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误杀
沈昭是被一阵心悸拽醒的。
不是梦魇。也没毒发。就是心脏忽然漏跳一拍,那种感觉像有人伸手进胸腔里猛地揪了一把又松开。他从最沉的睡梦里被硬生生拽出来,整个人懵了好几秒。
暖阁里黑漆漆的,只剩墙角那盏长明灯还亮着。光隔着碧纱橱透进来,在帐幔上落了一片模模糊糊的影子。我伸手往旁边摸了一把,萧凛不在,床单是凉的,凉透了,不像有人睡过。丝绸摸上去手感倒是挺好的,可冷冰冰的,空荡荡的,我心里也跟着空了一片。
撑着床沿坐起来的时候,喉咙不疼了,左臂不疼了,胃也不疼了。自从把那个毒瘤咳出来,身体确实松快了不少。但还是虚,走几步就喘,脸色大概也不好看。太医说这不是好转,是回光返照。身体在耗完最后一点力气之前假装自己还行。撑不住那天,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沈昭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只有沈鸢。
三天了,整整三天没见着人。曹安说小公子身体不舒服,在偏殿静养,太医交代不能见。我信了,曹安这个人,从来没跟我撒过谎。但今天晚上就是莫名其妙的心慌,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你翻了所有抽屉也找不到,可你就是知道少了什么。那个感觉越来越重,重得我躺不住了。
披上外衣,光着脚就往外走。
走廊上没灯,黑得要命。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摸着走,脚底踩在青砖上,又凉又硬。偏殿门关着,里头没灯,没声,安静得瘆人。推门进去,借着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看了一眼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单上一个褶皱都没有。
没人睡过。
沈鸢不在。偏殿是空的。而且空了不止一天两天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空床,脑子里一片空白。脸上大概也没什么表情。可手在抖,抖得我攥紧了拳头也没用。
转身往曹安的值房走。步子有点乱,几次差点绊到门槛。
曹安值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捏着一把小剪刀,那种剪指甲的,刀片又薄又尖。他在刮右手指甲缝里的泥垢,一下一下的,动作慢得像蜗牛在爬。
他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我,脸色刷地白了。剪刀从手里滑下去,叮的一声磕在地上。
“殿下,殿下您怎么起来了?您身子不好,得躺着歇……”
我没说话,走到他面前站定。他大概看见我那双眼睛了,我自己都能感觉到那里面没什么光。我张了张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鸢儿。”
曹安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从头僵到脚。嘴唇哆嗦着,手也哆嗦,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地砖上,声音很轻,却一下一下地敲在我心上。
“殿下。”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小公子……被赫连王子带走了。三天前。赫连王子说容淑妃有解药,用小公子换。说公平交易,童叟无欺。王爷不在,您的毒等不起了,奴才……奴才就……答应了。”
我看着他那张灰白的脸,皱纹里全是泪,整个人像老了十岁。看了一会儿,反而笑了一下。很轻,估计就嘴角动了动。
我张了张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钥匙。”
曹安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银质的小钥匙递给我。我接过来,转身就走。他在后面跟着,光着脚,脚后跟磨破了皮,血印子一个接一个留在青砖上。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出了长生殿,走进夜色里。
月亮让云遮了,连颗星都看不见。沈昭光脚踩在雪地上,雪从脚趾缝挤上来,冻得脚趾头全缩成一团。可他走得飞快。从长生殿到鸿胪寺,平时要走半个时辰,他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基本是小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喉咙里旧伤跟着疼,左臂断掉的地方也一阵阵抽着疼。额头上全是冷汗,风一吹冰凉冰凉的。可不敢停。停了沈鸢就没命了。
