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同烬**
**第三十六章 乱箭前夕**
我真的服了。
萧凛是练剑的时候才发现这事儿的。那天早晨他照例天不亮就爬起来,披上外衣往后院走。剑架上的玄铁长剑还在,剑鞘上那行“凛然正气”也还在。他拔剑,挥第一式。
剑飞了。
不是脱手,是手压根握不住。你想想,一个练了二十多年剑的人,连剑都握不住,这得多绝望。他的手抖得厉害,像我妈煮面条时锅盖没放稳,一直在灶台上震。也不对,这么比有点扯,应该是像暴风雨里的树枝,反正抖得不行。他试着左手按住右手,两只手一起握。结果更糟,抖得更凶。剑从他手里滑下去,叮的一声砸地上。
他低头看那把剑,看了好一阵子。剑面上映出一张脸。苍白的,消瘦的,眉骨上一道旧疤。看起来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这不是他的脸。他的脸应该是黑的,硬的,像刀刻出来的。可现在呢?一张死人一样的白纸。
他蹲下去捡,指尖刚碰到剑身又滑开了。试了好几次才捡起来。剑其实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可落在手里的时候,整条胳膊像被什么压弯了。不是剑重,是剑上驮的东西重。先帝的期望,自己的承诺,那些他答应过要保护的人。
我写到这里突然想起来,上周我拧矿泉水瓶盖都费了半天劲,当时也觉得自己胳膊废了。但人家萧凛那是真废了,我那是瓶盖太紧,不一样。算了扯远了。
他闭上眼,先帝赐剑那天的场景忽然涌了上来。
那天是他封摄政王的日子。先帝把剑递给他,说,凛儿,这把剑不是要你杀人,是要你护人。护住该护的,杀住该杀的。你是朕的义子,是昭儿的皇叔,是这天下的摄政王。你要对得起这把剑,对得起朕,对得起你的心。
他接过剑,跪下磕了三个头。他没出声,但心里说,儿臣不会辜负父皇。儿臣会护住该护的人,杀住该杀的人。儿臣会对得起这把剑,对得起父皇,对得起自己的心。
他真的做到了。护住了沈昭。杀了谢崇远和容婉清,还有那些想害沈昭的人。他对得起那把剑,对得起先帝,对得起自己。他没有辜负任何人。
可现在呢?
他连剑都握不住了。
他保护不了他们了。连剑都握不住,连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去护沈昭?拿什么去护天下百姓?拿什么去护那些他爱过、失去了、再也回不来的人?
结果就是啥都没了。一条命,一颗心,一个快散架的身体。
他把剑插回鞘,放回剑架上,转身走回暖阁。
沈昭还睡着。睡着的时候嘴角是弯的,弯得挺好看,大概在做美梦。萧凛猜不到他梦见了什么。也许是沈鸢画的那幅画,七个人手牵手在太阳底下放风筝,风筝飞得太高,画纸都装不下了。也许是母后站在桂花树下面,接住落下来的桂花放在他手心,说昭儿你闻闻,这是秋天的味道。也许是曹安跪在地上哭着说,殿下,奴才会陪着殿下,奴才哪都不去。也许是萧凛十七岁的样子,脸上没疤没皱纹,眼睛里全是光。他站在演武场上,穿着玄色铠甲,拉弓射箭,正中红心。他回头看着沈昭笑,说昭儿,朕等了你很久。
他真的等到了。等到萧凛从十七岁长到二十七岁,从将军变成摄政王,从一个不会爱的人变成愿意学爱的人。
他不想再等了。他只想活着。活着跟萧凛在一块儿,活着替沈鸢画完那幅画,活着替母后看完那些桂花,活着替曹安做个好人。他要活很久,久到萧凛头发白了,久到他自己的牙掉光了,久到他们走不动路了,得互相扶着才能去看上元节的花灯。
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两个老头子,颤颤巍巍的,在人群里互相找。找着了呢?俩人就开始笑。一个说,你还在。另一个说,还在就好。
萧凛坐床边,握住沈昭的手。那只手是暖的。什么时候开始暖的?大概是他们一起吃了那半颗药丸之后吧。也可能是从火里烧了三天三夜之后。反正从那时候起,他不咳血了,不失眠了,手也不抖了。他以为那半颗药丸治好了他的毒,治好了他的病,治好了他所有毛病。他以为身体在慢慢恢复,很快就能重新握剑,重新上马,重新护住沈昭。
他错了。错得离谱。
