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同烬**
**第二十九章 容婉清的毒**
哎,容婉清这个人。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反正我写她的时候心里特别堵。说她坏吧,她最后又把解药送来了。说她好吧,她杀了自己姐姐还骗了沈昭十年。算了,往下写。
三更天,她回了永宁宫。就她自己,没有仪仗没有随从。你可能会问,宫门不是落锁了吗?我也不知道,反正她就是进去了。从宫外某个地方一路走回来,穿过长安城那些空荡荡的街道,走朱雀大街,进宫门,过长廊。这条路她走了十年,但今晚格外长。真的,走得她膝盖都发酸了。
月光照在她身上,藕荷色的褙子泛着白。头上那支白玉簪,我说句不好听的,看着像一根骨头。不是比喻,就是像。
她走得慢。慢到我写到这里都替她着急。一步,一步,像在量这条路。从入宫那天开始,到杀了她姐姐,到骗沈昭这十年,一直走到现在。二十年了吧?差不多。她也不知道哪步对哪步错。反正走累了。就想停下来,在姐姐的床上躺一躺,闻闻姐姐的味道,闭会儿眼睛。
等一下,我写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姐姐死了十年了,床上哪还有味道?不对,应该是她自己想象的那种。就是你明明知道东西早就没了,但还是觉得有。就像我上周翻我妈衣柜,明明她走了三年了,我还是觉得能闻到她的洗衣粉味。算了不扯了,继续。
她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永宁宫的门开着。屋里东西都没动过。妆台、铜镜、珠翠、梳子,还有一把插在发髻里的小刀。刀上刻着五个字:岁岁常相见。她坐下来照镜子,脸很白很瘦,眼尾没有那颗小痣。她伸手摸了摸镜面。凉的,硬的。不是她的脸。
她笑了笑。然后拿起梳子梳头。梳齿滑过头发,沙沙的,像秋天踩在干树叶上。她梳了很久,久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眼泪什么时候掉的,她也没管。
"姐姐。"她说。
"我回来了。我一个人。怕了十年。怕黑,怕冷,怕别人知道是我杀了你。怕昭儿知道,怕萧凛知道,怕先帝知道。怕到睡不着觉,怕到不敢照镜子。镜子里那个人不是我了,是个杀人犯。是个骗子。连自己都骗。"
她放下梳子,从发髻里抽出那把小刀。刀很轻,但放掌心上,整只手都被压弯了。不是刀沉,是上面压的东西沉。十年的恨。十年的悔。十年的孤独。还有数不清的晚上瞪着房梁等天亮。就像你拿一根羽毛不觉得什么,一百根搁手上,手也酸。
她刀尖抵住心口。刺下去就完了,就能见到姐姐了。她想说一句对不起。
没刺下去。不是不敢,是不能。她还没见到沈昭,还没把解药给他。
刀插回去,站起来,走出永宁宫。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晾衣杆上挂的旧衣服,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她走得很慢,每步都踩出嗒嗒声,像有人拿锤子敲地。咚咚咚,听着都烦。
长生殿门开着,里面有灯。她进去,穿过前殿,过长廊,走过那棵枯死的桂树,到暖阁门口。门关着。里面有灯。有人。两个心跳,一快一慢。快的是萧凛,慢的是沈昭。
她推门。
萧凛坐在床边,握着沈昭的手。看见她,他眼神一下就变了,手按到刀柄上,身体挡在沈昭前面。她没看他。她看的是沈昭。那张脸苍白、消瘦、眼尾有颗小痣。闭着眼,嘴角微微弯着,睡得很沉。像那种你叫都叫不醒的睡法。
她看了很久,久到腿发软,得扶着门框。然后她走进去,蹲下来,伸手想摸沈昭的脸。萧凛一把抓住她手腕,骨头咯吱咯吱响。她没挣扎,就看着沈昭。
"王爷,"她说,"我不是来害他的。我来救他。"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沈昭枕边。白瓶红签,三个字:长相顾解药。
萧凛松了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抖。他没拿那个瓷瓶,也没问真假。他就看着那三个字,看着自己眼泪一滴一滴往下砸。
"为什么?"他嗓子哑得厉害,"你给他下毒,骗了他十年,现在来救他?"
