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同烬**
**第三十章 赫连的刀**
赫连铁骨抱着沈鸢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那天太阳挺大的,晒得他后背发烫,总觉得衣服里藏了团火。走得不快,不是走不动,是怕颠着孩子,怕他醒了又哭。
沈鸢趴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嘴角弯着,弯得还挺好看。不知道梦到什么好事了,也许是糖葫芦,也许是他画的那幅画,三个人牵着手放风筝,风筝飞得老高,高到纸都装不下。写到这儿我突然想起来,前天傍晚我路过巷口那家糖葫芦摊,摊主正收摊,竹签上最后一串让个小姑娘买走了。算了,扯远了。
他还蒙在鼓里呢。谢崇远的人正满城翻他。多少人?两三百?五百?反正黑压压一片,从巷口、桥头、店铺后面往外涌,带着刀骑着马,马蹄砸在青石板上梆梆响。他以为把沈鸢从地窖弄出来就没事了。以为送到长生殿交给萧凛就完事了。他不知道这才刚开始。
你可能会问,他一个人能扛多久?我的回答是:他根本没空数。
赫连铁骨停下来的时候,已经能听见动静了。刀鞘碰铁环,马蹄在拐弯处打滑,还有人在后面喊,声音被风撕成碎块。他没跑。没躲。也没求饶。
他把沈鸢从肩上放下来,抱在怀里,脸贴着脸。那会儿他身上全是汗,混着一股子铁锈味。他自己都闻得出来。
"小公子,"他把声音压得特别低,"等一下不管发生啥,你都别睁眼。别听别看别叫。捂住耳朵,心里数数。数到一千就好了。"
沈鸢其实早醒了。这小家伙精着呢。
他感觉叔叔胳膊收紧了,闻到空气里那股腥味。但他不敢睁眼。你懂吧,就是那种——知道一睁眼准没好事,干脆死死闭着。他攥着叔叔的衣领,手指头抠得发白。
赫连铁骨把他放墙根坐着,合上他眼睛,捂住他耳朵。然后站起来,抽出腰间那把弯刀。北境的刀,背上有狼头刻纹,刀刃在太阳底下反光,白晃晃的。他握着刀,刀尖抵在地上。
第一个冲上来了。
他侧了下身,弯刀横着抡过去。刀锋划过喉咙的声音很短,真的,就一下,像掰断一根湿树枝。血喷出来,温热的,溅在他左边脸上。他没擦。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起涌上来,刀从三个方向招呼过来。他没躲。身后是沈鸢。
左臂挨了一下。右肩挨了一下。后背也挨了一下。
他咬着牙,砍倒左边那个,又砍倒右边那个。一个。两个。三个。
他撑了多久?让我想想。也许一炷香?也许半个时辰?反正感觉拖了特别久。街上的人好像打不完,倒下去一批又涌上来一批。刀钝了就弯腰捡一把,又钝了。自己的血和别人的血混在一起,从衣摆往下淌,脚底下黏糊糊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被大风撕扯的树叶。
可他没倒。他就站沈鸢前头。
结果呢?
