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卷四·烬余
## 第三十八章 我恨你
写这章我手一直在抖。不骗你。按下键盘的时候指尖都是麻的。算了反正往下写吧。
萧凛的血从沈昭指缝里往外涌。暗红的,夹着黑块,热的,烫得沈昭手直哆嗦。他拿手去堵萧凛胸口那道取心头血的伤口。堵不住。血太多,漫过他手指,滴在床上,床单上,地上。像我家厨房那个旧水龙头,怎么拧都漏水,越拧越漏,你懂那种感觉吧。
“皇叔。皇叔。你看看臣。臣在这呢。”
他喊出来了。嗓子哑得不像他的,但真喊了。喉咙像裂开,血从喉咙往嘴里涌,淌出嘴角,滴在萧凛脸上。他没擦,继续喊。
“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我怕。”
萧凛听到了吗,你可能会问。让我想想。他当时耳朵被血堵住了,嗡嗡的,像乡下夏天傍晚那种虫子叫,吵得人发慌。但他是用骨头听的。沈昭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刻进去。“你留下来。留下来陪我。”
他张了张嘴,想应一声好。想说朕不走。可实在没力气了。心脏跳不动了,命快流干了。就剩一口气,卡在喉咙眼那儿。咽下去就死了。死了就再也见不到沈昭了。见不到他那张脸,那双眼,眼尾那颗小痣。见不到就记不住,记不住就忘了。忘了连疼都没了。他不想忘。疼死也得记着。
写到这里我都觉得太磨叽了。算了反正自己看吧。
他睁眼了。
沈昭的脸就在眼前。白的,没什么血色,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眼尾一颗痣。脸上全是泪和血,糊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萧凛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昭以为他不会再看了。结果萧凛笑了。很轻很淡,像冬天窗玻璃上呵出来那层雾,一碰就散。
“昭儿。”声音轻得像怕吓着谁,“朕走了。你别哭。哭多了眼睛会瞎。眼睛瞎了就看不见朕了。朕投了胎还要找你。在人群里,在花灯下。你一眼就能认出朕。不是靠脸,不是靠眼睛,不是靠那道疤。是靠心。你的心认得朕的心。两颗心长一样,跳一样,疼一样。分不清谁是谁。”
沈昭没哭。眼泪早干了。眼眶发涩,像熬了三天夜那种感觉。
“朕走了你别一个人。你去找赫连。他对你好,不让你跪,不让你自称狗,不让你疼。让你笑。笑着吃糖葫芦,放风筝,画画。朕做不到。朕只会让你疼,让你哭,让你一个人。朕不是好人,是混账。不值得你哭。”
萧凛停了一下。盯着沈昭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干得像枯井,一点水光都没有。
“你笑一个给朕看。你笑了,朕就走得安心。你笑,行不行?”
沈昭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你以为他不会笑了。
他笑了。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很轻很浅,像太阳底下那层薄雪慢慢化开。就那一下。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我恨你。”
萧凛瞳孔猛缩。
“我恨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世上。恨你要我笑,恨你要我走,恨你要我找赫连。恨你让我爱你爱到不知道怎么办。恨你让我学会爱又亲手推开我。恨你说你是混账。你不是混账,你是傻子。一个不会爱只会伤我的傻子。”
声音碎了。像有人拿砖头拍了块玻璃。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根本顾不上擦。
“我恨你。恨你。恨你。”
萧凛看了他很久。久到自己眼泪不流了。他也笑了。
“好。你恨朕。朕知道了。你恨着朕,朕就活着。活到你恨不动了,活到你对朕说,皇叔我不恨你了。朕等那天。等不到就等一辈子。等到了就值了。”
然后萧凛闭眼。
