是真美,可温柔得像三月的风、像娘的手、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好的、已经死了的东西。她张嘴说:"接着干。怎么不接着?萧凛回来了,可他手里没解药。沈昭还喘着气,可也快了。谢崇远还在等沈昭杀萧凛交兵符。你在等沈昭跟你走。我这儿,我在等他回来求我。"
"每个人都在等。等他选个人站过去。可他谁都不会选。他不会选萧凛,因为他不想拖累姓萧的。不会选谢崇远,因为他恨那老头儿。不会选你——你琢磨琢磨,他喜欢你吗?也不选我,他恨我。"
"那你觉着他会怎么选?"
容婉清起身走到他跟前,伸手摸他脸上那道疤。指头尖儿从颧骨慢慢滑到下巴,轻得跟摸什么容易碎的金贵玩意儿似的。
"他会选死。"
赫连铁骨那颗心猛地一抽。他手在哆嗦。不是害怕,是你终于听见了那个你死活不想听、可心里又明白这他妈就是唯一结果的时候,那种浑身发冷的抖。
"容淑妃,"他那嗓子跟砂纸磨过似的,哑得都快听不清了,"我不想让他死。"
"我知道。"
"我想捞他一把。"
"你捞不动。"
"我想试试。"
容婉清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跟野狼一样的眼珠子。那里面泡着泪,泡着怕,还泡着一股子让人看着都心酸的劲儿——那种"我造了那么多孽,我就想做一件人事儿"的、低到土里的、可怜巴巴的念想。她瞅了老半天,瞅到她眼眶也跟着红了,瞅到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地砖上,嗒、嗒、嗒的。
"去吧。"她把手收回去,转身又坐回妆台跟前。拿起梳子,接着梳头。"去试试。试完你就明白了,捞不了他。没人捞得了。他自己都捞不了自己。"
赫连铁骨瞅着她那个后背,瞅着那把梳子在她黑头发中间一趟一趟地走。他嘴里想说句谢了,想说句对不住,想说句我恨你。可到最后他什么也没吐出来。他拧身就走,出了永宁宫。
长廊上太阳挺好,照在他脸上,把那道疤照得跟一道白闪电似的,明晃晃的。他眯着眼看长生殿——那座殿在晨光里跟个趴着的大家伙一样,张着嘴等猎物自己走进去。他就走进去了。
曹安缩在暖阁门口,看见他脸就白了。"王子,殿下身子骨弱,要静养。您明儿再来吧。"
赫连铁骨没搭理他,把门推开了。
沈昭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又轻又匀。他睡得沉,沉到赫连铁骨走到床边、挨着他坐下、把他手攥在自己手心里,他都没醒。那指头凉得跟冰坨子似的,跟第一回在房顶上瞧见他时一个德行。赫连铁骨把他手贴在自己脸上,想拿自个儿体温给他焐热。焐了半天还是凉的。凉得跟块永远热不起来的石头一样。你体会过那种感觉吧?就是你知道你焐不热他,可你还是攥着不放。
"殿下,"赫连铁骨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得跟叹气似的,"我来瞅你了。你瘦了。比上回我来的时候还要瘦。"
沈昭没应声。他睡着,听不见。眉心拧着,嘴唇哆嗦了一下,无声地吐了两个字的形儿。赫连铁骨凑得近,看清楚了——"皇叔"。
他做梦都在叫萧凛。
赫连铁骨觉得自己心窝子里那东西让人一把掏出来掼地上了,还踩了一脚。他撒开手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冷风卷着碎雪沫子拍在脸上,生疼。天灰蒙蒙的,厚云彩压得低低的,跟一床脏了吧唧的大棉被扣在脑袋顶上似的。
他站那儿,不知道过了多久。
反正站到沈昭醒了,站到他从床上慢慢坐起来,盯着他后背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用口型说了一个字:"你。"
赫连铁骨回过身。沈昭那张煞白的、瘦脱了相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可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醒过来了,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恨,不是怕,就是那种摸不着头脑的困惑,像是在问"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赫连铁骨走回去,在他面前蹲下,跟他平齐了视线。"殿下,我跟你说个事儿。"
