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沈鸢之死**
这章写得我难受。
沈鸢是被疼醒的。那种疼怎么跟你形容呢,就像有人在拿指甲盖一点一点抠你血管壁,从脖子开始,往下走,走到手指头,走到脚趾头。全身都是。
他睁开眼睛。暖阁里就剩墙角那盏长明灯还亮着,光从碧纱橱那边透过来,朦朦胧胧的。他伸手往旁边一摸,凉的。沈昭不在。凉得跟压根没躺过人一样。
他想喊一声"哥哥"。喉咙里却只泛上来一股铁锈味。上周我喝热水呛到也咳出过血丝,就那么一点点我都吓够呛,他这个……
算了不扯我了。
反正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裂开了。他捂嘴的时候掌心就湿了,不是口水,是血。暗红色的,还是温的,往外涌。
他低头看那滩血,在掌心里慢慢摊开。那个形状怪难看的,有点像那种炭火里扒出来的、边儿都焦卷了的花瓣。
他没哭也没叫。叫了哥哥会难过。哥哥一哭没人哄得住,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再一哭更完蛋。他就想看哥哥笑。哥哥笑起来眼睛弯起来,眼尾那颗小痣往上挑,像只偷了蜜的狐狸崽子,你见过的。
所以他憋着。疼也憋着,血也憋着。那东西从喉咙里翻上来,越来越多,咽不回去也吐不干净。
他爬下床,赤脚往外面走。走廊上没点灯,黑得跟灶膛里头似的。这比喻是挺土,但就这感觉。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摸去萧凛的书房。
他知道皇叔每天晚上在干什么。不是看战报,也不是批折子。是在翻医书。翻一本撂一本,翻一宿。翻到眼睛发花,手发颤,字在跟前都成了黑乎乎一团的蚂蚁。他在找解药,救沈昭的解药。
你八成会问,沈鸢怎么不喊人帮忙?
他才十岁。十岁小孩脑子里装不了那么多弯弯绕。他就一条道跑到黑:不能死在这儿,不能叫哥哥难过。
这话说起来有点怪,但他爱沈昭。亲兄弟那种爱,长在骨头缝里,说不清道不明。同个母妃生的,身上流一样的血,心里长一样的刺。沈昭心上扎着萧凛,沈鸢心上扎着沈昭。隔着两副身子,跳的是一个拍子。不就是"活下去"三个字嘛。
他推开书房的门。
萧凛坐在书案后头,手边摊着医书,烛火一跳一跳的,照着他眉骨上那道疤,像条扭来扭去的小水沟。听见门响他抬头,就看见沈鸢了。
等一下,让我想想到底怎么形容那个画面。
沈鸢站在门口,赤脚,月白中衣上全是血。从领口一路往下洇,跟拿血画了幅地图似的。他捂着嘴,血从指缝往外渗,一滴一滴往地上砸,嗒嗒的。脸上一点血色没有,嘴唇紫得发乌,眼眶底下乌青两团。
可他在笑。
笑得很浅,像冬天硬从冻土里顶出来的草芽子。比喻是不怎么样,但意思你明白。
他走到萧凛跟前,把手拿开。掌心里那滩血都快凝了。他拿那只血手,在萧凛书案上划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救哥。
然后就栽了。
萧凛一把接住他,真的就差那么一点他脑门就磕桌角上了。沈鸢的身子太轻了,跟团干棉花似的。脸贴在萧凛胸口,眼睛闭着,睫毛一颤一颤的。血从嘴角往下走,顺着下巴滴到蟒袍上,把那条龙染得发了暗。
"鸢儿,鸢儿——"
萧凛声音都劈了。他手指按上沈鸢脖子,那条蛊线还在,但颜色全变了。不是淡红,也不是朱红,是黑的。黑得跟墨汁子似的,跟走不到头的夜路似的。
蛊毒发作了。
容婉清死了。她把解药给了沈昭,以为能把自己欠的债一笔勾销。可她忘了沈鸢。忘了沈鸢脖子上的那条线,忘了那东西在她死后会发作,忘了这个孩子也会死。
她就这么把他忘了。一个十岁的、爱吃糖葫芦的、爱画画的、爱放风筝的小孩。会在哥哥脑门上印一个吻,会对不认识的叔叔说"吹吹就不疼了",会一个人缩在地窖里等哥哥来领他。
结果呢?
