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铁笼
书名:烬余骨,岁岁常相见,生死始相逢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8025字 发布时间:2026-09-19

**第二十四章 铁笼**

沈昭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你猜怎么着?不是做梦,也不是什么幻觉。水是真的,冰凉,里头还带着冰碴子,从头顶浇下来,浇透了中衣、棉袍,浇透了他整个人。

他睁开眼,看到的不是长生殿的帐幔,也不是偏殿的屏风。是一根根铁柱,粗壮,冰冷,锈迹斑斑。铁柱围成一个笼子,笼子小得要命,他蜷在里面,腿伸不直,头也抬不起来。那个憋屈劲儿啊,就跟一只被塞进笼子待宰的鸡差不多。铁锈的腥味混着马粪臭,直往鼻子里钻。他咳了一声,喉咙像被人掐住了。说实话,我写这段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憋得慌。

他是在睡着的时候被人拖出来的。毫无防备,刚好萧凛被谢崇远的人缠住。他不知道是谁拖的,不知道为什么拖,也不知道要被拖到哪里。反正笼子外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像蚂蚁搬家似的挤在街道两侧,伸着脖子,瞪着眼珠子,盯着他看。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往他身上扔东西:烂菜叶子,臭鸡蛋,石子,还有泥巴。每砸一下,铁笼就哐一声响,比敲破锣还难听。马车轮子碾过一块松动的青石板,咯噔一下,他后脑勺撞上铁柱,一股冰凉黏腻的感觉从后脑慢慢散开来。

沈昭没有躲。不是不想躲,是没地方躲。笼子就那么点大,他只能缩着,让那些东西砸在身上、脸上、眼尾那颗小痣上。他低着头,闭着眼,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不是他坚强,是他真没力气了。毒已经深到骨头里,视线一会儿清楚一会儿糊,跟隔了一层雾似的。他说不出话,站不稳,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萧凛来。但他知道萧凛会来的。萧凛答应过他。萧凛这人吧,别的不好说,但从不骗他。

囚车在朱雀大街上慢悠悠地走。拖笼子的马走得很慢,像在散步,又像故意拖延时间,好让更多人看到笼子里的废太子。沈昭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也许更久。反正那些骂声越来越大,烂菜叶和臭鸡蛋越来越多,那些人越来越兴奋,跟过年似的。他无意识地把手按在胸口,那枚平安符还在,硌着皮肤,粗粝的布料贴着心口,像一只不会说话的手。你摸过那种粗布吗?就是以前老辈人缝衣服用的那种,扎手。

朱雀大街尽头搭了一座高台。台上坐着一个人,萧凛。他穿玄色蟒袍,戴银冠,端坐在椅子上,手里端一盏茶,姿态闲适,像在自家花园里晒太阳。可他的手在抖,茶盏里的水轻轻晃荡,一圈一圈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拼命挣扎。茶盏磕在扶手上,很轻的一声响,他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银冠下有一绺头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额角。

囚车在高台下停住了。

一个太监走上高台,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道:"奉天承运,摄政王诏曰:废太子沈昭,德薄才疏,不堪承继大统。其母淑妃,通敌叛国,罪无可恕。沈昭身为淑妃之子,理应从罪。然摄政王念其年幼无知,特赦其死罪,改为游街示众,以儆效尤。钦此。"

太监收好圣旨,退到一旁。台下人群炸了锅。有人喊"杀了他",有人喊"废太子该死",有人喊"摄政王英明"。声音此起彼伏,跟海浪似的,一波一波拍过来。写到这儿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村里看杀猪,也是这么围着叫,只不过猪不会疼得蜷在笼子里。算了,接着说。

沈昭蜷在铁笼里,听着那些声音。他没抬头,没睁眼,也没动。他甚至像是没在呼吸。他就像一具尸体,一具还没死透的、还在流血、还在被人唾弃的尸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要承受这些,为什么要被关在笼子里游街,被不认识的人骂,被不知道真相的人砸。他只知道萧凛在上面看着他,看着他被骂、被砸、被羞辱。萧凛没有站起来,没有制止那些人,只是坐在那里端着茶,假装在看一出跟自己没关系的戏。远处传来一声鸦叫,很快被人群的喧哗淹没了。

沈昭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怎么说呢,就像一朵在暴风雪里硬撑着的小花。他想,萧凛一定很痛苦。看着自己爱的人被这样对待,却不能站起来说一句"他是朕的人,谁敢动他"。他说不了啊。说了就暴露了,暴露他的爱,暴露他的弱点,暴露那把可以用来威胁他的刀。谢崇远在上面盯着他,容婉清在暗处,赫连铁骨在远处。所有人都在等他出错,等他露破绽。他不能。所以他只能坐在那里,端着茶,假装不在乎。