沈昭就那么看着他,没动弹。
"殿下身上的毒,我知道谁下的。"他声音很平,平得跟报天气似的。"是容淑妃。她给殿下下了西域的毒,让殿下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一天弱过一天,一天比一天更靠近阎王爷。殿下每天喝的汤水、药汁子、茶水,她全往里搁了毒。殿下喝了有半个月,毒气从五脏六腑往上窜,堵住了嗓子眼。殿下咳出来的那颗毒瘤,就是她的手笔。"
"殿下,容淑妃一直蒙着你。她不是你姨母,她是杀了你母后的凶手。她弄死了你母后,诓了你十年,给你下毒,给沈鸢下蛊,给萧凛手底下的人下毒。她就是条披着人皮的恶鬼。"
"殿下得弄死她。不为你自个儿,为你母后,为沈鸢,为萧凛,为那些折在她手里的人。殿下不弄她,她就得弄死殿下、弄死沈鸢、弄死萧凛、弄死所有人。"
沈昭瞧着他,瞧他那张冷硬的、让刀疤爬满了的脸上露出来的那股子劲儿——你说像真的吧,又像是装出来的。瞧了几秒钟,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跟一朵在日头底下慢慢绽开的花骨朵似的。他用口型说了俩字:"你瞎扯。"
赫连铁骨嘴角抽了一下。
"殿下,我没瞎扯。我一个字都没掺假。容淑妃给你下毒,给你母后下毒,给沈鸢下蛊,给萧凛的旧部下毒。都是她一个人干的。我就是个站旁边看的。我什么也没伸手。"
沈昭还是瞧着他,瞧着那双深褐色的、跟狼一样的眼睛。那里头有泪,有怕,还有那种"求你了信我这一回"的可怜相。他瞧了很久,久到赫连铁骨的泪珠子滚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他自个儿的手背上,热的。
沈昭用口型说了四个字:"是你干的。"
赫连铁骨瞳孔猛地缩了。
"殿下——殿下说哪儿的话——我怎么能给你下毒——我喜欢殿下——我哪儿舍得——"
沈昭抬手指了指自己的枕头。赫连铁骨顺着看过去,枕面上有一片浅黄色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瞅不见。他认得。那是他洒的毒粉留下来的。他把那东西洒在沈昭的枕头、被子、衣裳上,让他每天一呼一吸都把那粉吸进肺里,顺着血走,好让毒发作得快些。他以为没人会发现,以为那点子印儿会被埋在枕头被子之间,以为沈昭会不知不觉地走,安安静静的,跟一盏灯烧干了油一样慢慢灭掉。
可沈昭发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的。也许第一回他洒完那天夜里,沈昭就闻着枕头上有股子极淡的、不该有的苦味儿了。可他发现了也没吭声。没告诉萧凛,没告诉曹安,谁也没告诉。他就这么躺在那些沾了毒粉的枕头、被子、衣裳上,天天往里吸,让那些东西渗进他血里,推着他死得更快些。他在等死。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来的、快一点、再快一点的死。
赫连铁骨跪下去了。不是跪的,是腿打颤站不住了,整个人软在地上,跟一团让太阳晒化了的雪似的。他跪在沈昭床跟前,脑门磕在地上,闷闷的一声"咚"。
"殿下——殿下——我错了——我不该给你下那东西——萧凛他有什么好?他让你跪着,让你管自个儿叫狗,让你割脖子,让你吐血,让你剜骨头。他压根儿不会疼人,他就知道伤你。我就是想带你走——去草原上,看野马跑,看大雪片子,看你没瞧过的那些东西——你为什么不跟我走——"
他声音全碎了,碎得跟块玻璃让人捶了八百遍似的。他哭得不成样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可他顾不上那些了。他就那么跪着,跟个闯了祸的孩子似的,等着人来宽恕他,要么等着人来罚他。
沈昭瞅着他,瞅他脸上那副冷硬的、爬满刀疤的样子,和那上头露出来的东西——像是悔,又像是熬不住了。他瞅了很久,瞅到赫连铁骨的哭声忽大忽小、忽小忽大,跟个快停摆的老座钟一样。然后沈昭用口型说了俩字:"起来。"
赫连铁骨仰起脑袋。
"起来。"又比划了一遍。
他撑着爬起来,站在沈昭面前,耷拉着脑袋,不敢看他的眼睛。沈昭伸手攥住他一只手,翻过来让他掌心朝上。赫连铁骨掌心里还嵌着那些白粉末的印子,嵌在纹路里头,洗都洗不掉了。沈昭低下头,拿嘴唇碰了碰他的掌心。嘴唇是凉的,凉得跟蛇一样。可赫连铁骨觉得烫,跟烙铁似的,从手心一路烧到心窝子里去了。
"殿下——你不怪我?"
沈昭摇头。
"为啥?"
