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同烬
第二十五章 万民血书
说实话,沈昭是被一股檀香味给熏醒的。那股味儿冲得不行,不像冷宫里那种放久了混着霉味的老檀香,是新鲜的,浓得发苦,好像有人在香炉里熬药汤子,蒸汽直往你鼻孔里钻。他眼皮子黏得睁不开,费了好大劲才睁开。帐子是绛色的,绣着白梅。长生殿。回来是回来了,可感觉不对劲,空气发闷,窗外也不是早晨那种亮堂堂的光,是一层灰扑扑的东西糊在天上,跟人心里堵了块石头似的。
左臂还是使不上劲,手腕上那道新口子结了痂,暗红暗红的,趴在白皮肤上,跟条死蜈蚣似的。喉咙不疼了,但哑着,说不出话。太夫说声带被毒瘤压久了,恢复起来没准头,一个月,一年,也许一辈子就这样了。反正他不在乎这个。他在乎的就一件事:萧凛哪去了?
床那半边是凉的,凉得透透的,跟压根没人躺过一样。他伸手摸了一把,指尖碰到冰凉的丝绸,空荡荡的,没有温度,也没有人睡过的压痕。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门开了。进来个不认识的小太监,年纪不大,没胡子,穿了件簇新的靛蓝圆领袍,腰上系根银带子。笑是那种练过的笑,标准归标准,就是不太像真的。他端着一碗药,走到床前跪下,把药搁案上,磕了个头。"殿下,王爷在前殿议事,吩咐奴才来伺候殿下用药。殿下喝完,王爷说请您去前殿一趟,有要事商量。"
沈昭看了他三秒。脑子里一下闪出曹安那张脸来,有点发愣。曹安不在了。他死在地窖里,死在那封信旁边,死在那句"你是个好人"旁边。没人端药了,没人擦脸了,没人给穿鞋了,没人在他睡不着的时候攥着他的手说"殿下,奴才在这儿"。走得干干净净,连件东西都没留下。跟个影子似的,灯一关就没了。
药碗端起来,仰头一口闷了。苦,苦得嗓子眼发紧,他没吐。空碗搁回去,掀了被子,光脚踩地上。凉气从脚底板往上蹿,顺着腿肚子蹿到腰,又从腰蹿到心口。他没缩脚,也没打哆嗦。
走到铜镜前面,瞅着镜子里那张脸。瘦得脱了相,白得没血色,眼尾那颗小痣倒是还在。活像块墓碑上抠下来的石头片子,冷冰冰的,没有活人气。这不是他的脸。他的脸不该是这副模样,该是暖的,软的,会笑的。不是眼下这张没表情的面孔,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他对着镜子扯了一下嘴角,拉出个笑来。镜子里那人也跟着扯了一下。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跟照妖镜似的,照出来的底牌就一个:快死了。都他娘的快死了。
穿上衣服鞋子,出了暖阁。
前殿门敞着,里头站了一大群人,穿官袍戴官帽,个个脸色发紧。他们围着萧凛,手上捧着文书,七嘴八舌的跟菜市场似的。萧凛坐在主位上,手里端了盏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空荡荡的跟刚擦过的桌面一样。可他手指头在抖。茶水一晃一晃的,能看出圈圈涟漪来。
沈昭一进去,所有人的眼睛都转了过来。有可怜他的,有瞧不起他的,有好奇的,还有几个嘴角带笑纯粹看热闹的。他懒得管这些了。
走到萧凛面前,站着,等他说话。
萧凛抬头看了他三秒,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看看。"
沈昭接过去,翻开。不是圣旨,也不是诏书。是一块白布,上头全是血写的字。不是一个人的血,是很多人的。有的干了,变成暗红褐色的,有的还湿着,鲜红鲜红的,看着好像还在往下渗。字迹乱七八糟,有的端正,有的歪扭,一看就不是一个人写的。但意思都一样:"请诛废太子沈昭,以谢天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翻到背面,还有字。"沈昭不死,天下不安。""淑妃通敌,沈昭同罪。""摄政王若不杀沈昭,便是包庇逆臣之后,与天下为敌。"一句接一句,跟拿刀子往布上戳似的。
他把血书递回给萧凛。
萧凛接过去,搁案面上,拿砚台压住。两个人就那样对着看,看了老半天。久到后面那帮当官的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咳嗽了一声,窗外的天也从灰蒙蒙变成更深的灰了。
