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刑场**
行刑定在三月十二。春分。黄历上写着宜祭祀、宜出行，就是没写宜杀人。老天爷不管这个，从十一号夜里就开始下，砸得瓦片噼里啪啦的。真的，我小时候住过那种老房子，一下这种暴雨就跟有人在天上倒石子似的，吵得人根本睡不着。扯远了。
下了一整夜，天亮时更大了。
刑场设在朱雀门外。刽子手天没亮就到了，穿着蓑衣擦刀。雨水溅在刀面上，寒光一晃一晃的，怎么说呢，像刀刃自己在哭。
沈昭是被雨吵醒的。睁眼，帐子是绛色的，绣了白梅。还在长生殿。萧凛不在，床那边摸上去是凉的，凉透了，像从没人睡过。他伸手摸了摸，丝绸冰手，也没压痕。
撑着坐起来。左臂没劲儿，手腕上那道新割的伤结了痂，暗红暗红的，像条趴着的蜈蚣。皮肉是惨白的。喉咙不疼了，可他试着说话，气能从嗓子眼挤出来，就是没声儿，只有沙沙的气流。大夫说过，声带伤了，得养。养不养得好，谁知道。
他只感觉心跳慢。一下，两下，三下，慢得能数清。大概一分钟六十下？比昨天又慢了四五下。明天会更慢，后天……算了不想了。
写到这儿突然想喝口水。杯子空的。算了继续。
门推开了。进来个太监，没见过，年轻，白白净净的，穿着新衣裳，笑呵呵的。端着药碗跪下来说："殿下，王爷在前殿议事，让奴才伺候您用药。王爷说请您也去一趟。"
跟昨天一样的话。每一天都一样。沈昭端过碗一口闷了。真苦，苦得他皱眉，但没吐。赤脚踩在地上，凉气从脚底蹿上来，他没缩。走到铜镜前头看那张脸。苍白，瘦了，眼尾一颗小痣。像块石头。不是他记着的那张暖的、软的、会笑的。算了。
穿衣服，往外走。
前殿门开着。好几个人穿着官袍围在萧凛边上，脸色都不好看，七嘴八舌的。萧凛坐在主位上端着茶，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面落了灰的旧镜子。但他手在抖。茶碗里的水晃出一圈一圈的细纹。
他看到沈昭了，放下茶碗站起来。
"昭儿。"声音很轻，"带你去看个东西。"
他牵起沈昭的手。几个官儿跟在后头，没人敢出声。
雨还在下。他俩都没打伞。雨水顺着牵着的手指往下淌。
朱雀门到了。广场上搭了座高台，上头竖着根柱子挂着铁链。台下密密麻麻全是人，撑着伞穿着蓑衣，都睁大眼睛看着。没人喊没人骂。就像在看戏。戏名叫什么来着？"废太子之死"？主演沈昭，配角萧凛。你懂的吧。
萧凛牵着他走到高台中间，松开手，从袖子里掏出卷明黄的东西展开。
然后他念。声音大得压过了雨声。
"奉天承运，摄政王诏曰：废太子沈昭，淑妃之子。淑妃通敌一案，经朕复查，系冤案。淑妃无罪，沈昭无罪。朕误信谗言，囚禁沈昭，游街示众，罪在朕躬。今特此昭告天下，为淑妃平反，为沈昭正名。沈昭即日起恢复太子之位，入住东宫。钦此。"
念完了。他把那卷东西卷起来看着台下。台下也看着他。没人说话。雨太大了。他们只是站着，等着散场。
萧凛转过身看着沈昭。雨水从两个人脸上往下淌，淌过他眉骨的旧疤，淌过沈昭眼尾的小痣。他们对视了很久。久到雨小了，久到开始有人走了。一个，两个，一群。最后广场上就剩他俩。
雨变成毛毛雨了，落在脸上痒痒的。
沈昭笑了。很淡，像水面上散开的圈儿。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假的。"
萧凛看着他眼睛里重新亮起来的光。那光真的像两颗星子。他也笑了。他说："假的。圣旨假的。平反假的。太子之位也是假的。我骗了天下人，骗了谢崇远，骗了容婉清，骗了那些老百姓。骗了所有人。就是没骗你。你从来不说假话。你是真的。你的笑是真的，你的泪是真的，你那个平安符也是真的。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骗了天下人，可我没骗你。我说爱你，是真的。我说等你，是真的。我说不会让你死，是真的。我说会找到解药，也是真的。你信我吗？"
沈昭点了点头。他信。信了一辈子了。
萧凛牵着他的手走下高台。雨停了。太阳从云后头露出来，金光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两人走在朱雀大街上，后头是高台和刑柱，前头是长生殿。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和雨后那股土腥味。
沈昭走不动了。腿打颤，走一步喘一下。萧凛停下来蹲在他面前："上来，背你。"
沈昭看着那座山一样的背，趴上去了。萧凛站起来走得很慢。从朱雀门到长生殿，半个时辰的路他走了快一个时辰。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太快。背着呢，他能感觉到沈昭的心跳贴在自己后背上。很慢，可还在跳。一下两下三下。他分不清那咚咚声是谁的了。算了，分不清就分不清吧。
沈昭趴在他背上闭着眼，嘴角弯着。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出声："皇叔，我等着了。等着你背我，等着你对天下人说沈昭无罪。我本来想走了，可舍不得。所以不走，陪着你。陪到心脏停。你不让我走，我就不走。"
萧凛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骨头。眼泪掉下来落在石板上，跟雨水混一块了。他没擦，继续走。背着沈昭回家。
他这会儿还不知道。谢崇远的人已经快马把假圣旨传出去了。他以为他骗了天下人，可假圣旨上盖的是他的私印，不是玉玺。你可能会问，这有区别吗？区别大了，天下人分得清。谢崇远要的就是他念。念了天下人就知道了：萧凛伪造圣旨，其罪当诛。他不需要攻城，只需要等。
他等到了。萧凛不知道。
