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废功**

药丸吞下去那一下，沈昭嗓子眼跟被火燎了似的。不是疼，是烫，那种从喉咙口一直往下窜的烫法。窜到胸口，窜到胳膊腿，最后连手指尖都在发烫。整个人像块炭扔进炉膛里，从外到内烧红了。身体噼啪响，说实话那声音听着还挺吓人的，像有人在皮肉底下放小鞭炮。

他没怕。也没叫。更没挣扎。就让那火自己烧。

烧干净就好，烧干净那些毒，烧干净那些病，烧干净那些让他疼了十年的东西。干净了就能活，活了就能看见萧凛。就这么简单。

萧凛那边也一样烧着。从嗓子眼往下窜，烧遍全身。他没怕也没叫。

两个人躺在床上，手拉着手，让火烧着。烧了不知道多久，反正窗外天从黑的变蓝的，蓝的变灰白，后来变成那种早上才有的淡金色。出太阳了。新一天。新的一年。按理说应该感慨点什么，但我写不出来那种话。

沈昭先睁眼。萧凛也睁着，正看着他。俩人的眼圈都红红的，不是因为哭，是烧的。但火没把他们怎么样，两个人都还喘着气，还能看着对方。

沈昭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皇叔，你还活着？”

萧凛盯着他看。那张脸惨白，瘦了一大圈，眼尾那颗小痣搁在惨白的脸上格外显眼。表情嘛，说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过了大概两三秒，他笑了。笑容很淡。“活着。你怎么样？”

“活着。”

“疼不疼？”

“不疼。”

“胡说。”

“臣骗皇叔，皇叔怎么发现的？”

“朕也疼。你疼朕就疼。一个人。骗不了。”

沈昭不说话了。看萧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摸他的脸。手指从眉骨那道旧疤摸到颧骨，又摸到嘴角，停在下巴那块。

“皇叔，臣不疼了。皇叔在，臣就不疼。皇叔要是不在，臣疼得要死。但皇叔在，臣就不疼了。”

萧凛这眼泪就下来了。不是那种文文静静的掉眼泪，是一下涌出来的，一边哭一边发出那种闷闷的声音，像什么硬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他哭得乱七八糟的，但还是伸手把沈昭拽进怀里搂着。沈昭把脸贴在他胸口上，听心跳。咚咚，咚咚，咚咚。还跟以前一样快一样乱。但这次不一样，沈昭觉得那心跳在说：活着，活着，活着。他也在心里应了一声：行，一起活着。

写到这里我都觉得这一段太煽了，但话说回来，两个人刚从阎王爷跟前溜达回来，煽就煽吧。

他俩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不是昏迷，就是在恢复。身体要慢慢吸收药劲，修补被毒搞坏的地方，把剩下的毒素一点一点往外排。出汗、撒尿、拉屎。就这么原始的办法。

写到拉屎这儿我犹豫了三秒钟要不要删掉，但想想还是留着吧。这又不是什么高雅文学，真实点怎么了。

第四天沈昭能坐起来了。还是虚，左胳膊没劲，胃偶尔抽着疼，嗓子也还哑着。但能坐起来。他坐在床上往窗外看。院子里桂花树叶子被风吹得沙啦沙啦响，他就那么看着。桂花还开着，一树金黄，香得发腻，像小时候外婆熬的梨膏，甜得齁嗓子。

他闻着那个味道想起他母后。母后以前站在桂花树底下，伸手接住掉下来的花，放在他手心里，说：昭儿闻闻，这是秋天的味道。他闻了，真的很香，就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母后看他笑，也跟着笑，伸手揉他脑袋。

现在他长大了，他母后不在了，桂花每年还开。每年都开得闹哄哄的，香得不行。他有时候觉得母后没走远，就在这桂花里头，在桂花香里。他闻到了，就是母后来了。

沈昭笑了。他心里跟他母后说：妈，儿臣闻着桂花了。您来看儿臣了吧？儿臣还活着，皇叔陪着儿臣呢。您放心。您在那儿等着儿臣，不急。儿臣过些年来找您，不是现在，是再过很多很多年。等儿臣老得走不动路牙都掉光了，再去。

萧凛也坐起来了。坐他旁边，拉着他手，看外头那些桂花。他没说话，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该说的对方都知道。

可沈昭想说。他要亲口对萧凛说那五个字。不是平安符上绣的，不是刀柄上刻的，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他吸了三口气，说出来。

“岁岁常相见。”

萧凛听见了，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听见的。那五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往他骨头缝里钻。眼泪又下来了。这五个字他等了十年。从十七到二十七，从演武场上一眼到现在。平安符、鸡汤、被窝、生生死死，等了十年，等到了。

“昭儿，”他声音也碎了，“朕听见了。朕等到了。等了十年。值了。这辈子值了，下辈子也值。永远都值。”

沈昭看着他笑了。“皇叔，臣饿了。想喝鸡汤。”

萧凛笑了，眼泪还挂着，从床上下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他。沈昭那张白惨惨的脸上露出那种小孩似的表情，又可怜又气人。萧凛又笑了一下。“行，朕去给你做。你等着。”