"昭儿。"萧凛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条夜里慢慢淌的河,"这血书是谢崇远搞的。他花了三个月,让自己的人在各地煽动百姓,说什么要给淑妃通敌案讨个说法。他在各地让人按手印,按了的给一两银子,不按的就打,打了还不按的就杀。三个月,凑了大概十万个手印。十万人,要朕杀你。"
沈昭看着他,看他眼底深处翻涌的东西。看了老半天,久到萧凛眼眶泛了红,嘴唇开始发抖,眼泪珠子在里头滚来滚去,就是硬撑着没掉下来。
"昭儿。"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跟怕吵醒什么东西似的,"朕不会杀你。朕宁可负了这天下,也不会负你。"
沈昭笑了。很淡,跟暴风雪里头硬撑开的一朵花似的。他光张嘴不出声,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杀了吧。
萧凛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沈昭继续用嘴型说,一字一顿的,跟拿凿子在冰面上开孔差不多。"杀了臣。臣死了,天下就安生了。皇叔就不用背'包庇逆臣之后'的骂名了。谢崇远也没理由逼宫了。容婉清手里没筹码了。赫连铁骨也没道理起兵了。臣一死,所有人都赢了,就臣一个人输。可臣不在乎。臣输太多次了,不差这一回。皇叔,杀了臣吧。臣累得不行了。想歇了。"
萧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他下巴。食指和拇指卡在两边颧骨上,劲不算大,可沈昭动不了。"沈昭,朕不会杀你。你听好了。"他声音开始打颤,"朕不会杀你。朕不会让任何人动你。你得活着。活着等朕找解药,活着等朕把毒治了,活着等朕学会怎么疼你。你得活着。活着跟朕说'皇叔,臣饿了',说'皇叔,臣想吃棉花糖',说'皇叔,臣等到了'。你得活着。你不活了,朕也活不了。"
他最后那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昭就那样看着他,看他那张被愤怒和害怕拧得变了形的脸。看了很久,久到萧凛的手指头抖得越来越厉害,久到他眼泪珠子终于没绷住,掉了出来。一滴接一滴,热乎乎地砸在沈昭脸上。沈昭抬手,把那些泪抹了。指头从他眉骨上那道旧疤摸下去,滑到颧骨,又滑到嘴角,最后停在下巴上。他在心里头默念:好。臣活着。臣等皇叔。等一辈子也成。
萧凛松了手,一把把他搂进怀里,搂得死紧死紧的,跟拿自己骨头编个笼子要把人锁里头似的。
后面那帮当官的都瞅着呢。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脸别开了,有人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有人嘴角动了一下跟瞧了出好戏似的。可没人吱声。没人站出来说"王爷您不能这样"。没人敢。就那么杵着,跟被点了穴的石像一样。等萧凛说"散了吧",然后各回各家,吃饭睡觉,假装今天啥也没看见,啥也没听见。
萧凛松开沈昭,转过身去。"血书的事朕自己会处理。都退下。"
那帮人跟得了大赦似的,赶紧作揖往外撤。脚步声噼里啪啦乱成一团,袍子下摆窸窸窣窣的。有人小声嘀咕什么,有人走得像后面有狗追,生怕多留一秒沾上什么不该沾的东西。没一会儿,前殿就空下来了,只剩他跟沈昭两个。
萧凛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早凉透了的茶灌了一口。凉茶发苦,苦得他皱了皱眉,但没吐出来。
沈昭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仰起脸看他。
萧凛低下头,看着他那张瘦脱了相的脸,看他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头重新亮起来的那一点点光。那光很弱,跟蜡烛快烧到根上似的,晃晃悠悠的,可它还在,没灭。
"昭儿,朕会有办法的。朕不会让谢崇远得逞,也不会让容婉清得逞。谁也别想伤你。你信朕吗?"