沈鸢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一个亲人了。母后没了,父皇没了。容婉清是仇人。萧凛是爱人,不是亲人。爱人和亲人不一样,爱人有可能会散,亲人是血脉里连着的东西,断不掉。他这辈子就爱过一个人,也就剩下沈鸢这一个亲人。一个都不能丢。
鸿胪寺到了。门关着,门口黑漆漆的没人把守。沈昭喘匀了一口气,抬脚踹开了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像婴儿被吵醒了在哭。他迈过门槛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屋里灯亮着。走到门口,推开门。
赫连铁骨坐在床上,手里攥着个药瓶。容婉清给他的,用沈鸢换的那瓶解药。他攥得指节都泛了白,瓶身的棱角硌进掌心肉里。听见门响,一抬头,看见沈昭站在门口——脸色白得没有血色,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光着脚,脚趾冻得发红,还有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赫连铁骨的瞳孔猛地一缩。
“殿下,你怎么来了?你身子……”
沈昭走进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赫连铁骨有点懵,但还是把解药递了过去。沈昭接过来,看都没看就搁在桌上了。然后他伸手掐住了赫连铁骨的喉咙。
手指冰凉,可掐得死紧。赫连铁骨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他没反抗,没挣扎,就那么被掐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乖乖领罚。
“殿下……”他的声音从嗓子缝里挤出来,都快听不清了。“沈鸢在永宁宫,容淑妃的地窖里。您快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沈昭松了手。
赫连铁骨倒在床上剧烈地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抖得像筛糠。沈昭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身拿了桌上的解药塞进袖子里,出了门。
赫连铁骨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跟出去:“殿下,我跟你去,容淑妃会伤你的……”
沈昭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示意他别跟。
赫连铁骨就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沈昭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门在风里轻轻晃荡着。月光从云缝漏下来,青砖地面上像铺了条银白色的河。他站了很久,站到腿都软了,蹲下来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哭了。哭得很狼狈,鼻涕眼泪混一起糊了一脸。哭自己为什么要来长安,为什么要看见沈昭,为什么要喜欢他,为什么要害他,为什么要拿沈鸢去换解药。哭自己怎么就成了这么一个人。写到这里我也觉得他活该,可你说人心这玩意儿,谁说得准呢?我记得上次在街边看见一只流浪猫,明明怕人,还是凑过来蹭你裤腿,大概也是这么个矛盾劲。
他哭了很久,月亮都从东边移到西边了。泪流干了,他抬起头看着永宁宫的方向。沈昭已经走远了,追不上了。可他还是想追。不是为了救谁,也不是赎什么罪。就是想再看一眼沈昭,看他活着,看他牵着沈鸢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哪怕那个笑不是冲他来的,哪怕沈昭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哪怕他只能远远看着——他也想看。看最后一眼。然后回北境去,回草原去,回那个没有沈昭没有萧凛没有容婉清没有这些糟心事的地方。
他会忘了沈昭吗?不会。他会记住他,记住他的脸,记住他眼尾那颗小痣,记住他说的那句“你没有错”。记一辈子。
他站起来往永宁宫跑。风从耳边刮过去,眼泪被吹到身后。
他其实想拦住沈昭,想告诉他别去,那里面是陷阱,容淑妃在等你,她会弄死你的。可他没赶上。
沈昭已经进去了。永宁宫的门在他身后关上,把月光关在了外面。大殿里只剩灯烛和珠翠,沈昭一个人站在那儿,站在容婉清面前。
容婉清坐在妆台前,正对着镜子卸妆。穿了件大红的褙子,头上金凤簪,耳垂上红宝石坠子,烛光里一晃一晃的,看着跟工笔画里的人似的。可她手在抖,梳子掉了下去,啪地摔成两半。
她低头看了那两半梳子两秒,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沈昭。脸上没什么表情,就眼睛在动,从头看到脚。“昭儿来了。你能说话了?”
