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最后的晚膳**
萧凛要做顿饭。
不是炖汤啊，鸡汤那玩意儿他闭着眼都能炖。红枣党参枸杞往里一扔，火候到了就完事。他想整一桌子菜，四菜一汤，像过年那种。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凉拌木耳，再来碗鸡汤。
你信吗，这人这辈子没碰过锅铲。握过刀，扛过枪，拿过笔，就是没做过饭。他站灶台前面看着那些锅碗瓢盆，老实说，表情跟看一堆不认识的新兵器差不多。御厨跪了一地，他让人起来教他。几个人战战兢兢的，你一句我一句地讲。焯水啊，炒糖色啊，鱼肚子里塞葱姜啊。他听着，脑子都快炸了，比背兵书费劲多了。
第一锅红烧肉直接糊了。肉块切得跟啃出来似的，有的厚有的薄，下锅焯水浮沫冒了一锅，他拿勺子撇了半天，锅底先焦了。他盯着那锅黑乎乎的东西愣了几秒，没说话，倒掉重来。
第二锅还行。油烧热了肉块倒进去，“哗啦”一声，油点子溅手上，烫出两三个水泡。他没喊疼，吸了口气，铲子继续翻。糖在油里化了，暗红色的糖浆裹住肉块，亮晶晶的，像那种路边摊裹了糖浆的冰糖葫芦壳。他加了酱油料酒和水，盖盖小火炖着。半个时辰掀开，香味确实上来了。他自己尝了一口。
太甜了。
那甜味腻得人不想再吃第二口。他想倒掉重做，御厨小声劝：“殿下身子弱，吃甜的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肉盛进盘子里了。
清蒸鱼也翻车了。一刻钟蒸下来，鱼老得像洗缩水的毛衣，嚼着柴得很。御厨告诉他鲈鱼嫩，十分钟就够。他记住了，但自己心里也清楚，大概没什么下次了。
炒时蔬出锅尝了口，咸了。他又想倒掉，御厨又劝，说殿下吃咸的有力气。他这回没吭声，把菜也端上去了。手背上水泡破了两个，衣服溅了好几处油，脸被蒸汽熏得通红，眼睛让油烟呛得直流泪。他站那儿看着桌上那几盘菜，忽然有点想笑。也不知道笑什么。
就那盘凉拌木耳没出错。泡发，焯水，蒜末切得细细的，醋和酱油调了三遍才找到感觉，最后滴了两滴香油。尝一口，酸中带咸，咸里透着香。你说奇怪不奇怪，越是用心做的越错，红烧肉甜过头，鱼蒸老了，菜炒咸了。偏偏这盘不上心的木耳，反倒对了。就好像他对沈昭，用心的事全搞砸了。把人关起来，戴脚镣，让他跪百官面前自称“狗”。不用心的反而对了，抱他一夜，举着灯等他，说句“朕在这儿”。他想不明白，索性不琢磨了。
盛汤的时候他手有点抖。汤从中午温到晚上，温了足足四个时辰。红枣都炖烂了，枸杞化进汤里了，鸡肉脱了骨。御厨把油撇得干干净净，汤面上剩一层薄薄的琥珀色，亮得能照人影。
沈昭坐在桌前看了那些菜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甜，甜得他喉咙发紧，但他咽了。又夹了口鱼，柴得嚼不动，跟嚼纸似的，嚼了很久，也咽了。白菜咸了，他皱了下眉头，还是吃了。最后夹木耳，一口，两口，三口，把那盘吃了大半。
萧凛坐对面看着他。看着他皱眉，看他费劲，看他忍耐。他眼睛红了，可没哭出来。他把汤碗端过去。
“昭儿，喝汤。”
沈昭放下筷子，双手捧碗，一口一口喝。不烫不凉，不咸不淡。那个味道他记得，记得很清楚。和他第一次喝萧凛炖的鸡汤时一样，和他每一次喝时一样。他把汤喝完了，碗底露出“长生”两个字。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手轻轻抖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着。看了很久，久到菜全凉透了，窗外的光从橘色变成暗红色。沈鸢在门口探了下头，又悄悄缩回去了。他只有十岁，可这孩子什么都懂。他知道哥哥快要不行了，知道皇叔很难过，知道这顿饭吃完可能就没有下顿了。他轻手轻脚把门带上，去偏殿画画。
对了，说到画画，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也爱涂，画什么不像什么，后来就不画了。算了跑题了，继续说。