沈昭点了点头。
他信。他信萧凛说的每一个字。萧凛这人没骗过他。瞒是瞒过,可没说过瞎话。他说"朕在乎",那是真的。他说"朕等你",那也是真的。他说"朕不会让你死",还是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所以他信。信到能把命交过去。信到能为他死,也能为他活。
萧凛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指插进他那把枯草似的头发里,轻轻地摩挲。"昭儿,朕不会让你死的。解药会找到,毒能治好,话也能说出来。朕会让你笑。会让你活到头发白了牙掉光了走不动路了,还得朕抱着你去看上元节的花灯。朕会让你到那份上。你信朕不?"
沈昭又点头。什么都信了。他整个人都是萧凛的,命是他的,心是他的,骨头缝里都长着他的刺。萧凛说啥他都信。说让他等他就等,说让他活他就活,说让他死他就死。他不是没自己的主意,他的主意打从十岁那年演武场上萧凛回头那一眼起就全栓在萧凛身上了。没跑。永远没跑。
写到这儿我忽然想起个事儿。昨天煮泡面把调料包甩飞了,面饼搁碗里才发现,干嚼了两口,那叫一个没滋味。行了,说回来。
那天夜里,沈昭又开始发烧了。不是之前那种呼啦一下蹿上来能把人烧糊涂的高烧,是慢吞吞的,一点一点往上爬的那种,跟温水煮青蛙似的。额头烫得跟贴了块烧红的铁片子,呼出来的气都带着热浪。体温不上不下,不降也不退,跟卡壳的钟摆一样,停在那儿等人推一把。
萧凛把浸了冷水的帕子敷在他额头上。他安生了一小会儿。然后又开始折腾。不抖,不喘,也不说胡话。就是睁着两只眼睛,直愣愣盯着帐子上绣的白梅,拿指头在被子上一瓣一瓣地数。一朵,两朵,三朵。数到第七朵的时候眼就花了,分不清哪朵点过哪朵没点过。闭眼歇口气,再睁开,从头再来。一朵,两朵,三朵。
萧凛攥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喊他。"昭儿,昭儿,你看着朕,朕在这儿呢,你听见了没,昭儿"
沈昭听见了。不是拿耳朵听见的,是拿骨头听见的。那根长在骨头里的刺替他听,把萧凛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骨头上刻。朕在这儿。朕在这儿。朕在这儿。他在心里头应了一声:臣知道。可他嘴唇动不了。一点劲都使不上。
浑身的劲都拿来跟体内的毒较劲了。较得全身滚烫,汗淌得跟水洗似的,较得他在黑黢黢的梦里头又看见了那扇门。
门开着。门里头有一团光。光里站着一个人。玄色蟒袍,银冠束发,眉骨上那道旧疤还在,黑井似的眼睛里头有光。那光直直看着沈昭,朝他伸出一只手来。"昭儿,来。"
沈昭朝那团光走过去。步子很慢,很沉,跟每一步都踩在刀尖子上似的。脚底板在流血,可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想走过去,走到萧凛面前,攥住他的手,跟他说一句:皇叔,臣有句话得告诉你。
他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觉着自己走了有十年那么长。从七岁走到十七岁,从指望走到灰心,从活人走到半个死人。
总算走到了那光跟前。他站在萧凛面前,端详那张被光照得发亮的脸。没皱纹,没疤,全是光。
"皇叔。"他开口了,声音不大,稳稳当当的,跟条夜里静静淌的水似的。"臣有件事得跟你说。臣的毒,不是容淑妃下的。"
萧凛瞳孔猛地一缩。
"毒是臣自己下的。"
萧凛一把攥住他肩头,力气大得跟要把骨头捏碎了似的。"你说什么?"
沈昭没躲。他看着萧凛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头说。
"十年前,母后走的那天夜里,臣在她妆台抽屉里翻出一瓶药。瓶子上印了三个字,'长相顾'。西域来的毒,没色没味,吃了以后藏十年不发作,十年后突然冒出来,三个月里头五脏六腑烂光。臣不知道那瓶药是谁搁母后妆台里的。许是容淑妃,许是谢崇远,许是先帝本人。臣只知道,臣想死。"
萧凛的手在发抖。嘴皮子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跟扔上岸的鱼一样。"你你自个儿下的毒?"