身体在恢复,武功却在消失。不是慢慢地消失,是一点一点化掉。像雪在太阳底下化,像墨滴进水里散,像那些已经死了的、回不来的、曾经特别好的东西。他抓不住。什么都抓不住。
他松开沈昭的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裹着桂花香,打在脸上,凉得像冰。他眯眼看天。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一朵白云飘过去,白的,软的,像棉花糖。他忽然想起沈昭吃棉花糖的样子。蹲在巷口,举着棉花糖咬一口,眼睛眯成一条缝,活像偷了蜜的小狐狸。
想到这儿他笑了,声音像春天最后一块冰裂开那样轻。
你大概想问,一个武功废了的人怎么还笑得出来?我告诉你吧,因为他想到了沈昭。沈昭一笑,他就啥都忘了。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昭儿,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可能真的护不住沈昭了。武功废了,剑握不了,身体撑不了太久。他不知道还能活几天,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沈昭笑,不知道还能不能听见那声皇叔。他怕。不是怕死,是怕沈昭一个人,怕他受欺负,怕他哭了没人哄,怕他疼了没人给他吹吹。他怕得不行。
可他不能怕。他是萧凛,是沈昭的皇叔,是沈昭爱的人。他要是怕了,沈昭就倒了。他倒了,沈昭就死了。所以他不能倒,不能死。他得活着,活着护沈昭。护不住就陪他死。他到哪儿他就到哪儿。他疼他就陪着疼,他哭他就陪着哭,他笑他就陪着笑。他不能再让沈昭一个人了。
沈昭从七岁就一个人了。母后走了,父皇不要他了,容婉清骗他,曹安走了,沈鸢走了,赫连也走了。他一个人在这座皇城里,在这张床上,在这个没有别人的世界里。他怕黑,怕冷,怕打雷,怕没人给他吹吹。他怕了十三年了。萧凛不想让他再怕下去了。他想让他笑。
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重新握住沈昭的手。沈昭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慢慢蜷起来,握住了他的手指头。不是蜷缩,是握。握得特别紧,紧得像在说:皇叔,臣不走,臣陪着您。
萧凛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默默地流,是从胸腔最里头涌出来的,整个人都在抖,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他哭得浑身发颤,脸上的泪一道叠一道,擦都擦不干净。他是摄政王,权倾天下,杀人如麻,可他这会儿啥都不在乎了。他就想哭。哭自己怎么这么没用,哭自己怎么护不住想护的人,哭自己怎么每次都来晚一步。沈昭割喉的时候他晚了,剔骨的时候他晚了,被下毒的时候他也晚了,沈鸢被带走的时候还是晚了。每次都差那么一丁点儿,每次都让沈昭多疼一阵子,多流一会儿血,多等一会儿。他恨自己,恨得想把自己撕了。
可他不能死。他要是死了,沈昭怎么办?那些等着他的人,他爱的人,爱他的人,怎么办?他得活着。活着学着怎么爱沈昭,学着怎么护他,学着怎么不让他疼,不让他哭,不让他一个人。学到死为止。
写到这里我自己都觉得啰嗦了。算了,接着写。
沈昭醒了。他睁开眼,看见萧凛在哭,哭得浑身抖,眼泪糊了满脸。他从来没见过萧凛这样哭。以前萧凛也哭过,可每一次都是没声地流泪,淌下来擦掉就停了。他不会哭成这样,哭得跟个孩子似的,哭得这么狼狈。可萧凛压根不在乎了。他在乎的就一件事:沈昭还在不在。
在。还在。还在他跟前,在他手心里,在他旁边。没走,没死,没丢下他。只要他在,萧凛就什么都不怕了。武功废了也不怕,剑握不住也不怕,护不住他也不怕了。他在就行。他在,就有活着的理由。他在,就有活着的意义。他就是那个意义。他是一切的意义。
“皇叔,”沈昭的声音特别轻,像怕吵醒什么东西,“您怎么哭了?做噩梦了?”