他现在要死了。
萧凛抱着沈鸢冲出去。跑过长廊,跑过那棵死透了的桂树,跑过月光底下泛青的砖地。他冲进暖阁,把人放到沈昭身边。
沈昭醒了。
一睁眼就看见弟弟浑身是血搁在旁边,那眼神我跟你讲,就像你半夜醒来发现床头蹲着个人那种。他扑过去把沈鸢搂怀里,脸贴着弟弟的脸,眼泪开始往下掉,热的,一颗一颗砸在沈鸢脸上。
他张嘴,一遍一遍无声地喊那个名字。嘴唇在动,舌头在动,喉咙也在动,就是没声。他嗓子坏了,出不了动静。就只能让眼泪替他说话,滴在沈鸢脸上,滴在他嘴唇上,滴在他心口那个位置。
沈鸢在昏迷里听见了。不是耳朵听的,是骨头接住的。沈昭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刻上去:哥哥在这里。哥哥在这里。
他想回一句:哥哥,鸢儿知道。
可他没力气了。真的一点都没了。他全身的劲儿都拿去跟蛊毒打,打到浑身打摆子,一头汗。黑暗里头他看见一扇门,门开着,光里头站着个人。穿大红锦袍,站演武场上,回头看他。
那不是沈昭。那是小时候的沈昭。六七岁大,眼睛亮得跟两颗琉璃珠子似的,眼尾那颗小痣像滴冻住的眼泪。他冲他笑。
"鸢儿,来。"
沈鸢朝那光走。每步都跟踩碎玻璃碴子似的,脚底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就想走过去,握那只手。走了特别久,久到他觉得把这辈子又重新过了一遍。
终于走进了光里。伸出手,握住了。
哥哥的手是暖的。
"哥哥,鸢儿好想你。你不要鸢儿了吗?"
沈昭蹲下来摸他头。"鸢儿,哥哥哪会不要你。你是哥哥的弟弟,是哥哥在这世上最后一点亲人了。哥哥不要谁也不会不要你。就是太忙了。对不起。把你一个人丢在地窖里,让你一个人怕,一个人等。你怪哥哥吗?"
沈鸢摇头。"不怪。哥哥是好人。好人忙。鸢儿不吵哥哥。哥哥来了鸢儿就高兴。哥哥不来鸢儿也不恼。鸢儿不贪。哥哥偶尔来看一眼就行。一眼就够。看一眼鸢儿能高兴好久。"
沈昭眼泪往下掉。"鸢儿,哥哥以后天天陪你。哪也不去。陪你画画,吃糖葫芦,放风筝。陪你长大陪你老陪你死。你到哪哥哥到哪。分不开。永远分不开。"
沈鸢看着他,看了好一阵。久到光开始暗下去,久到那张脸开始模糊,久到手里那只暖烘烘的手滑了出去。
抓不住了。手太小了。哥哥的手从他掌心滑走了,跟条泥鳅似的,一扭就没了影。
"哥哥你抓住鸢儿,鸢儿怕——"
他醒了。
沈昭还抱着他,脸贴着脸,眼泪还在滴。萧凛站床边,手里攥着那枚旧平安符,嘴里念叨着什么他听不见。耳朵里嗡嗡的,像捅了蜂窝。他看沈昭的脸,看了一阵,越看越糊,跟隔了层毛玻璃似的。
"哥哥,"他声音细细的,怕惊着人似的,"鸢儿要走了。去个远地方。那有母后,有父皇,有曹安,有叔叔。叔叔流血了,得有人照看。鸢儿去照看他。鸢儿会给他吹吹,哥哥教的。吹吹就不疼了。哥哥你别走。你走了鸢儿疼。你留着,行不行?"