沈昭懂。他什么都懂。他在心里对萧凛说:皇叔,臣不怪你。你做什么臣都不怪你。因为你是为了救臣。哪怕你让臣跪在百官面前自称狗,哪怕你让臣被关在铁笼里游街,哪怕你让人往臣身上砸臭鸡蛋。臣知道你不是在羞辱臣,你是在救臣的命。臣懂。

沈昭嘴唇没动。可萧凛眉骨上那道旧疤忽然一烫。不是伤疤复发,是那根骨刺在替他们传话。那根从沈昭身体里长出来的骨头,隔着半条街、隔着人群、隔着铁笼,把沈昭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刻进了萧凛的骨头里。

萧凛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没哭。他不能哭,哭了就输了。他端着茶,手还在抖,茶盏里的水还在晃。

"继续走。"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太监挥手,马夫扬鞭。马嘶了一声,迈开蹄子。囚车继续走,铁笼在青石板上哐当哐当颠,像送葬的锣鼓。一片枯叶从树上落下来,飘进笼子,落在沈昭膝头,很快又被颠出去。沈昭蜷在里面,头撞在铁柱上,额头磕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到嘴角,滴到喉咙的旧疤上,滴到胸口那枚平安符上。他没叫疼,没皱眉,甚至没睁眼。他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一百的时候,囚车停了。

他不知道停在了哪儿。只知道那些骂声突然没了,烂菜叶和臭鸡蛋也不扔了,那些人安静得像坟地。他睁开眼,看到了沈鸢。沈鸢站在路边,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仰头看着笼子里的他。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石子,嘴角还粘着糖渍,亮晶晶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歪着头问:"哥哥,你怎么在笼子里?你是不是又不听话了?皇叔说不听话的孩子会被关在笼子里。你是不是不听话了?"

沈昭看着他。那张圆圆的小脸,红扑扑的,嘴角一颗小痣,表情像是好奇又像是担心。他想说哥哥没有不听话,哥哥是被冤枉的。想说鸢儿你走,不要看哥哥这个样子。可他发不出声。他只能看着沈鸢,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串举在手里的糖葫芦。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在阳光下慢慢打开的小花。

沈鸢看着他的笑,也笑了。他踮起脚尖,把糖葫芦从铁笼缝隙里塞进去,塞到沈昭嘴边。"哥哥吃。吃了就不疼了。鸢儿每次疼就吃糖葫芦,吃了就不疼了。哥哥也吃。"

沈昭张开嘴,咬了一口。山楂是酸的,糖壳是甜的,酸和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打架,打得他想哭。他没有哭,他笑了。他嚼着糖葫芦,看着沈鸢,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谢谢。

沈鸢摇头。"不用谢。哥哥是鸢儿的哥哥。"他忽然安静了一下,伸手戳戳自己的心口。"哥哥疼,鸢儿这里也疼。娘说的。娘说亲兄弟心连心。哥哥疼,鸢儿就疼。哥哥哭,鸢儿也哭。哥哥笑,鸢儿也笑。哥哥吃糖葫芦,就是鸢儿吃糖葫芦。哥哥不说谢谢。哥哥说了谢谢,鸢儿会生气的。"他鼓起腮帮子假装生气,可眼睛在笑,弯弯的像月牙。

沈昭看着他那张假装生气的脸,看了很久,久到糖葫芦的竹签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摔成两半。他闭上了眼睛。

囚车继续走。沈鸢站在原地,看着囚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了。他举起手挥了挥。"哥哥再见。哥哥早点回来。鸢儿等你。鸢儿等哥哥回来吃糖葫芦。"他不知道哥哥回不来了,不知道哥哥会被关在哪里,不知道哥哥会不会死。他只知道哥哥吃了他的糖葫芦,笑了,他说了谢谢,他生气了说了不用谢。他很开心。他以为这只是平常的一天,哥哥去办差,他在家等哥哥回来。他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囚车走了很久。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天色从蓝变橘。沈昭在笼子里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萧凛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铁笼前,打开笼门,把他抱出来。萧凛的手是暖的,暖得像一碗红枣党参鸡汤,暖得他想哭。他把脸埋在萧凛胸口,听那颗心脏在胸腔里跳。咚咚,咚咚,咚咚。还是那么快,还是那么乱。可这一回他不觉得那是在追什么,也不觉得是在躲什么。它就是在那儿跳着,为他跳着。