"臣七岁那年就想死了。"沈昭停不下来。"母后没了,父皇不要臣了,皇叔娶了别人。臣活着干啥。臣想死,可又不敢。怕死了就再见不着皇叔了。所以臣把药藏了起来,藏了十年。十年里头,每天晚上臣都把那瓶药翻出来看。看瓶子上那三个字,长相顾。顾,回头看。皇叔,臣就盼你回头看臣一眼。就一眼。看一眼,臣就知足了。可你不看。你光看别人,看朝堂,看边关,不看臣。臣等了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等到十七岁,等到你血洗皇城,等到你把臣关在长生殿,等到你对臣说'昭儿,好久不见'。你总算回头看臣了。可臣不想死了。"
沈昭眼眶红了一圈。他咬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臣不想死了。因为你看见臣了。你叫臣'昭儿'了。你把平安符贴在心口放了十年。你爱臣。你爱臣,臣就不想死了。可这毒在臣身子里头藏了十年,到发的时候了。臣管不住它。只能看着它一天一天发作,看着自己一天比一天虚,一天比一天白,一天比一天往那头走。臣不后悔。臣就后悔一件事。没早点把那瓶药扔了。没早点跟你说"
他卡了一下。
"皇叔,臣爱你。臣不想死。臣想跟你岁岁常相见。"
萧凛的眼泪终于砸下来了。一滴接一滴,落在沈昭脸上,跟沈昭的泪混到一块儿去,分不清是谁的了。他没吭声,只是把人搂得更紧。紧得沈昭的肋骨嘎吱嘎吱响。紧得跟要把人揉进自己骨头缝里去,这辈子再也不撒手。
"昭儿。"萧凛的声音碎得跟被砸了太多下的玻璃碴子似的,"你干嘛不早跟朕说?干嘛不早说?干嘛一个人扛着?干嘛自个儿给自个儿下毒?你是傻子吗?你是疯子吗?你是"
他哽了一下。
"你是朕的昭儿。是朕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你没了,朕怎么办?你没了,朕还能活吗?你没了,朕连哭都不知道上哪儿哭去。你没了,朕也就没了。你明不明白?你到底明不明白?"
沈昭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跳。咚咚,咚咚,咚咚。还是那么快,还是那么乱。可这回他不觉得那心跳在追什么或者躲什么了。它就在那儿跳。为他跳,为他疼,为他碎。他在心里头说,臣明白。臣什么都明白。臣知道你会疼,会哭,会疯,会死。所以臣不敢告诉你。臣怕你知道以后恨臣,恨臣骗你,恨臣瞒你,恨臣自己给自己下毒。臣怕你不要臣了。臣怕你说"你是个骗子,朕不要你了"。臣怕。怕了十年。怕到不敢张嘴,怕到宁可死也不让你知道。
萧凛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朕不会不要你。永远都不会。"每个字都跟从牙缝里往外挤似的,带着血腥气,"你骗朕,朕不怪你。你瞒朕,朕不怪你。你给自己下毒,朕也不怪你。朕就怪自己。怪自己来晚了。回回都晚。你割喉的时候晚,你剔骨的时候晚,你中毒的时候晚。回回晚一步。回回让你多疼一会儿,多流会儿血,多等一会儿。朕恨自个儿。恨得牙根痒。"
沈昭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他,看那张被眼泪和后悔拧得乱七八糟的脸。他抬手,把那些泪擦掉。手指从眉骨那道旧疤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嘴角,又从嘴角滑到下巴。在心里说,不晚。你回回都没晚。你来了,臣就不疼了。你来了,臣的血就不流了。你来了,臣就不用再等了。你来了就好。来了比什么都强。
窗外头天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沈昭望着从窗棂子漏进来的阳光,嘴角动了动,扯出个笑来。很轻很淡,跟朵在太阳底下慢慢绽开的花似的。他在心里头跟萧凛说,皇叔,臣不会有事的。臣还得等你找解药,等你把毒清了,等你学会怎么疼臣。臣等着。等一辈子也乐意。