后来那些人怂了。
他们杵在那儿,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刀疤脸、眼珠子深褐色的北境人,看了好一阵子。有人开始往后挪。挪了一个两个。然后一群人都开始退。最后街上只剩他和沈鸢,还有那些躺在地上不会动的。
他把刀插回鞘里,转过身蹲下来。轻轻把沈鸢捂耳朵的手拿开,用指腹撑开他眼皮。沈鸢睁眼,先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瞳孔里映出那张被血糊住的脸。然后认出是叔叔,身体才慢慢松下来。
"叔叔流血了。疼不疼?鸢儿吹吹。"
他鼓起腮帮子,朝赫连铁骨的眼睛吹了一口气。那风软软的,轻得像三月天。
赫连铁骨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沈鸢脸上,和血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血。
"叔叔不疼了。你吹了就不疼了。你真厉害。"
沈鸢笑了,露着两颗小虎牙。
赫连铁骨摸摸他脑袋。"小公子,咱们该走了。你哥哥等着呢。"
沈鸢点头,爬起来,牵住他的手。那只手凉得跟冰坨子似的,可攥得死紧。
两个人就这么手牵手走在大街上。夕阳照身上,影子拉得老长,一高一矮。你想象一下,就跟画里似的。
赫连铁骨走得太慢了。每迈一步都得喘半天。血还在往外渗,滴在青砖上,一个脚印一个淡红的印子。写到这里我都嫌自己啰嗦了,可这事儿吧,不写又觉得少点什么。算了,继续。
长生殿到了。门开着,里头有灯。
赫连铁骨站门口,松开沈鸢的手。"进去吧。找你哥哥去。"
沈鸢瞅着他,瞅了好几秒,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脸上那道刀疤上亲了一口。
"叔叔,谢谢你。你是好人,不是坏人。你得活着。你要是不活着,鸢儿会哭的。"
赫连铁骨笑了。笑得特别轻特别淡,就跟太阳底下慢慢绽开的野花似的。
"好,我活着。快进去吧。"
沈鸢转身跑进去了。过门槛,过影壁,过长廊。
跑进暖阁的时候,沈昭正坐床上,萧凛坐旁边。俩人一块抬头。
沈鸢站门口,呼哧带喘,脸上泪痕还没干,头发上沾着血。不是他的,是叔叔的。他看着沈昭,扑了过去。
"哥哥!哥哥!我回来了!我好想你!"
沈昭搂住他,搂得骨头都咯吱响。沈鸢把脸埋哥哥胸口,哭得整个身子都在抖。哭了老半天,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在沈昭怀里睡着了。沈昭低头瞅他那张圆乎乎的小脸,嘴角有颗小痣,眼泪就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一声不吭。
然后他想起了赫连铁骨。
他把沈鸢轻轻放床上,光着脚跑出暖阁。萧凛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长生殿门口。
门口没人。就一地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硬壳,踩上去嘎吱响。沈昭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凉的。硬的。
他蹲那儿,盯着那些血印子,盯了老半天。萧凛蹲下来,把他揽进怀里。
"昭儿,他会没事的。他是北境王子,草原上的狼。狼不会死在笼子里。"
沈昭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靠在萧凛肩上,闭了闭眼。他欠赫连铁骨一声谢。兴许这辈子都说不出口了。
后来好几天,沈昭撒出去不少人找赫连铁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结果呢,什么都没找着。
只在长安城外驿站听人讲,赫连铁骨离开长生殿那晚,在驿站买了匹最烈的黑马,一路往北去了。看驿站的老头说,那人浑身是伤,上马摔下来两回,第三回才翻上去。然后就骑着马消失在黑夜里,再没回来过。
沈昭听说这事儿的时候,正给沈鸢剥橘子。手顿了一下。又接着剥。橘子皮断了,两截掉地上,他也没捡。
同天傍晚,萧凛收到封信。谢崇远写的,就一行:
"赫连铁骨已走。沈鸢已回。沈昭已服解药。老夫输了。可你不一定赢。"
萧凛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信纸皱成一团。指甲掐进掌心,血珠子渗出来。他把纸团扔了,抬头看窗外。天蓝得离谱,蓝得不像真的。一朵白云飘过去,白得跟棉花糖似的。他忽然想起沈昭吃棉花糖那回,蹲巷口举着棉花糖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跟偷了蜜的小狐狸一个样。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跟风推了一下水面似的。
"昭儿,"他心里说,"朕不会输的。"
窗户外头天快亮了。远处泛白,跟张纸似的。沈昭站暖阁窗前,盯着那片白,盯了老久。那白色从天边漫过来,落他身上,落他心里,落在那些他爱过的、丢了的、再也找不回来的人身上。
他不知道赫连铁骨已经过了雁门关。
北境正下雪。雪片子铺天盖地往下砸,真就跟谁在天上撕白布似的,一万一万匹地撕。赫连铁骨骑着马,雪落在伤口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伸手接了一片搁舌尖舔了舔。啥味没有。他咧了下嘴。然后骑着马,一头扎进风雪里。
后头,雁门关的城门慢慢合上了。闷闷一声响,跟谁往地上砸了块门板似的。
唉,就说到这儿吧。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