他醒了。萧凛不在。他还蜷在铁笼里,身上全是烂菜叶和臭鸡蛋的渣子。额头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疤,横在眉骨上,跟萧凛那道旧疤一模一样的位置。他没有动,没有睁眼,甚至没有呼吸。他还像那具尸体,只是血已经流不动了。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萧凛来。他只知道他答应了萧凛要活着等他,他不能食言。这辈子他从没对萧凛食过言,这次也不能。

他睁开眼。

囚车停了。他被拖出来,不是走的,是被人从笼子里拖出来,慢得像老牛拉破车,还是瘸腿的。不对,应该说像拖一条死狗。手被绑在身后,脚上锁了铁链。不是之前那副包着白狐皮的脚镣,是真正的铁镣,冰冷粗糙,磨得他脚踝皮开肉绽。他被拖上一座高台。不是萧凛坐的那座,是另一座,更高,更窄,更像一个刑场。台上竖着一根柱子,柱子上挂着铁链。他被绑在上面,铁链绕过胸口、腰和腿,绑得严严实实。

台下站着一个人,谢崇远。

他穿着太傅官服,戴三梁冠,手里拄着拐杖,笑眯眯地看着柱子上的沈昭。那笑容和记忆里一样,慈祥,温和,像祖父看着不懂事的孙辈胡闹。可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得跟冬天的风似的,像永宁宫后殿的汉白玉地面,像那把刻着"岁岁常相见"的刀。

"殿下,"谢崇远开口了,声音苍老,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就像猫在逗老鼠,"老夫说过,你会后悔的。你不听。你不听老夫的话,不听容淑妃的话,不听赫连王子的话。你只听萧凛的话。可萧凛救不了你。他连自己都救不了。他被老夫的人缠住了,来不了。你死在这里,他不会知道。等你死了,老夫会告诉他:殿下畏罪自尽了。他会信的。因为他不知道真相,他只会相信你死了。他会哭,会疯,会杀了自己。然后老夫就可以名正言顺接管朝堂。"

"殿下,你的命是老夫的踏脚石。你死了,老夫就上去了。老夫会记得你。在你坟前烧一张纸,倒一杯酒,说一句:殿下,谢谢你的命。"

沈昭看着他,看着那张慈祥温和、像祖父一样的脸。看了很久,久到谢崇远的笑容有了一丝裂痕,很细很浅,像瓷器上的冰裂纹。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在暴风雪里硬撑着的小花。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动手。

谢崇远愣了一下。"动手?殿下让老夫动手?殿下不怕死?"

沈昭摇头。他用口型说了四个字:不怕。谢谢。

谢崇远看着他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没有光,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他看了很久,久到拐杖从手里滑落,叮的一声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起来,站起身,转身走下高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动手。"他对台下的刽子手说。

刽子手走上高台,手里捧着一把鬼头刀。刀背很厚,刀刃很宽,刀柄上缠着红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分不清是今天的人血还是昨天的人血。他走到沈昭面前,举起刀,刀在夕阳里闪着寒光。

沈昭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对三个人说了三句话。

对沈鸢:鸢儿,哥哥走了。你不要哭,不要找哥哥,也不要记得哥哥。你要笑,笑着吃糖葫芦,笑着画画,笑着长大。笑着娶妻,笑着生子,笑着老去,笑着死。哥哥在天上看着你笑,哥哥也会笑。

对萧凛:皇叔,臣等不到你了。臣食言了。臣这辈子从没骗过皇叔,这次骗了。皇叔不要怪臣。臣太累了,等不动了。臣想休息了。臣在阴间等皇叔。皇叔不要急着来。皇叔要活着,照顾好鸢儿,替他娶妻生子,替他老去。等皇叔老了走不动了,再来看臣。臣在那边等皇叔,等一辈子都行。

对曹安:曹安,你是个好人。不是太监,是好人。记住了。下辈子不要做太监了,做个普通人,娶个媳妇,生个孩子,养一条狗。在阳光下晒太阳,在月光下散步,对路过的人笑一笑,说一句"今天天气真好"。

他等那把刀落下来。等了很久,久到夕阳从红色变成暗红色,久到风停了,久到他的腿都麻了。那把刀没有落下来。

他睁开眼,看到了萧凛。

萧凛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握着那把鬼头刀的刀刃,血从指缝间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沈昭脸上,温热的。另一只手掐着刽子手的喉咙,掐得很紧,刽子手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萧凛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那枚褪了色的平安符,像沈昭割喉时喷出的血,像那些在暗格里落了灰、永远不会被公开的圣旨。

