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四章 解药与抉择

说真的，写到这一章我心里堵得慌。但没办法，接着写。

萧凛又咳血了。这回沈昭不在旁边。

书房里就他一个人，大半夜的。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滩暗红色，愣了好一阵子。血慢慢洇开，颜色发黑发乌，边儿上卷卷的，像被火燎过的花瓣。真的，我上周烧过干花，就那样，一碰就碎成渣。

他没喊太医。也没跟任何人提。连咳嗽都硬憋着。就是抽了帕子把血擦掉，帕子塞回袖里，接着翻那本破医书。

翻到第三十七页。上面写了个西域奇毒，叫“相思引”。什么症状啊，咳血，消瘦，最后五脏六腑全垮。解药要用心头血做引子。看到这儿他手指停住了。

没往下翻。

烛火跳了两下，灭了一根。他也懒得去点。就那么坐在半明半暗里，跟个石像似的，一动不动。

你猜怎么着？他跟沈昭中的毒，一个叫“相思引”，一个叫“长相顾”，全是容婉清那女人搞的。她给两人都下了毒。就是要他们一起死。恨他们相爱呗，这种事你懂的，人心要是毒起来，比砒霜还厉害。

沈昭快死了，萧凛也快死了。搞不好同一天死。

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搁烛火上烧了。纸卷起来，变黑，成灰，风一吹就散了。他不想让沈昭知道。沈昭已经够惨了，母后没了，沈鸢没了，曹安没了。要是再没了他，那孩子怎么撑？

写到这儿我突然想起前天在路边看到一只流浪猫，腿瘸了还在翻垃圾桶找吃的，我当时就想，这世上怎么谁都过得这么难。算了继续。

沈昭要是知道他中毒的事，肯定会哭。萧凛不想看他哭。他想看他笑。说真的，那笑值得他用命去换。但这个念头他只让它在心里过了一下，就硬生生按住了。

门被敲了三下。不重不轻。萧凛没应，门自己开了。

沈昭端着一碗鸡汤进来，放书案上。他看着萧凛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眼眶底下两团乌青。他看了很久，久到萧凛手都开始抖了。萧凛把手缩进袖子里，攥成拳头，指甲掐着掌心，硬把抖压下去。

“皇叔，喝汤。”沈昭嗓子还是哑的，但比前几天好多了，至少每个字能听清。

萧凛看他。他眼睛里那点光又亮起来了，像十年前演武场上那两颗星子。萧凛笑了，就像大太阳底下刚打开的花瓣儿。他把鸡汤端起来，一口一口全喝了。

“好喝吗？”

“好喝。”

萧凛放下碗，抓住沈昭的手。凉的。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暖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昭儿，朕有话跟你说。”

沈昭等着。

“朕要去西域一趟，找解药。你现在那个解药撑不了多久。三个月不够，朕要你活一辈子。你等朕，行不行？”

沈昭看着烛光里他那张忽明忽暗的脸。笑了。像月光底下无声展开的花瓣，你懂那种感觉吧？就是安安静静的，但你知道那花开了。

“好。臣等皇叔。等一辈子都行。”

萧凛把他拽进怀里，抱得死紧。沈昭把脸埋在他胸口，听那颗心跳。咚咚，咚咚，咚咚。还是那么快，那么乱。但这次他觉着，那颗心不是在追什么，也不是在躲什么。它就是在那里跳着，为他跳。

萧凛没告诉他真相。什么相思引，什么心头血，全没说。他骗了沈昭。这是萧凛这辈子头一回骗他。不是瞒，是骗。瞒是不说，骗是说假话。他说了什么假话呢？他说“朕去找你的解药”，其实是去找自己的解药。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走了。没告诉沈昭，没让他送，连封信都没留。就趁沈昭还在睡，从他身边起来，穿衣服，出暖阁，出长生殿，出皇城。骑上一匹马，往西边去了。