沈昭瞧了他几秒钟,口型是四个字:"你没做错。"
赫连铁骨的泪又涌出来了。这回不是悔的,不是熬不住的,是头一遭让人体谅了、头一遭让人饶了、头一遭让人当个活人看的——那种卸了千斤重担的泪。他哭了老半天,哭到沈昭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条帕子递给他。白帕子,叠得齐整,上头绣了朵梅花。他接过来蹭脸,攥在手里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那朵梅花在他掌心里揉成一疙瘩。
"殿下,"他嗓子还在哆嗦,可眼珠子亮了。不是狼那种亮法,是另一种——像一个人总算找着北了,不迷糊了,不拧巴了,知道自己该奔哪儿去了。"我会救你的。我找解药去。我把你的毒解开,把你身子养好了。然后我带你走。你不跟我走也成。我就留你身边,当你的朋友、你的侍卫、你的影子。你不轰我,我就赖着不走。"
沈昭瞧着他,瞧那双深褐色的眼珠子里重新亮起来的光。那光很亮,亮得跟草原上的星子似的,亮得跟大雪地里迷路的人远远瞧见了一盏灯似的。他瞧了几秒钟,笑了。很轻很淡,跟一朵在日头下慢慢绽开的花一样。
口型是俩字:"谢了。"
赫连铁骨摇头。"该我谢你。谢你没恨我。谢你把我当人看。谢你让我知道,我这辈子也能干一件人事。"
他拧身往门口走。迈过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殿下,我会回来的。带着解药回来。你等着我。"
他走了。
沈昭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瞅了很久。嘴角还翘着,那笑还在,跟画在脸上似的,揭不掉,也谢不了。他不知道赫连铁骨能不能找着解药,不知道他回不回来,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自己是死是活。他就知道一件事——赫连铁骨走的时候,眼里有光了。那光是他给的。他拿一个吻,一句"你没做错",一盏快灭了的灯,把另一个人的眼睛点亮了。
行了。够了。
萧凛回来的时候,沈昭还靠在床上,盯着帐子顶上绣的白梅数花瓣。一朵、两朵、三朵。数到第七朵眼就花了,分不清哪个数过了哪个没数。他闭眼歇了歇,再睁开从头数。一朵、两朵、三朵。
萧凛挨着床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沈昭的手凉得跟冰一样,他把那手贴在自己脸上,拿自己的热气儿去焐。焐了好一阵子,焐到沈昭的手指头有了点热乎气儿,焐到沈昭睁开眼瞧着他那张让风霜吹糙了的、眉骨上还落着一道旧疤的脸。
"昭儿,"萧凛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朕听曹安说,赫连铁骨来过了。他跟你说什么了?"
沈昭瞧着他,瞧了两三秒,口型是俩字:"不跟你说。"
萧凛眉心拧了一下。"什么不跟朕说?"
沈昭又笑了。轻的,淡的,跟日头底下慢慢绽开的花一样。口型仨字:"就不说。"
萧凛盯着他,盯着那双淡琥珀色眼珠子里头重新亮起来的光。那光真亮啊,亮得跟那两颗星子一样,跟十年前演武场上那两颗星子一个样。亮得让人鼻头发酸。他眼泪砸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沈昭手背上,热热的。
"昭儿,你什么时候才能好?什么时候才能出声?什么时候才能喝朕给你炖的鸡汤?什么时候才能对朕说一句'皇叔,臣回来了'?"
沈昭瞧着他,瞧他那张让风霜吹糙了的、眉骨上一道疤的脸上露出来的表情——跟个孩子似的,没着没落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瞧了很久,瞧到萧凛的泪淌干了,瞧到他把脸埋进沈昭掌心里,跟头受伤的畜生舔自己伤口一样。
沈昭伸手往他头顶上按了一下,跟按小孩脑袋似的。然后口型是俩字:"快了。"
萧凛仰起脸。"快了是多久?一天?一个月?一年?还是说一辈子?"