"谁敢动他。"声音不大,但那四个字像四把刀,从高台上飞下去,插进台下每个人的心脏。没有人敢动。看热闹的百姓跑了,押囚车的侍卫跪了,那些在暗处等着看萧凛笑话的谢崇远党羽,一个接一个消失了,像见了猫的老鼠。

萧凛松开刽子手的喉咙。刽子手倒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萧凛转身,解开沈昭身上的铁链,一条一条解,慢得不像话,仔细得像在拆一颗随时会炸的雷。铁链落在地上,哗啦哗啦响,像一首送葬的曲子。最后一条解开时,沈昭的身体软了下去,萧凛接住他,把他抱进怀里。沈昭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那颗心脏在胸腔里跳。咚咚,咚咚,咚咚。还是那么快,还是那么乱。可这一回他不觉得那是在追什么,也不觉得是在躲什么。它就是在那儿跳着,为他跳着,一直跳着,从没停过。

皇叔,他在心里说,你来了。臣以为你不会来了。

萧凛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摩挲他的头皮。"朕说过,朕会来。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昭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他在心里说:没有。皇叔从没骗过臣。是臣骗了皇叔。臣说会等皇叔,臣没有等到。臣想死了,臣不想等了。臣对不起皇叔。

萧凛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骨头。沈昭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刻在他的骨头上。他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沈昭脸上,和沈昭的泪混在一起。"你没有对不起朕。是朕对不起你。朕来晚了。朕让你被人骂,被人砸,被人羞辱。朕让你被关在笼子里游街。朕让你差点死在刽子手的刀下。朕对不起你。朕这辈子最大的错,不是血洗皇城,不是囚你在长生殿,不是让你跪在百官面前自称狗。是来晚了。每次都来晚了。你割喉的时候来晚了,你剔骨的时候来晚了,你被下毒的时候来晚了。每次都晚一步。每次都让你多疼一会儿,多流一会儿血,多等一会儿。朕恨自己。恨得要死。"

沈昭伸出手,摸他的脸。手指从眉骨的旧疤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嘴角,从嘴角滑到下巴。他在心里说:不晚。皇叔每次来都不晚。皇叔来了,臣就不疼了。皇叔来了,臣的血就不流了。皇叔来了,臣就不用等了。皇叔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萧凛看着他。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光,很弱,像一根快燃尽的蜡烛,可它还在烧,没有灭。他低下头,在沈昭额头上印了一个吻。嘴唇是凉的,凉得像蛇,可沈昭觉得烫,烫得像烙铁,从额头一直烫到心脏。"昭儿,朕带你回家。"

他把沈昭从地上抱起来,抱在怀里,走下高台。沈昭的头靠在他臂弯里,脸贴着他胸口,闭着眼睛,嘴角弯着。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纸,一阵风就能吹走。萧凛把他抱得很紧,紧到像是在用自己的骨头做笼子,把这个人关在里面,永远不放出去。

那些跪在地上的侍卫抬起头,看着萧凛抱着沈昭走过。没有人敢拦,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人敢喘气。他们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远,在夕阳里。

谢崇远站在远处,看着他们走远。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空白干净,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可他的手在抖,拐杖在手里嗒嗒响,像有人用锤子敲地面。他看了很久,直到那两个人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雪地里开出来的梅花。"萧凛,你赢了这一局。可你赢不了下一局。容淑妃还在,赫连王子还在,老夫还在。我们会一直等。等你露出破绽,等你犯错,等你倒下。你倒下的那一天,我们会把你和沈昭一起踩在脚下,让你们做一对死鸳鸯。"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远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佝偻的、苍老的、快要死去的鬼。他走得很慢,像一个人走向坟墓。

萧凛把沈昭抱回长生殿时,天已经全黑了。沈鸢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串新的糖葫芦。看到萧凛怀里的沈昭,他跑过来。"哥哥,哥哥怎么了?哥哥是不是又睡着了?哥哥好懒,睡了那么多天还睡。鸢儿每天都能醒,哥哥为什么不能?哥哥是不是不想和鸢儿玩?鸢儿可以等哥哥。哥哥睡醒了再和鸢儿玩。鸢儿不吵哥哥。鸢儿很乖。哥哥不要不醒。哥哥不醒,鸢儿会哭的。"

萧凛蹲下来,看着沈鸢那张圆圆的小脸,红扑扑的,嘴角一颗小痣,表情又担心又害怕。他伸手摸了摸沈鸢的头。"哥哥太累了,要休息。鸢儿不要吵他。等他醒了再和他玩,好不好?"沈鸢点点头,把糖葫芦塞进沈昭手里。"哥哥,糖葫芦给你。你醒了吃。吃了就不累了。鸢儿每次累了就吃糖葫芦,吃了就不累了。哥哥也吃。"