沈昭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头。声带还没恢复,太医说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一辈子。他不计较这些了。他张了张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鸢儿。”
容婉清笑了。笑得很温柔,像春天的风一样,可那风里掺了冰碴子。“鸢儿在地窖里,乖得很,不哭不闹,每天都乖乖喝药。那些药是我特意配的,能让他忘了不该记住的事。比如你。”
沈昭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很快就会忘了你是谁。忘了你是他哥,忘了他教你写的字,忘了你给他买的糖葫芦,忘了你亲他额头。他会变成一张白纸。我会重新教他,教他叫我母后,叫萧凛坏人,叫你——”她伸出手指,点着沈昭的脸,“陌生人。”
沈昭就那么站着看她,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眼睛从容婉清的脸移到她发髻,从发髻移到耳坠,从耳坠移到心口。然后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解药。”
容婉清盯着他看了很久。手开始抖,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大红褙子上,洇开成深红色。
“解药?”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举到他面前。“这是鸢儿的解药。喝了它,蛊线就消了。他不会做噩梦,不会发烧,不会半夜哭着喊哥哥。他会好好活着,跟正常人一样。只是不记得你了。”
沈昭接过瓷瓶塞进袖子。和赫连铁骨那瓶放在一起。一瓶治他的毒,一瓶治沈鸢的蛊。两条命,可他知道容婉清不会让他把沈鸢带走。她会用沈鸢来换其中一瓶,或者换他的命,或者换萧凛的命。跟她做交易永远不知道自己会失去什么。
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放了。”不是“放了鸢儿”,就是“放了”。
容婉清看懂了。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眼泪干了,久到笑容没了,久到脸上露出一种空荡荡的绝望。那种所有筹码都丢光了、再也威胁不了谁的绝望。
“昭儿。”她的声音碎得像玻璃渣子。“姨母放了他。姨母什么都不要了。你走,带着鸢儿走,远远的,别回来。”
沈昭看着她笑了。很轻,像一朵花慢慢开了。他用口型说了声“谢谢”。
转身往门口走。到门槛那儿停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赫连铁骨给的那瓶解药,放在门槛上。瓷瓶滚了两下,停在她脚尖前。
容婉清蹲下来捡起来攥在手心,攥得瓶棱硌进肉里。
“昭儿。”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气。“你不要解药了?”
沈昭没回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不要了。”
他走了。
光着脚走在长廊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走得慢,是在等。等容婉清追出来把解药塞回给他,等她说“姨母骗你的”。可她没出来。他等到的是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头发乱飞,衣袍猎猎地响。
走过一扇又一扇门,一盏又一盏灯。永宁宫大得像迷宫,他不知道沈鸢关在哪间,地窖入口在哪。只能一间间推开,叫他的名字,用口型叫:“鸢儿。鸢儿。鸢儿。”
叫到嘴唇干裂,喉咙发疼,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推开最后一扇门。里头没窗,黑漆漆一片。等眼睛适应了,看见角落里一张小床上躺着个人。很小,很瘦,像只被人丢在路边的猫崽。
他走过去蹲下来。那张脸圆圆的,红扑扑的,嘴角一颗小痣。
沈鸢。找到了。
孩子闭着眼睡得正沉,呼吸又轻又匀,眉头微微皱着,大概在做不太好的梦。沈昭伸手摸了摸他额头,不烫。又摸他脖子,蛊线还在,淡红色的一圈,像条蛇吸在那儿,但没有变黑,没有发作。
还活着。活着就行。
掀了被子把他抱起来。真轻啊,轻得像张纸。沈昭把脸贴在他脸上,闭上眼睛。眼泪落下来,滴在沈鸢的小脸上。睡梦里的沈鸢皱了皱眉,又松开了,嘴角弯了弯,像做了个好梦。
沈昭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也许是糖葫芦,也许是哥哥写的字帖,也许是那幅画——画上两个人牵着手放风筝,风筝飞得特别高。
他笑了一下,笑着流泪,抱着弟弟走出那间没有灯的屋子。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两个影子拖在地面上,一大一小。
沈鸢在睡梦里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沈昭的脸,笑了。“哥哥,你来了。”
沈昭的泪又掉下来,点了点头。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沈昭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用口型说:“累了。”
沈鸢看了他的嘴唇半天,点了点头。“哥哥累了就睡觉,鸢儿自己走。”他从沈昭怀里滑下来,光脚站在青砖上,抬头看着他。“哥哥,我们回家。”
沈昭看着他那张圆乎乎的小脸上那种懂事的表情,笑了。伸手牵住他的手。两个人手牵手走,月光照着,影子一高一矮。
后面传来脚步声。赫连铁骨来了。他其实早到了,可一直没敢进永宁宫的门,就站在门口等着。看见沈昭牵着沈鸢出来,他扑通跪下了。
“殿下。”他在抖。“我对不起你。我不该给沈鸢下蛊,不该给你下毒,不该用沈鸢换药。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把解药吃了。你会死的。”
沈昭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道刀疤。然后笑了。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给了。”
赫连铁骨愣了一瞬,“给了?给谁了?”
沈昭朝永宁宫指了指。
赫连铁骨猛地站起来冲了进去。
容婉清还蹲在地上握着那瓶解药。看见赫连铁骨冲进来,她把药藏在身后。“这是昭儿给我的。”
“给我!”