他哪知道,那封万民血书已经被谢崇远誊了一百来份,打发人送到全国各地去了。每一个州府,每一个县城,每一个村子,都有人在念血书上那行字。"请诛废太子沈昭,以谢天下。"老百姓有的跟着嚷,有的闷声不响,有的摇头叹气,有的把耳朵捂上不听。可捂不住。动静太大了。大到整个天下都在喊。杀了沈昭。杀了沈昭。杀了沈昭。
沈昭听不见。他蜷在萧凛怀里,闭着眼,嘴角还弯着,跟朵日头底下慢慢开的花似的。他不知道外头变成什么样了,不知道别人拿什么眼神看他,不知道满天下都在嚷他的名字。他只知道萧凛怀里暖和,萧凛心跳得快,萧凛的眼泪是热的。这就够了。
阳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从窗外照进来,铺在两个人身上。萧凛抱着沈昭,沈昭偎在萧凛怀里。跟两只叫雨淋透了的猫挤在一块儿取暖似的,互相靠着,互相舔伤口。他们不晓得明天会怎样。不晓得谢崇远下一步出什么牌。不晓得容婉清还回不回来。不晓得赫连铁骨还打不打算起兵。他们只晓得这会儿俩人在一块儿。这会儿是暖的。这会儿还喘着气。
喘着气就成。喘着气就还有盼头。
沈昭合着眼,听萧凛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他在心里头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百来下的时候,他在心里头冒出一句来。
"皇叔,臣爱你。打十岁那年演武场上你回头看臣那一眼算起,臣就爱了。爱了十年。爱到给自个儿下毒,爱到剔骨头,爱到咳血,爱到说不出来话。爱到死。死也爱。"
萧凛听见了。不是拿耳朵,是拿骨头。沈昭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他骨头上烙。死也爱。他眼泪又淌下来了。这回他没去擦。就让它淌,淌进沈昭头发里,淌到沈昭脸上,淌到沈昭嘴角边。沈昭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咸的,苦的,跟小时候上元节街边卖的饴糖似的。甜得发苦,苦得又发甜。你可能要问饴糖这茬哪儿来的,就是那种拿麦芽糖拉丝的,粘牙黏嘴的,反正就那味儿。
萧凛低下头,瞅着怀里的人。"昭儿,朕的眼泪也是咸的。跟你一个味儿。"
沈昭没答声。他睡着了。
萧凛俯身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嘴唇贴着他冰凉的皮肉,停了老半天。
"睡吧。朕在。朕不走。朕等你。你什么时候醒,朕什么时候都在。"
沈昭梦里听见了。嘴角又往上弯了弯,弯出个挺好看的弧度来。跟做了个美梦似的。
萧凛不晓得他梦见了什么。许是小时候,梦见了母后,梦见了那棵桂花树,梦见那碗红枣党参鸡汤。许是梦见那枚平安符,上头那五个字,岁岁常相见。许是梦见了自己。
梦见萧凛站在演武场上,回头看着那个七岁的孩子。那孩子眼睛亮得跟两颗星星似的,穿了身大红的锦袍,站在先帝身后,冲他笑。笑得真好看,露出两颗小虎牙,糖还粘在牙上,亮晶晶的,跟两颗糖疙瘩似的。梦里的萧凛也冲他笑。他对那孩子说,昭儿,朕等了你老久了。那孩子说,臣知道。
然后他们把手牵上了。梦里头,阳光底下,星星和糖中间,攥得紧紧的。紧得跟骨头连着骨头,肉连着肉。分不开,也不打算分开。他们拉着手走一条洒满阳光的道儿。两边全是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跟画片似的。他们在画片里头走了一辈子。走不动了,就挨着坐下来,靠着彼此,瞅那些花,瞅那些光,瞅天上飘过去的云。云飘来又飘走了。花开了又谢了。太阳升起来又沉下去了。他们还在那儿。靠着彼此,手拉着手,眼睛合着,嘴角弯着,跟两朵在太阳底下慢慢绽开的花似的。
岁岁常相见。不是死了以后。是活着。活着才能做梦,梦见了才能把手牵上,牵上了才能走完一辈子。走不动了,就坐下来。坐着,也算在一块儿。
第二十五章完
万民血书送到萧凛案头的第三天,谢崇远领了一队禁军闯进了长生殿。他没跪,也没作揖。就站萧凛面前,把那卷血书抖开,举到他眼皮子底下。
"王爷,十万百姓联名请诛废太子。王爷不从,那就是跟天下人对着干。王爷掂量掂量,是要一个快咽气的废太子,还是要这江山?"