沈昭摇头。
他也不知道。他真不知道。"快了"是多久呢?兴许一天,兴许一个月,兴许一年,兴许一辈子。兴许等他人没了,就能开口了。在那边,在母后身边,在那个没有毒、没有疼、没有眼泪的地方。他就能跟萧凛说好多好多话了。说皇叔啊臣等你好久了,说皇叔那碗鸡汤真好喝,说皇叔那串棉花糖真甜,说皇叔那颗饴糖可真够苦的,说皇叔你缝的那枚平安符是真够丑的。说啊说啊,说到嗓子不疼了,舌头不麻了,嘴唇不干了。说到萧凛把他揽怀里,说:昭儿,朕听见了。朕全听见了。
可他还活着。还在这长生殿里头,在这张床上,在这副嗓子里。这副嗓子里长过毒瘤,现在还在抽着疼。他说不了。只能等着。等嗓子眼好透了,等毒瘤不再冒出来了,等他重新能发出声的那一天。那天会来的。也许。也许不。
可他不在乎了。他在乎的就一桩事——萧凛在他身边。他手是凉的,可萧凛的脸是热的。他嗓子是哑的,可萧凛的声音是亮的。他眼睛是酸的,可萧凛眼睛里头有光。
行了。够了。
夜里头,沈昭又烧起来了。不是之前那种来势凶猛的,是慢慢来的、一点儿一点儿往上拱的,跟锅里的水慢慢烧开似的。他体温从三十七爬到三十八,三十八爬到三十九,三十九爬到四十。整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往外渗血,浑身上下筛糠一样抖,牙关磕得咯咯响,跟暴风雨里一片让人撕扯的树叶似的。萧凛把凉水浸过的帕子敷在他额头上,他能安生一会儿,可过一阵又不行了。抖,抖得跟台快散架的老机器一个德行。
萧凛攥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叫他。"昭儿——昭儿——朕在这儿呢——昭儿——你听见朕没有——昭儿——"
沈昭听见了。不是拿耳朵,是拿骨头。他嗓子里那根骨刺替他在听,把萧凛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他骨头缝里刻:朕在这儿呢。朕在这儿呢。朕在这儿呢。他在心里应了一声:臣知道。可他嘴唇动弹不了。他哪还有力气动弹。全身那点儿劲全拿去跟毒厮杀了,杀得他满身抖,杀得他汗珠子直冒,杀得他在黑漆漆的夜里又瞅见了那扇门。
门开着。门里有光。光里头戳着一个人。玄色蟒袍,银冠束发,眉骨上一道旧疤,那双黑井似的眼睛里有光。那光瞧着他,冲他笑。
"昭儿,来。"
沈昭朝那道光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得很慢,慢得跟踩在刀刃上似的。他脚在淌血,可他觉不着疼。他就想走过去,走到萧凛跟前,对他说:皇叔啊,臣来了。臣有句话要跟你讲。
他走了很久。久到他觉着自己走了十年,从七岁走到十七岁,从盼头走到绝路,从活人走到死人。他终于走到了那光跟前,站在萧凛面前,瞧着他那张被光照亮的、没有褶子没有旧疤、干干净净的一张脸。
"皇叔,"他开口了,声音又轻又稳,跟黑夜里头一条慢慢淌的河似的,"臣有句话,藏心里藏了十年。从七岁到十七岁,再到二十岁。臣割过喉,吐过血,剜过骨头,咳过毒瘤。臣死过三回,又活过来三回。每一回活过来,臣都跟自个儿说,下回再见到皇叔,非得把这句话说出来不可。可每一回见了皇叔,臣又咽回去了。不是不敢,是舍不得。舍不得说出来了,就没什么东西能再搁在心里头了。"
"可臣今儿非说不可。因为臣怕明儿就张不开嘴了。臣嗓子眼好了,毒瘤咳出来了,可臣不知道明儿它会不会又冒出来。臣不知道明儿还能不能说话、还能不能喘气、还能不能喘着气儿活着。"
"所以臣得说。"
"萧凛,臣喜欢你。从十岁那年演武场上你回头看了臣一眼,臣就喜欢上你了。喜欢了十年。喜欢到想把自己变成一枚平安符,塞进你铠甲里头,贴在你心口上,听你心跳,觉着你的热乎气儿,跟你一块儿上阵,一块儿流血,一块儿活下来。喜欢到不在乎你叫臣'昭儿',不在乎你给我拴脚镣子,不在乎你让臣跪在百官跟前管自个儿叫'狗'。不在乎你干的那些混账事。因为臣知道,你不是混账。你就是个不会疼人的人。"
"可你在学。你学得慢,慢到臣差点等不及了。可你还是在学。你学着炖鸡汤了,学着举着灯在门口等臣回来了,学着说'朕不在乎'、'朕就要你活着'。你学会了。臣等到了。"
"萧凛,臣喜欢你。喜欢到愿意为你死,也愿意为你活。"
"这就是臣藏了十年的话。今儿说出来了。说出来,心里就再没什么东西可藏了。臣的心空了。跟一口让人抽干了水的井一样。可臣不怕。因为臣知道,你会往里填东西。填你的笑,填你的泪,填你的'昭儿',填你的鸡汤,填你的棉花糖,填你的平安符。你会慢慢把它填满的。臣等着那天。"