萧凛摇头。“朕没做噩梦。朕就是怕。怕你走了,怕你不要朕了,怕朕一个人。朕怕,怕得不行。”
沈昭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泪水和懊悔揉得变了形的脸,看着他那双黑井似的眼睛里头翻腾的东西。他看了很久,久到萧凛以为他会笑话他,笑一个摄政王哭成这样,笑一个大人还不如个孩子。
他没笑。他伸手,把萧凛脸上的泪擦了。手指从眉骨那道旧疤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嘴角,再从嘴角滑到下巴。
“皇叔,臣不走。臣在。臣陪着您。您怕,臣在。您哭,臣在。您笑,臣也在。您疼,臣在。您做什么臣都在。您别怕。臣不走。臣一辈子不走。”
萧凛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瘦削的、眼尾带着一颗小痣的脸,看着那脸上又认真又心疼的神情。他看了很久,久到眼泪不流了,久到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挺好看的弧度。他笑了,像月光下面一朵花慢慢打开了。
“好。你不走。朕也不走。咱俩都不走。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两个人握着彼此的手,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阳光。阳光挺好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块儿,像幅画。画的名字就叫在一起。在一起就啥都不怕了。不怕黑,不怕冷,不怕一个人。不怕死,不怕失去,不怕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他们在一起,啥都不怕。
这天傍晚,萧凛收到边关急报。不是西域来的,是北境来的。赫连铁骨起兵了。他带着北境大概十万铁骑,过了雁门关,一路往南打,势如破竹。三天不到连破五座城,守城的将领不是降了就是战死,没一个拦得住他。他的目标不是长安,不是皇城,不是萧凛。是沈昭。他要沈昭。他要把他从萧凛身边带走,带到北境去,带到草原上,带到那些野马和大雪中间。他要跟沈昭在一块儿,永远在一块儿。
萧凛盯着那份急报,盯了很久,久到手又开始抖了,抖得那张纸沙沙响,像秋天落叶被风刮过地面。他把急报搁案上,深呼吸了三次,把手缩回袖子里攥成拳头,用指甲掐掌心的肉。他不想让沈昭看见他在抖,看见他怕,看见他已经输了。
他又要输了。输给赫连铁骨,输给十万铁骑,输给那些他护不住的人和事。他输了一辈子了。从沈昭割喉那天就输了,从剔骨那天就输了,从沈鸢死那天就输了。他输得就剩沈昭了。他不能再把沈昭也输了。
“皇叔,”沈昭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您怎么了?”
萧凛转过身,看着沈昭。看他那张苍白的脸,瘦削的轮廓,眼尾那颗小痣。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昭以为他不会答话了。
“昭儿,赫连起兵了。他带着十万铁骑往南打,要来抢你。朕拦不住他。朕的武功废了,剑握不住,身子也撑不了太久了。朕护不住你了。朕对不住你。”
沈昭看着他。看着那张被恐惧和绝望拧得变形的脸。他看了很久,久到萧凛以为他会哭,会怕,会怪他。他没有哭,没有怕,没有怪。他笑了,像风里头飘过来一小截桂花香。
“皇叔,臣不怕。臣有您呢。您在,臣就不怕。您不在,臣怕,怕得不行。您在,臣就啥都不怕了。十万铁骑也不怕。赫连也不怕。死也不怕。您在,臣就什么都不怕。”
萧凛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重新亮起来的光。那光真亮,像两颗星子,像十年前演武场上那两颗星子。亮得让人想哭。他没哭。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太阳底下一朵花慢慢打开了。
“好。朕在。朕不走。朕陪着你。十万铁骑来了,朕挡。挡不住,朕陪你死。你怕不怕?”
“不怕。”
“好。那咱等着。等他来。”
两个人手牵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天。天黑了。没月亮,没星星,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长生殿的灯火还亮着,孤零零的,像一个在黑暗里头等着的人举着一盏灯,等另一个回来。可那个人不会回来了。赫连铁骨不会回来了,曹安不会回来了,沈鸢不会回来了,母后不会回来了,父皇也不会回来了。那些爱过的、失去了的、再也回不来的人,都不会回来了。
他们就剩彼此了。
第三十六章完
赫连铁骨的铁骑大概两三天后到了长安城下。十万大军,黑压压一片,像移动的林子,把整座城围了个严严实实。他没攻城,他在等。等萧凛出来,等萧凛把沈昭交出来。他知道萧凛不会交,可他等。等萧凛做选择。要沈昭,还是要这座城。要沈昭,城破,他死,沈昭死,所有人死。要城,沈昭活。不对,沈昭不会活。萧凛会把他送走,送到没人知道的地方,一个人死。没人陪他,没人收尸,没人记得。两种选法,都是死路。
萧凛选了第三条路。
他没告诉沈昭。他骗了他。他跟沈昭说,朕出城去跟他谈谈。谈好了他就退兵了,你就安全了。你等着朕,朕很快就回来。
沈昭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井似的眼睛里重新亮起来的光。那光真亮,像两颗星子,亮得让人想哭。他没哭。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太阳底下一朵花慢慢打开了。
“好。臣等您。等一辈子都成。”
萧凛走了。沈昭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头。
他不知道萧凛那件玄色外袍的暗兜里,揣着一包见血封喉的鹤顶红。
唉,就到这儿吧。下章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