萧凛把沈昭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擦干净他额头上的血迹,擦掉他脸上的烂菜叶和臭鸡蛋残渣,包扎好他手腕和脚踝上被铁链磨出的伤痕。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握着沈昭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自己的体温去暖。暖了很久,久到那只手有了一点温度,久到沈昭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昭儿,"萧凛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朕在这里。朕不走。朕等你。你什么时候醒来,朕什么时候在。你醒不来,朕也在这里。陪着你,守着你,等你。等一辈子都行。"他趴在床边,闭上了眼睛。太累了,累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他握着沈昭的手,脸贴着沈昭的掌心,在沈昭手心里睡着了。

沈昭醒了。他睁开眼,看到萧凛趴在他床边,脸埋在他掌心里,睡着了。萧凛脸上还有泪痕,睫毛上挂着泪珠,嘴唇在睡梦中微微翕动,无声地说着什么。沈昭把耳朵贴到他嘴唇上,听到了两个字:昭儿。他在叫昭儿。睡着了也在叫。沈昭看着那张被泪水和疲惫侵蚀的脸,眉骨上有一道旧疤。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他把自己的手从萧凛掌心里抽出来,用那只手擦掉萧凛脸上的泪痕。

萧凛在睡梦中感觉到了那只手,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他的嘴角弯了弯,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好梦。沈昭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也许回到了十七岁,回到了演武场,回到他回头看着那个七岁少年的时候。那个少年穿着大红色锦袍,站在先帝身后,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他看着那双眼睛,对自己说:这个人,朕要保护一辈子。

梦里的他做到了。梦醒的他还在做。做一辈子。做到头发白,做到眼睛瞎,做到牙齿掉光,做到再也说不出"昭儿"这两个字。也要用眼睛说,用手说,用那道眉骨上的旧疤说,用那枚褪了色的平安符说,用那碗永远炖不够的红枣党参鸡汤说。说"朕在"。说"朕在"。说"朕在"。

沈昭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骨头。那根骨刺在替他听,把萧凛没说出口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刻在他的骨头上。"朕在。朕在。朕在。"他在心里应了一声:臣知道。

窗外天亮了。新的一天,新的一年,新的开始。沈昭看着窗外的阳光,笑了。行吧,就写到这儿。

**第二卷 蚀骨 完**

**卷末钩子:**

萧凛在沈昭枕下发现了一封信。不是写给曹安的那封,是写给萧凛的。信封上写着"皇叔亲启"。他拆开信,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皇叔,臣下辈子还要遇见皇叔。不是在东宫,不是在演武场,是在长安城的上元夜,在人群里,在花灯下。臣手里攥着平安符,不敢递出去。皇叔要走到臣面前,问臣:你叫什么名字?臣要说:沈昭。皇叔要说:昭儿,朕等了你很久。活着才能遇见。遇见了才能说:你叫什么名字?沈昭。昭儿,朕等了你很久。"

萧凛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把那行字洇得更模糊了。他把信纸折成一只很小的燕子,塞进贴身的暗袋里,压在平安符下面。窗外,有人在上元夜的街上放孔明灯。他看了一眼,觉得每一盏灯都在替他说:等。

沈鸢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灯,拍手笑着。"哥哥你看,灯飞了。它们飞到哪里去了?"沈昭坐在他身边,仰头看着那些灯。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天上。

"天上是哪里?"

"很远的地方。爷爷在的地方,母后在的地方,曹安在的地方。"

"他们在那里做什么?"

"等你。等我们。等所有的人。"

"他们会等很久吗?"

"不会。我们很快就去了。"

"很快是多快?"

沈昭看着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像两颗黑石子一样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很快。"沈鸢点点头,又去看灯了。他不知道"很快"是多久,不知道哥哥说的"很快"是明天还是后天,是下个月还是明年,是他死了以后还是他活着的时候。他只知道灯飞了,飞得很高很高,很好看。他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小虎牙,糖粘在牙齿上,亮晶晶的。

沈昭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笑着,流着泪,看着那些灯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夜空里。他在心里对萧凛说了一句话:皇叔,臣等到了。等到了鸢儿记起臣,等到了皇叔来救臣,等到了谢崇远输,等到了容婉清走。等到了那些爱臣的人和臣爱的人,都还在臣身边。臣等到了。臣不等了。臣想走了。

他闭上了眼睛。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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