沈昭听见了。骨头听见的。
他想说"行"。但出不了声。只能拼命点头,点到脖子酸了。把脸埋进沈鸢颈窝里,去闻那股糖葫芦的甜味。那味儿正在散,一点一点,跟雪搁太阳底下化似的。
抓不住了。
沈鸢的血从嘴角鼻子耳朵里往外走。暗红色,发黑。像他身体里头什么东西炸了。止不住,救不了。沈昭的中衣全浸透了,床单子洇成暗红一片,满屋子都是铁腥气。
沈昭不撒手。死活不撒。
抱了一宿。
萧凛站旁边也站了一宿。太医进来过,瞅一眼就摇脑袋,跪地上不敢动弹。侍卫跪门口问要不要备后事,萧凛没吭声。全宫都知道沈鸢不行了,可没一个敢把那个字说出来。都在等。等沈鸢咽气,等沈昭松手,等萧凛开那个口。
等了很久。
天亮了。日光从窗格子漏进来,照沈鸢脸上,把他那张小脸照得跟瓷人儿似的。呼吸细得不行,沈昭得把耳朵凑他鼻尖上才能觉出来,跟蛛丝一样,随时要断。
它就是不断。但越来越弱,弱到沈昭以为断了,它又拼着一股劲,跟赌气似的,续了一下。
它不想死。
可撑不住了。血快淌干净了。就剩一口气,卡在喉咙口。
沈昭把耳朵挪开,把脸贴他胸口上,听心跳。
咚。
很轻。很远。
咚。
更轻。更远。
咚。
没了。
他等第四下。等了特别久。等到耳朵贴得发烫,等到眼泪流干。
等不着。
沈鸢走了。
沈昭趴那儿没动。没哭也没叫。脸上是空的。就手在抖,跟风里头一片叶子似的。他把脸埋在沈鸢胸口,蹭了蹭,像是在蹭一个还会笑还会喊他的人。
不会了。
萧凛跪下去,把沈昭的手攥住。那手凉得跟冰坨子似的。他把那手贴自己脸上,拿体温慢慢暖。
"昭儿,"萧凛嗓子都劈成几瓣了,"鸢儿走了。他走的时候看着你的。你是他最后看见的人。他记着你。你也别忘了他。记他的脸,记他的眼睛,记那颗小痣,记他的笑。你记一辈子,他就还活着。在你心里活着。你信不信?"
沈昭看着他。看了一阵。久到萧凛以为他不会再动了。
他点了点头。
信。
沈昭掰开沈鸢的手,从掌心里取出一张画。不是原来那张,是新的。墨还没干透。画了一家人:沈昭,萧凛,沈鸢,母后,父皇,曹安,赫连铁骨。七个人手牵着手,太阳底下放风筝。风筝飞得老高,画纸都装不下。边角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哥哥,下辈子还做一家人。鸢儿还当你弟弟。永远在一起。不分开。"
沈昭把画贴胸口,贴在两个平安符旁边。三样东西挨着。平安符念"岁岁常相见",画念"永远在一起",他自己的心跳念"活下去"。
不能死。
沈昭抱着沈鸢,在暖阁里坐了一整天。不吃不喝不睡。就那么搂着,脸贴脸。眼泪干了又冒,冒了又干。
天亮时他把沈鸢交给了萧凛。萧凛接了那具小小的冰凉的身子,抱着出了暖阁。沈昭跟在后头,赤脚踩青砖上,踩在一个没人会记住的早晨里。他站在长生殿门口,看萧凛把沈鸢搁进一口小楠木棺里。棺材暗红色,雕着莲和云。沈鸢躺里头,眼睛闭着,嘴角弯了个好看的弧度,像在做美梦。手里攥着一串玉雕的糖葫芦,假的,萧凛让人做的。怕他在那边想吃,没地儿买。
假的。可它化不了,也吃不完。
棺盖合上了。钉子凿进去,笃笃响。沈昭站那儿看,看着棺材一点一点封死,看着沈鸢的脸一点一点被木板遮住。没哭。眼泪早流光了。
萧凛走过来,又攥住他的手。
"昭儿,朕不让鸢儿一个人走。朕把他葬皇陵,葬你母后身边。有人陪他,他就不怕。你信朕吗?"
沈昭看着他。看他眼睛里重新亮起来的光。看了很久。
点头。
在心里跟沈鸢说:鸢儿,等着哥哥。哥哥很快来。
沈鸢听见了。骨头听见的。在心里回了一声:好。等一辈子都行。
章末钩子
沈鸢下葬那天雨大得不像话。
沈昭没去。站长生殿窗根儿底下,看外头灰扑扑的天,看雨往下砸,砸瓦片上砸青砖上砸那棵死桂树上。看了好久。
雨停了天晴了萧凛回来了。一身透湿,走到他跟前,从袖筒里摸出个东西。
一截断画笔。
沈昭不知道他从哪翻出来的。也许是沈鸢枕头底下,也许是那间地窖里,也许就是青砖缝里捡的。他接过来攥手心,攥得死死的。笔杆棱角硌掌心的肉,生疼。
他也没撒手。
"昭儿,鸢儿走的时候手里攥着这支笔。他在画画。画你们一家人。画完了把笔搁下了。搁下就走了。没哭也没闹。他看了看那幅画,笑了。笑完就闭了眼。笑着走的。他想让你知道他不怕。画上有你有朕。我们都在。你别一个人。朕在呢。你到哪朕到哪。不分。"
沈昭看他。看他那脸被雨水泪水糊得乱七八糟。看了好半天。
笑了。浅浅的。
没说话。就把那截断笔按心口上了。
行了就到这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