他出去了。沈昭一个人坐着看他背影消失在门外面。低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平安符，大红的底子，上头“岁岁常相见”五个字歪歪扭扭的，缝得跟喝多了的蚂蚁爬的一样。他把平安符贴在胸口，闭眼。

活着才能喝到皇叔做的鸡汤，活着才能看见他笑，活着才能听见他说“朕在这儿”。活着才能跟他说：皇叔，臣也等到了。不等了。往后就活着。跟皇叔一块儿活着，替沈鸢把画儿画完，替母后把桂花看完，替曹安把他那个人做好了。

萧凛进了御膳房，站在灶台前面看那些锅碗瓢盆。手有点抖，不是毒的原因，就是累。身体还没缓过劲来，心口取血的刀口还疼着，那场火把他整个人掏空了。但还得撑着，撑到把这碗汤炖完。

撑不住了就靠墙站一下。站不住就蹲地上歇一下。蹲不住就跪在地上喘。

他就这么跪在御膳房灶台前面，浑身抖，满头汗，嘴唇都是紫的。没叫人，一个人跪在那儿喘了好久。喘到灶上的火都灭了，锅里水都凉了。

你问我后来呢？后来他喘过来了。扶着灶台慢慢站起来，重新生火，重新烧水，重新切肉洗菜下锅。他也不记得往里添了几回柴，也不记得尝了几回味道。就想把汤炖成沈昭喜欢的那个味儿，跟十年前一样，跟每一次一样。一样的味，一样的热乎劲，一样的心。

端着汤往回走，走一下停一下，喘两口。心口渗血，把蟒袍染红了一块。他没管，接着走。走到暖阁门口推门。

沈昭坐在床上捏着那枚平安符对光看。阳光从窗户缝漏进来，把那五个歪扭的字照得透亮：岁岁常相见。看见萧凛进来，他就把平安符搁下，冲他笑了一下。

萧凛走到跟前蹲下去，把碗递过去。“昭儿，做好了，尝尝。”

沈昭接过来低头看。汤面清亮亮的，撇干净了油花，琥珀色一层。汤里头映着他的脸，惨白，瘦，眼尾一颗痣。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喝。不烫不凉，不咸不淡，刚刚好。跟他记忆里一个味儿，跟头一回喝萧凛做的汤一个味儿。喝完了碗底露出三个字：长生。这是他母后留下的碗。母后说过，用这碗喝汤能长命百岁。

他拿帕子擦了嘴。“好喝。”

萧凛眼泪又下来了。哭自己终于会炖汤了，哭自己终于会疼人了，哭自己终于等到沈昭说这碗汤好喝。

“昭儿，”他嗓子也哑了，“朕学会做汤了。朕学会待你好。朕出师了，往后你不用再教朕了。朕能待你好，一辈子，下辈子，都行。你给不给朕这个机会？”

沈昭看他，没说话。伸手在他掌心里写：给。一辈子都给你，下辈子也给你。你不要我也给，你想甩也甩不掉。

萧凛看着自己手心笑了，把沈昭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行。你赖着别跑。跑了朕找不着你。你就在朕跟前，朕活着你跟着，朕死了你跟着，朕变牛变马你也跟着。不许嫌朕烦人，朕就是这么烦人。”

沈昭嘴角弯了一下。“行，臣跟着。跟着皇叔，一辈子，下辈子，都跟着。”

萧凛又搂住他。沈昭把脸贴他胸口上，听心跳。咚咚，咚咚，咚咚。这回他觉得那心跳在说：留下，留下。他在心里应了一句：好。

窗外的桂花开始落了，地上一片金黄。风吹起来，花瓣跟着转。沈昭看着那些花想起沈鸢。从枕头下面又摸出那幅画，展开。画上七个人还站在一起，手拉手在太阳底下放风筝。大哥笑，皇叔笑，鸢儿笑，母后笑，父皇笑，曹安笑，叔叔笑。都在笑。沈昭也笑了一下。把画贴在心口，贴着那两枚平安符。三样东西叠在一起，三种声音拧成一股。

活下去。

第三十五章完

说完了正事，扯句闲的。昨晚上我煮了碗面，盐放多了，咸得我喝了两杯水。这事儿跟正文没半点关系，但我不说难受。好了回到故事。

萧凛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脸没那么白了，手不抖了，心跳慢下来了，也不咳血了，晚上能睡整觉了。他跟沈昭都觉着毒解干净了，没事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萧凛身上的内力在一天天往下掉。从十成到八成，八成到六成，六成到四成。药丸解毒的功夫也在吞他的武功，一点一点吞。有时候半夜他醒了想运气试试，丹田里空得跟干井似的。那感觉怎么说呢，像我家阳台那盆绿萝，我忘了浇水仨月，土都裂成龟壳了。

他没跟沈昭说。沈昭也没问。

再过不了多久，他就跟普通人没两样了。握不住刀，骑不了马，连沈昭都护不住。

剩给他的就一样东西，沈昭。还有一颗还在跳的心。

但他不后悔。武功算什么？手没劲了正好腾出来抱人。拿武功换沈昭活下来，值。拿权势换沈昭冲他笑，值。拿什么都换沈昭在这儿喘气，值。他压根不管自己成什么样了。他就要沈昭活着，要沈昭笑，要沈昭在他跟前。

就这点事。

其他什么都不算事。

行了，这章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