萧凛看着他,看那张慈眉善目的、跟邻家爷爷似的脸。瞅了老半天,久到谢崇远脸上那点子笑模笑样开始裂了缝。很细很浅,跟瓷器上冻出来的冰纹一样。萧凛也笑了。轻飘飘的,跟朵日头底下慢慢绽开的花似的。
"谢太傅,朕既不要江山,也不要拿昭儿换什么。朕要的是公道。昭儿没罪,他母后也没罪。通敌的帽子是容婉清栽的。朕手里有东西。你要不要过过目?"
他从袖筒里摸出一封信,扔到谢崇远脚底下。信封口开了,纸页滑出来落在地上,露出里头的字迹。容婉清的笔体,写给谢崇远的密信。上头写着:淑妃通敌的罪证已伪造完毕。太傅只需在朝上挑明此案,先帝必然震怒,赐死淑妃。太子年幼,不足为虑。待其成年,再以淑妃通敌为由废去储位。萧凛若敢拦着,便以包庇逆臣之后的罪名一并除掉。
谢崇远的脸唰一下白得跟纸糊的似的。他低头盯着那封信瞅了老久老久,久到手里的拐杖滑脱了手,砸在地上,当啷一声脆响。他没弯腰去捡,也没动弹,也没吭声。就那么杵着,跟一尊叫人凿碎了的石像一样,裂纹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底座,随时能哗啦一下散成碎片。
萧凛看着他,看那张一瞬间老了十岁的脸,看那双从前装满了算计这会儿却空得跟两口抽干了的老井一样的眼珠子。
"谢太傅,朕不杀你。朕要你活着。活着瞅朕跟昭儿在一处。活着瞅朕把昭儿的毒清了。活着瞅昭儿笑。活着瞅昭儿跟朕说'岁岁常相见'。活着瞅你自个儿输得底儿掉。活着比死了遭罪。朕偏让你活着。"
他转过身去,走回沈昭床边,攥住沈昭的手。沈昭的手是凉的,凉得跟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一样。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拿自己的热乎气去暖。暖了老半天,久到那手总算回了一点儿温,久到沈昭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头轻轻蜷了一下,好像醒了那么一瞬。
"谢太傅,你可以走了。"
谢崇远瞅着他,瞅那张面无表情的、空荡荡的、跟抹干净了的白板似的脸。瞅了老半天,久到眼泪珠子从眼眶里滚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嗒嗒的细响。他弯下腰,捡起拐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挪。后背佝偻得厉害,老态龙钟的,跟个快咽气的鬼影子一样。步子拖得很慢,慢到好像在拿脚量自己还剩下几步路能走。
他哪儿知道,那封信是萧凛让人仿的。
真的那封,在容婉清手里。她人走了,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带走了所有能摁死谢崇远的铁证。萧凛只能造假。假造一封,先把谢崇远唬住再说。
他清楚唬不了太久。谢崇远迟早能看出来那封信是赝的。纸不对,墨不对,容婉清的字仿得再像也有个漏洞。到那时候他还会杀回来,带更多的人,更快的刀,更狠的招数。
可萧凛顾不了那么远了。
他只想多喘一口气。多跟沈昭待一会儿。一天也行,一个时辰也行,一炷香的工夫也行。
够本了。
他坐在床边,攥着沈昭的手,望着窗外灰蒙蒙的日头。天灰得跟那卷血书一个色,跟那些人的脸一个色,跟那满世界的嚷嚷声一个色。他闭上眼,把那些灰扑扑的东西都挡在外头。只留下沈昭手心里的那点温度,沈昭的呼吸,沈昭的心跳。
他在心里头跟沈昭说了一句:昭儿,朕不会让任何人动你。朕拿命护你。你信朕不?
沈昭在梦里听见了。嘴角又弯了一下。弯成一个挺好看的弧度。好像在答:信。臣信皇叔。臣什么都信。
好了,就到这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