沈昭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平安符，搁在桌上。大红绸缎的，绣着鸳鸯和莲花，针脚比以前细密多了。但那五个字“岁岁常相见”还是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的蚂蚁排着队爬。他绣了半个月，手上扎了几十针。针扎不透绸子，他就用牙咬着针尖往里顶。那阵子他已经咳血了，剔了骨，话都说不出来，每天攒点力气绣几针。而且他把自己的头发剪了一小缕，混在绣线里缝进去了，就藏在“岁岁”两个字底下。这个事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萧凛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贴在胸口，贴着旧的那枚。两个平安符挨着，一旧一新，一个颜色都暗了，一个鲜亮得像昨天才做好的。十年前沈昭在旧符里藏了颗饴糖，甜得发苦。现在这枚里头藏了头发，他看不见，但感觉得到。怎么讲呢，你说巧不巧，两个平安符像两颗心脏，在他手心里一块儿跳着。
“昭儿，”萧凛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朕不会做饭。今天这顿，一个太甜，一个太老，一个太咸。就那盘木耳还凑合。朕不知道你喜欢哪个，也不知道你还吃得下多少。朕就是想让你知道，朕在学。学做饭，学怎么对你好。学得慢，可没停过。你等朕行不行？”
沈昭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把他脸上的泪擦了。从眉骨那道疤开始，一路擦到下巴。他在心里说了句好。语气很轻，但很确定。
萧凛把他拽进怀里，抱得死紧。沈昭把脸埋进他胸口，听见那颗心跳得又急又乱。可这次他不再觉得那心跳是在追什么或者躲什么了。它就是在跳，为他跳。
窗外的天全黑了。屋子里的灯还亮着，就一盏，像有人举着灯等另一个人回来。其实人已经在了。
那天夜里沈昭没发烧没咳血没做噩梦，睡得特别沉。萧凛攥着他的手坐床边，一宿没合眼。他不敢闭眼，怕再睁开的时候人就不在了。他就盯着沈昭的脸看，看了一整夜。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眼尾那颗小痣倒是还在老地方。他记得很清楚，每一寸都记着。
天亮的时候沈昭先醒的，睁开眼就看见萧凛坐在旁边。那人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眼下乌青像被人揍了，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跟逃兵一样。但眼睛里那团光还在，不刺眼，可是很暖。他看着沈昭，笑了一下，特别淡。
“昭儿，早安。”
沈昭也笑了。他心里那句话没说出来，但嘴角那个弧度萧凛看得清清楚楚。眼尾那颗小痣跟着往上挑了挑，他眼睛里那点光又亮起来了。亮得有点像十年前演武场上看见的那两颗星子，就那个感觉。亮得人鼻子发酸。
沈鸢又在门口探头看了看，又缩回去了。他去偏殿接着画画，画的是两个人手牵手放风筝，风筝飞得老高，画纸都装不下了。哥哥在笑，皇叔也在笑。
城外谢崇远调了三万兵扎营了。萧凛只有五千禁军守城。三万对五千，你算算这比例。谢崇远没急着攻城，他在等。等萧凛选，要沈昭还是要这座城。
萧凛选了第三条。
他给谢崇远的茶里下了毒，无色无味的，三天后发作。谢崇远喝了三口，放下杯子笑了，说：“这茶不错。哪买的？”萧凛没回话，低着头看杯子里自己的倒影。
他不晓得的是，谢崇远也给他下了毒。同一壶茶，同一个瓶子。两个人喝了同一壶。萧凛不知道这事，他只觉得自己心跳一天比一天快。他以为是太累了，是太怕了。他以为那是爱。
谢崇远知道。他喝第一口就尝出来了，那毒是他自己调出来的。他喝下去不是因为他想喝，他就是想等萧凛以为得手的时候告诉他，你也跑不掉。
三天。
还有三天。
行了，就说到这儿吧。
那天夜里，三个人都没有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