容婉清摇头。
"我不恨他,我恨我自己。我想让他死,不是因为他该死,是因为我活不下去了。我死了他也死了,我们一起去见姐姐。可姐姐不会恨他。她爱他,从昭儿出生那天就爱,爱到愿意为他死。她死是因为先帝要杀她,先帝知道她给昭儿喂药了。不是毒药,是一种药。她从小喂,能让人长命百岁百毒不侵。她怕昭儿被害,从出生喂到七岁,喂到她死那天。"
萧凛眼神又变了。整个人抖得像我家那台老洗衣机甩干的时候,哐当哐当的。他张嘴,没声音。
"那药叫长相顾。毒和解药是同一瓶,区别在剂量。小剂量是解药,大剂量是毒药。昭儿从小吃小剂量,身体早就有抗体了。他体内的毒不是我的,是他自己的。他十岁那年偷走了那瓶药,每天吃一点,吃了十年。吃到大剂量,毒发了,快死了。"
萧凛抖得更厉害了。写到这里我都觉得残忍了,但我得写完。
"王爷,昭儿从他母后死那天起就不想活了。他活了这十年,不是为自己,是为了你。他等你,等了十年。等到了。可他身体里的毒已经入骨了,解不了了。我的解药只能让他多活三个月。三个月后,他还是会死。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她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两步,停下。
"王爷,昭儿从小怕黑,怕打雷,怕一个人。你别让他一个人。陪着他,握着他的手,对他说:昭儿,朕在这里。他听得到的,什么都能听到,只是说不出来。你别松手,一松手他就抓不住了。"
她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轻,没了。就这样。
萧凛一个人在暖阁里站了好久。月光从东边移到西边,腿站麻了,手不抖了。他拿起瓷瓶,倒出药丸。黑的,比芝麻大点儿。闻了闻,没味。舔了舔,也没味。他不知道这药是真是假,不知道沈昭吃了能多活三个月还是当场就死。
但他得赌。不赌也是死。
他坐床边,轻拍沈昭的脸。
"昭儿,醒醒。吃药了。"
没醒。睡得太沉了,像已经死过去了。萧凛手放他鼻子下面。有呼吸,很轻很慢,慢得像我家那只老猫临终前喘气。讲到那只猫,后来它又活了两年,老不死的。不跑题了。
他把药丸塞沈昭嘴里,喂了口水。看见他喉咙动了一下,咽了。
然后等。
一炷香。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可能更久,我没计时。
沈昭没醒。
萧凛握着他的手,贴自己脸上。捂了很久,那只手总算有点温度了,但还是凉。就像冬天从外面回来摸暖气片,刚摸上去是凉的,得捂一会儿才热。
"昭儿,你快醒醒。朕在这,朕等你。你醒了朕带你走,去没人认识咱俩的地方。你不是太子,朕不是摄政王。你是沈昭,朕是萧凛。你做饭,朕洗碗。你画画,朕磨墨。你要是死了,朕陪你死。咱俩葬一块,墓碑上就刻那五个字:岁岁常相见。"
沈昭没醒。但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萧凛把耳朵凑过去。
母后。
他一遍一遍叫,叫到嘴唇干裂,喉咙出血,没声了,嘴唇还在动。
萧凛握着他的手贴自己脸上。还是凉的。真的服了,怎么还不醒。
窗外天亮了。第一缕阳光从窗棂缝漏进来,落在沈昭脸上,把他眼尾那颗小痣照得像颗星子。萧凛看着那颗星子,看了很久,眼泪又掉下来,砸在沈昭手背上。
然后沈昭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
萧凛猛地低头。那根手指又蜷了一下,像刚睡醒的猫伸懒腰。他抬头。沈昭的眼睛睁开了,看着他。淡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一丝光,很弱,像快灭的蜡烛,但还在烧。
就醒了。
萧凛没哭出声。他把脸埋进沈昭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声音。沈昭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萧凛把他从床上拉起来,抱进怀里。抱得死紧,跟要把他嵌进自己骨头里似的。
"你醒了。"
就这三个字。后面说不出来了。
沈昭把脸埋他胸口,听那颗心跳。咚咚咚,还是那么快那么乱,像刚跑完八百米。他伸出手,在萧凛背上拍了拍,像拍一个吓坏了的孩子。在心里说:臣不会死的。
萧凛听到了。不是耳朵,是骨头。他松开沈昭看他脸,苍白消瘦眼尾有痣,但上面有笑容了,很淡。
"昭儿,容婉清来过了。她把解药送来了。你吃了,能多活三个月。"
沈昭瞳孔缩了一下,又松开了。三个月。差不多九十天。够了。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鸢儿。
萧凛表情僵了。"朕还没找到他。谢崇远把他藏起来了。朕把长安城翻遍了。"
沈昭看着他,看那张被泪和疲惫折腾得不像样的脸,眉骨上一道旧疤。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口型说:不急。
萧凛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把沈昭拉怀里抱更紧。不急。他信。信了一辈子,还得继续信。傻不傻?大概是吧。
窗外越来越亮,阳光涌进来,暖阁像座金宫殿。两个人抱一起坐阳光里。沈昭在他怀里睡着了,这回安稳了,没皱眉没叫母后。嘴角弯着,弯得挺好看。萧凛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赫连铁骨找到沈鸢的时候,地窖是空的。不,地窖里有人。那孩子缩在角落稻草堆里,像只被丢掉的猫。听见动静他抬头,脸上脏兮兮的,眼睛亮得像两颗黑石子。
"叔叔,"他先开口,"你是好人吗?"
赫连铁骨愣了下。蹲下,把他从稻草里捞出来抱怀里。沈鸢没挣,就趴他肩上,看地窖口那一小块天。阳光刺得他眯眼。
赫连铁骨抱着他走出地窖,上长安城大街。阳光好得很。沈鸢趴他肩上,眼巴巴看路边糖葫芦摊,吞口水。没说要。他不认识这人,不知道他会不会买,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可这人的怀抱很暖很宽,像堵墙。靠着就不会倒的那种。
"叔叔要是死了,就吃不到糖葫芦了。"
赫连铁骨脚步顿了一下。
沈鸢停了停,又小声补:"鸢儿不想吃不到糖葫芦。"
赫连铁骨低头。怀里那张小脸正仰着看他,认真的,天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笑了。就笑了,没像什么花。
"好。活着。吃糖葫芦。"
沈鸢也笑了,两颗小虎牙。糖粘牙上?早没糖了。那根糖葫芦早吃完了,糖渍都干了。但他笑得跟嘴里还有糖似的。小孩子就这样,给根竹签都能乐半天。
萧凛不知道的是,容婉清从长生殿出来,没回永宁宫,也没出皇城。她去了城东废宅,去了关沈鸢那个地窖。
地窖空了。沈鸢不在了。
她蹲下来摸地上那堆发霉稻草。凉的,跟雪地里埋了多久的石头似的。她把稻草贴脸上,闭眼。
"鸢儿,姨母对不起你。"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刀。刀很轻。握了很久,握到刀柄都被掌心捂热了。
然后站起来,走出废宅。
月光落下来,影子拖得老长。她没回头。
哎,写到这儿我也不知道怎么收。就这样吧。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