背着沈昭走进长生殿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把沈昭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在额头上印了一下："歇着，我给你炖鸡汤。"
沈昭拉住他的手。用口型说了两个字："鸢儿。"
萧凛眉头一皱，走到偏殿。门开着里头没人。案上有张画没画完：两个人牵着在太阳下放风筝，哥哥的脸画好了在笑，皇叔的脸画了一半还没画笑容。笔搁在案上，笔尖的墨干成了黑炭。萧凛站那儿看了很久。脸上没表情，手在抖。
"来人。"
侍卫跪在门口，声音发颤："王爷，小公子被谢太傅的人带走了。今天下午。他们有您的令牌，属下拦不住。"
萧凛猛地攥拳，指节咯吱响。令牌。谢崇远什么时候顺走的？他压着声说："去找。翻遍长安城也得找回来。找不回来，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侍卫磕头退出去了。
萧凛站在偏殿里看着那张没画完的画。他拿起那支笔蘸了墨，在画上添了几笔，画了个笑容。很淡。
"鸢儿，"声音很轻，"皇叔笑了。你看到了吗？"
没人应。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蜡烛晃了几下灭了。他就站在黑地里攥着笔，脸上还挂着那个笑。
三天后谢崇远派人送了封信。信很短："沈鸢在我手里。想要他活，明日午时，一个人来城东城隍庙。多一个人，他死。"
萧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纸被攥成团，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告诉谢太傅，"他把纸团扔地上，"我会去。一个人。"
信使走了。萧凛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阳光从门口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沈昭从暖阁出来从后头抱住了他。脸贴着他的背，心跳贴着他的背。他在心里说："我跟你去。"
萧凛的手按在他手背上："不行。他就要一个人。"
"我不进去。我在外头等。等你出来，把鸢儿带出来。"
萧凛转过身看着沈昭那张白惨惨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沈昭眼睛红了，眼泪掉下来落在他胸口那个平安符上。他伸手擦掉那些泪，手指从眼尾那颗痣滑到下巴。
"好。你在外头等。等我出来。我一定会出来，带着鸢儿出来。信我吗？"
沈昭点头。他信了一辈子，还得接着信。
城东城隍庙。破的，黑的，没灯。就一尊剥了金漆的神像，一张落满灰的供桌。
萧凛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他站黑地里等眼睛适应，看见一个人坐在供桌上翘着腿，手里端着杯酒，笑眯眯地看他。
不是谢崇远。
是赫连铁骨。
这哥们从北境跑回来了，谁也没告诉，一个人骑了三天三夜的马。他来长安不是找沈昭也不是杀萧凛，是来救沈鸢的。可他来晚了。他到的时候沈鸢已经被转走了，不知道弄哪儿去了。他只知道一件事：谢崇远在这儿等着萧凛，不是要杀他，是做买卖。用沈鸢的命换萧凛的命。一命换一命。
萧凛看着他。那张冷硬都是刀疤的脸上露出的表情，怎么说呢，决绝，又有点绝望。看了很久，久到赫连铁骨眼睛红了，眼泪掉进酒杯里。他端起来一口闷了。
"王爷，"赫连铁骨声音很轻，"你走。这儿交给我。我去救沈鸢。你回去陪着沈昭。他快死了。你应该在他身边。这儿是我的活儿。你的活儿在长生殿，在他还能看见你还能叫你皇叔的时候。去吧。"
萧凛看着他。赫连铁骨从供桌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是暖的，真的，像草原上的太阳。萧凛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也感觉到那只手的脉搏跳得很快，像一匹跑起来的马。他愣了三秒，松开了。
"赫连，"萧凛说，"谢了。"
赫连铁骨摇摇头："不用谢。我不是帮你。我喜欢他。头一眼看见就喜欢了，喜欢到能为他死。你也是。咱俩都是傻子。但我不后悔。"
萧凛眼泪掉下来了。他笑了。很淡。
"行。下辈子咱俩一起找他。谁先找着谁就跟他过，另一个给他当弟弟也行，当猫也行，当平安符也行。只要在他身边就成。"
赫连铁骨也笑了："行。说定了。"
两人击了一掌。脆响一声。
萧凛转身走出了城隍庙。
赫连铁骨一个人站在黑地里，站在那尊破了相的神像前头。他跪下去，脑门磕在地上。他不是许愿也不是求保佑，就是想跟那神聊两句。
"神，你见过他没？他叫沈昭，快死了。你帮个忙，给他找个好人家，让他投胎到有钱的有爱的有爹妈兄弟的人家。让他吃饱穿暖睡踏实，活到八十岁活到牙都掉光。让他爱一个人那个人也爱他，让他跟那人白头偕老年年都能见着。"
没回应。就风从破窗子钻进来把神像嘴角吹得往上翘了翘，跟笑了似的。他看见了也笑了。他站起来转过身走进黑地里。
找沈鸢去。拿自己的命换他的命。
他要去的地方没灯。腰里别着把短刀，皮握柄让体温捂得热乎乎的。北境的铁，蘸过狼血的。
前头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正一家家亮起来。他朝反方向走，走进巷子里头，走进高墙的影子里。没回头。
写到这里我都觉得啰嗦了。反正就这意思。
他不知道。沈昭正靠在长生殿暖阁的床柱上，睁着眼等着。等他回来，等萧凛回来，等沈鸢回来。等一个囫囵个儿的家。
蜡烛芯跳了一下。
窗外，又下起来了。
好了就这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