赫连铁骨扑过去抢。两个人扭在一起,容婉清的指甲划破了他的脸,血从刀疤上渗出来。他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掰到第四根的时候药瓶脱手,掉在地上。
碎了。
白色的药粉洒了一地。风从门缝钻进来,把粉末吹散了,吹得到处都是。赫连铁骨跪在地上,看着粉末飞走,伸手去抓,指缝里漏得干干净净。他的眼泪又掉下来,和地上的药粉混成一滩淡白的泥浆。
“没了……解药没了……沈昭会死……”
容婉清看着他哭,脸上空空的,手却一直在抖。
“你会习惯的。”她说。“习惯失去,习惯遗憾,习惯后悔。习惯以后就不疼了。”
赫连铁骨抬起头看她。“你不会习惯的。”他声音嘶哑。“你只是在假装。假装不在乎,假装不疼。可你在乎,你疼得要死。你不敢承认是因为承认了你就要面对一件事——你杀了你姐姐,害了你外甥,毁了你的一辈子。你不敢面对所以假装。可我知道你在哭。你心里在哭,哭得比谁都大声,你只是不敢让自己哭出来,因为你怕停了。”
容婉清看了他很久。嘴唇在颤,手也在颤,整个人都在颤。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赫连铁骨也蹲下来,伸了伸手,又缩回去了。两个人就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不出声地流泪。
写到这儿我突然想起我昨天剥蒜的时候也掉了两滴眼泪,蒜辣得,没别的意思。
哭到天都蒙蒙亮了,远处传来鸡叫。容婉清先站起来,擦了脸理了衣裳,动作很慢很仔细。赫连铁骨也站起来,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
“我要走了。”他说。“回北境,不回来了。”
容婉清点了点头:“走吧。”
赫连铁骨走了两步又停下。“你也走吧。离开这儿,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活。你还年轻。”
容婉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低头看地上那滩泥浆,里头映出自己的脸。摸了一下眼角,干的。早流干了。
她笑了,走回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对着镜子慢慢梳头,齿从发根滑到发梢,沙沙响。镜子里的人还是美的,眉眼温柔嘴角含笑,可那双眼睛空洞洞的。
她对镜子说:“婉清,你会习惯的。”
沈昭牵着沈鸢回了长生殿。
萧凛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鸡汤。看见沈昭的那一刻,碗摔在地上碎了,汤洒了一地。红枣滚到沈昭脚边停住了。
沈昭低头看着那颗枣,笑了。用口型说了两个字:“饿了。”
萧凛看着他,笑了一下。走过来把沈昭和沈鸢一起搂进怀里,搂得死紧。
沈昭把脸贴在他胸口听心跳。咚,咚,咚。还是那么急,那么乱。可这回他不觉得那颗心在追什么躲什么,就是在跳着。为他跳,为沈鸢跳,为还等着他们的那些人跳。
“皇叔。”他在心里说。“臣回来了。把鸢儿带回来了。没有解药了,臣会死的。可臣不怕。因为臣知道,你会在。活着在,死了也在。岁岁常相见。不是活着,是死了。死了才能常相见。”
他闭上眼。
阳光落在三个人的身上。
第二天早上。
沈鸢醒了,坐在床上看着沈昭,歪着头看半天。“你是谁?”
沈昭看着他。那双黑石子一样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笑了。用口型说:“哥哥。”
沈鸢看了他的嘴唇很久,摇了下头:“我没有哥哥。”
他伸出手摸沈昭的脸,摸到那颗小痣。“你哭了?哪儿疼?鸢儿给你吹吹。”他鼓起腮帮子对着沈昭的眼睛吹了口气。
沈昭的泪又掉下来,落在沈鸢手背上。
沈鸢低头看着那些泪,看了一会儿笑了。“你的眼泪是咸的,跟鸢儿的一样。你也是一个人?没人疼你?没人抱你睡觉?”
沈昭不知道怎么说。沈鸢不记得他了。不记得哥哥,不记得糖葫芦,不记得那幅画。
可他伸出手,轻轻拢住了沈鸢的手。沈鸢低头看了一眼,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也盖了上去。“你的手好凉,鸢儿给你暖暖。”
他把沈昭的手贴在自己脸蛋上。
沈昭闭上眼睛,眼泪滑下来。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