风大得邪乎。头发乱飞，衣服啪啪响。他的眼泪在风里冻成小冰晶，碎了，没了。

沈昭醒来的时候，萧凛已经不在了。床上那半边是凉的，像一整夜没人睡过。他伸手摸了摸，指尖碰到冰凉的绸面。他想，可能去上朝了吧，一会儿就回来。

他等。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天从白变橘，又从橘变暗。萧凛没回来。

第三天，太医来把脉，皱了眉，说殿下您不能再这么熬了。沈昭没理他。就站在窗前看天。

第六天，他已经不怎么说话了。坐在窗前，像一盏快灭的灯，火苗子在那晃啊晃的，随时可能熄。

第十天，第十五天，第二十天。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你可能会问，他干嘛不派人去找？问题是，他不知道萧凛去了哪儿啊。只知道去西域，西域那么大，上哪儿找？他连个方向都没有。

沈昭每天都在等。等萧凛回来，等他送信。他不知道萧凛是去找自己的解药，不知道他快死了。他只知道等，等到死。死了也在阴间等，在天上等。等到了，一起走，一起过奈何桥，一起喝孟婆汤。下辈子还在一起。你还做皇叔，我还做昭儿。

第二十五天，萧凛回来了。不是骑回来的，是被人抬回来的。

他躺在一块门板上，浑身是血。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呼吸弱得跟快断的蜘蛛丝似的。左胸口有个伤口，不大，但是挺深的，深到能看见骨头。不对，不是骨头，是心脏。那心脏在胸腔里跳，慢得要死，弱得要命，像我家那盏接触不良的台灯，忽闪忽闪的。

那个药商把他绑在马背上，一路颠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喂了他两三次吊命的药，才送到皇城外。

沈昭跪在门板前，看着萧凛那张没血色的脸，眉骨上那道旧疤。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像雪地里埋了好久的石头。他张嘴想喊“皇叔”，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

他就趴他身上，脸埋进颈窝，闻他身上的味道。血，汗，泥土，还有那种他熟悉的、从十年前就开始闻的龙涎香混着沉水香的味道。那味道淡得几乎没有，但他闻到了。他活着。他回来了。

萧凛在第三天醒的。他睁开眼，看见沈昭趴他床边，睡着了。沈昭的脸贴着他的手，脸上还挂着泪，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在睡梦里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嘟囔什么。萧凛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两个字：“皇叔。”梦里也在叫。

萧凛看了他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手指插进他那枯干得像干草一样的头发里，轻轻摩挲。沈昭在梦里感觉到了，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然后沈昭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萧凛正看着他。那双黑井一样的眼睛里又有了光。他没哭。他笑了，轻轻淡淡的，像河面上的冰终于化了。他伸出手，在萧凛掌心里写字。一笔一划，慢慢地：“皇叔，臣等到了。”

萧凛看着自己的掌心。没痕迹，但他能清清楚楚看见那些字。他笑了，把沈昭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朕回来了。”

“回来就好。”

两个人对视着，笑了。笑着，流着泪，握着彼此的手。晨光里，那些灰尘在光柱子里面飘，安安静静的。他们笑了很久，久到沈昭的肚子叫了一声，咕噜。

他饿了。从萧凛回来到现在，他三天没吃东西。等了二十五天，哭了二十五天，怕了二十五天。没吃没喝没睡。现在萧凛醒了，他不怕了，然后饿劲就上来了。

萧凛笑了：“朕去给你炖鸡汤。”他想起身，胸口一阵剧痛，疼得他倒吸一口气，额头上一层冷汗。他捂着胸口，那个取心头血的伤口还没好利索，还在渗血。他没喊，没皱眉，就咬着嘴唇把叫声硬咽回去。

沈昭看着他，眼眶红了，但也没哭。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跟外面的侍卫说了几句话。过了一会儿，侍卫端了一碗鸡汤进来。不是萧凛炖的，是御膳房炖的。不烫不凉，不咸不淡，不油不腻，跟萧凛炖的一模一样。但沈昭知道，这不是萧凛炖的。里面没有萧凛的心，没有那颗从十七岁那年在演武场上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开始跳的心。可他还是把汤喝完了，一滴不剩。