沈昭说完了。他站在那光里,瞧着萧凛,嘴角翘着,跟一朵在日头底下慢慢绽开的花一样。萧凛瞧着他,瞧那双淡琥珀色眼珠子里头重新亮起来的光——那光真亮啊,亮得跟两颗星子似的,亮得跟十年前演武场上那两颗星子一模一样,亮得让人想哭。
萧凛的泪珠子滚下来。一颗,又一颗,砸在沈昭脸上。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不像话:"朕知道。朕一直都知道。"
他顿了好一阵子,像把千言万语都咽回肚子里了,末了只剩一句:"昭儿,你回来。回来教朕。"
沈昭瞧着他,瞧那张被光照亮的、眉骨上一道旧疤的脸上露出来的表情——跟个孩子似的,认真得不行,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瞧了很久,久到那光慢慢暗下去了,久到萧凛的脸开始模糊了,久到他自己眼泪也流干了。
他笑了。很轻很淡。
"好。臣教皇叔。皇叔好好学。学到臣没了,学到皇叔没了,学到咱俩都没了,埋进同一个陵里头,碑上刻'岁岁常相见'。"
他伸出手,攥住了萧凛的手。那只手是热的。热得跟一碗红枣党参鸡汤似的,跟一串棉花糖似的,跟一颗甜得发苦的饴糖似的。沈涵攥着那只手,把眼睛闭上了。
然后他醒了。
萧凛就在他旁边,攥着他的手,脸埋在他掌心里,睡过去了。脸上泪印子还在,睫毛上挂着泪珠子,嘴唇在梦里轻轻动,无声地说着什么。沈昭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见了俩字:"昭儿。"
他在叫昭儿。睡着了也在叫。沈昭瞧着他那张让风霜吹糙的、眉骨上一道旧疤的脸,笑了。他慢慢把手从萧凛掌心里抽出来,拿那只手去蹭萧凛脸上的泪印子。
萧凛在梦里觉着了那只手,眉心皱了皱,又慢慢松开了。他嘴角往上弯了弯,弯出个挺好看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美梦。沈昭不知道他梦着什么了。兴许是回到了十七岁,回到了演武场上,回到了他扭头瞧见那个七岁孩子的时候。那孩子穿着大红锦袍,站在先帝身后,眼珠子亮得跟星子一样。他盯着那双眼珠子,在心里跟自己说:这个人,我得拿一辈子去疼。
梦里的他办到了。梦醒的他,还在接着办。办一辈子。办到头发白了、眼睛花了、牙掉光了、再也说不出一句"昭儿"了。也要拿眼睛说,拿手说,拿那道眉骨上的旧疤说,拿那枚褪了色的平安符说,拿那碗永远炖不够的红枣党参鸡汤说。说:朕在呢。朕在呢。朕在呢。
沈昭听见了。不是拿耳朵,是拿骨头。嗓子里那根骨刺替他把萧凛没出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刻在他骨头上。
朕在呢。朕在呢。朕在呢。
他在心里应了一声。
臣知道。
窗户外头,天亮了。
第二十章完
赫连铁骨从长生殿出来的时候,让人拦了一道。
那人一身黑斗篷,兜帽压得低低的,只露了个苍白瘦削的下巴和一双手——那手干巴巴的,跟枯树枝似的。他往赫连铁骨跟前一杵,把兜帽掀了。
赫连铁骨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沈昭他娘的脸。
不对。眼神不对。太活了,缺了那种悲悯的、死气沉沉的空劲儿。
"容淑妃让奴婢给您带句话。"那个假脸开口了,嗓音跟淬了毒的针似的。"解药,她有。拿沈鸢来换。"
赫连铁骨跟让人在心口捶了一拳似的。他刚才才答应沈昭,这辈子要干一件人事儿。可解药那是沈昭的命。他半天没吱声。半天。久到廊子里的风都停了。
"……成。"
一个字,跟拿生锈的刀从他嗓子眼里硬剜出来的似的。
他不晓得的是,在他拧身走向黑处的当口,永宁宫地窖的门已经给沈鸢敞开了。那儿没什么解药。就一碗接一碗的药汤子,每一碗都在把"哥哥"这两个字从这世上往外抹。
等沈昭找着沈鸢的时候,那孩子已经不记得他了。不记得哥哥,不记得糖葫芦,不记得画上那俩人——俩人牵着手,在日头底下放风筝,笑得跟傻子似的。沈鸢就看着沈昭,歪着脑袋问:
"你是谁呀?"
沈昭跪在他面前,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我是哥哥。你哥哥。"
沈鸢瞅着他,瞅了老半晌。
然后说:"我没有哥哥。"
写到这儿我都觉得有点太狠了。行了,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