“皇叔，”沈昭声音很轻，“你这伤，怎么弄的？”

萧凛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眼泪掉下来：“朕去西域找解药。找到了。但那个药商说，解药要朕的心头血做引子。他问朕愿不愿意。朕说愿意。他问怕不怕疼。朕说不怕。他问怕不怕死。朕说怕。

怕死了就见不到你。
怕死了就听不到你喊皇叔。
怕死了就不能跟你岁岁常相见。

朕怕。但朕更怕你死。你死了，朕就没有活着的理由了。所以朕取了心头血。疼，疼得要死。但朕忍住了。朕想着你的脸，想着你的笑，想着你喊皇叔的声音。朕想着，就不疼了。”

沈昭的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流，是那种从深处涌出来的、带着哭腔的、像什么在胸腔里碎掉的声音。他哭得乱七八糟，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他压根不管。他扑过去抱住萧凛，抱得死紧，紧到萧凛的伤口裂开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染红了沈昭的中衣。萧凛没叫，没推开他。他抱着沈昭，脸埋进他头发里，闻他身上桂花香和眼泪混在一起的味道。

“皇叔，”沈昭的声音闷在他胸口，“臣不要你死。你死了，臣也不活了。臣跟你一起死。你到哪儿，臣就到哪儿。你做什么，臣都陪你。你不能再一个人了。你一个人去西域，一个人取心头血，一个人疼。臣不在，臣不知道。臣对不起你。”

萧凛捧着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眼尾的小痣：“你没有对不起朕。是朕对不起你。朕不该骗你。朕是去找自己的解药。朕中毒了，跟你一样。朕快死了。朕不想让你知道，怕你担心，怕你哭。”

沈昭看着他，看了很久。没骂他，没打他，没恨他。就只是把脸贴回他胸口，听那颗心跳。咚咚，咚咚，咚咚。还是那么快，那么乱。但这次他觉得，那颗心跳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在心里应了一声：原谅你了。

萧凛从袖子里掏出那颗药丸。小得很，暗红色，像一滴干了的血。他放到沈昭手里：“吃了它。吃了就好了，就不会死了。”

沈昭看看药丸，又看看萧凛。笑了：“皇叔，你先吃。”

“朕吃过了。这是你的。”

“皇叔骗人。”沈昭的声音很平，“皇叔没吃过。皇叔脸色这么差，手这么抖，心跳这么快。皇叔中毒了，跟臣一样。这颗药是皇叔拿命换来的。皇叔不吃，臣也不吃。”

萧凛看着他，看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又亮起的光。他看了很久，久到眼泪不流了。他把那颗药丸放进自己嘴里，含住，然后俯身，吻上了沈昭的唇。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那颗药丸被渡过来，一半进了他喉咙，一半留在萧凛嘴里。暗红色的、腥甜的、带着心头血味道的药丸，在两个人的吻里分成两半。

分开的时候，都咽下去了。

两个人咽了那半颗药。他们不知道够不够，不知道能不能活，不知道明天醒来对方还在不在。他们只知道，一起吃了，一起咽了，一起赌了。赌赢了，一起活。赌输了，一起死。

活也好，死也好，在一起就行。

窗外的天暗了。没月亮，没星星。只有暖阁里的灯还亮着，孤零零的，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举着灯等人。但那个人已经在这儿了。不用等了。抱着就行。

那个药商站在远处的城门外，望着皇城的方向。他知道那颗药被取出来了，知道那个人用它救了想救的人。他也知道，那颗药只够救一个人。一人一半，两个人都活不成。

他想喊，想冲进去告诉他们。但他没动。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剜心取血时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很多年前，在另一个为了心上人赴死的人脸上。那种眼神的意思就是：只要他活着，我怎样都行。

就算说了，那个人也不会改主意。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身后是沉沉的黑夜，前面也是沉沉的黑夜。走了很远，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皇城里亮着一点光，很弱，像一颗快灭的星星。

“傻子。”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在说谁。

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写完了。我觉得这一章写得有点长，但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