手从沈昭掌心里滑出去。像什么呢,就像我上回去菜市场买鱼,那条鲫鱼从我手里哧溜一下蹿出去了,滑溜溜抓都抓不住。
沈昭握着那只空了的手,没松。握了很久。低头看——白的,骨节分明,指腹有厚茧,虎口有个浅色月牙疤。他把那只手贴自己脸上,想用自己的体温暖它。暖了很久。直到那只手凉透了,凉得像冰箱最底层冻了三天的老母鸡。他就是没松手。就那么攥着,跪在床边,把脸埋进萧凛掌心。没哭。哭不出来了。嗓子也哑了。
只能握着那只手,跪着,等。
等萧凛醒。等他睁眼。等他说一句“昭儿,朕回来了”。等不到就一直等。等到死。
他等了一天一夜。又一天一夜。再一天一夜。大概三天吧,我也没细数。反正不吃不喝不睡,就攥着那只手,跪在床边。身子撑不住了,心也撑不住了,命都快耗干了。他觉得自己要死了,就死在萧凛边上,死在这张床边。
结果呢?他没死。
我写到这突然想起昨天那杯咖啡,放办公桌上忘了喝,凉透了,喝一口跟药似的。算了不管它。
他不能死。他死了,萧凛就真走了。他活着,萧凛就没走——在他记忆里活着,心里活着,骨头里活着。
天亮了。阳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尾那颗小痣照得像颗碎星星。他抬头看萧凛的脸。白的,瘦的,眉骨一道旧疤。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白里透金。
萧凛睁眼。
沈昭瞳孔猛缩。扑过去,捧住他的脸,盯着他眼睛。那双黑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弱得很,像快烧完的蜡烛头。但它还在。那点光照着沈昭。
“皇叔。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萧凛看着他。看了很久。
“嗯。没骗过。”
沈昭的眼泪掉下来了。这回想忍都没忍住。不是无声流,是从心底直接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带着哭腔,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成了渣。他把萧凛从床上拽起来,一把圈住,紧得要命。像拿自己的骨头做笼子,把这个人锁里面,再也不放出去。萧凛把脸埋进他颈窝,闻他身上桂花香和眼泪的味道。没哭。就只想抱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哭着,在晨光里,在那些飘来飘去的灰尘里。
他们哭了多久我也说不准。反正久到阳光从白里透金变成金里透红,久到沈昭肚子叫了一声。
咕噜。
萧凛抬头看他。他抬头看萧凛。俩人一对眼,都笑了。沈昭笑得鼻涕眼泪糊一脸,萧凛笑得伤口又崩开了,血从绷带缝里渗出来,中衣洇红一片。
“朕去给你炖鸡汤。”萧凛说着从床上下来,脚刚落地走两步,腿一软,扑通跪地上了。身子没养好,取心头血那个口子没长牢,加上那场火把他烧得够呛。是真没力气了,跪着起不来。沈昭也跟着下了床,跪他跟前,伸手把他架起来。俩人互相搀着,站在暖阁里,半天没动。站到沈昭腿都麻了。
“皇叔你坐着。臣去炖。你教臣。”
萧凛看他一眼,笑了。“好。朕教你。”
俩人去了御膳房。沈昭站灶台前,对着一堆锅碗瓢盆发愣,不知道先拿哪个。萧凛站他后头,伸手握住他手,带着一步步来。切肉。焯水。炒糖色。加酱油,加料酒,加水。盖上盖子,小火慢慢煨。
“炖鸡汤急不得。火大了汤浑,火小了汤淡。要不大不小,刚好。”
沈昭侧过脸看他,看他被蒸汽熏得微红的脸,眉骨那道疤。看了很久,久到锅里汤咕嘟咕嘟冒泡,盖子都一跳一跳的。
“皇叔,你是好人。不是混账。你是好人。”
萧凛眼泪刷就下来了。这回是真没忍住。哭得稀里哗啦的,但他不在乎了。他是摄政王又怎样,权倾天下又怎样,杀人如麻又怎样。他这会儿就想哭。等这句话等了十年。从他第一次把平安符贴在心口那天起,从他在雪地里抱着沈昭那天起,从他举着灯在长生殿门口等沈昭回来那天起。就一直等。等到今天。
“昭儿。”声音全碎了,“朕是好人了。朕能爱你了。你给朕这个机会不?”
沈昭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萧凛以为他要摇头了。
他踮起脚尖,在萧凛嘴上印了个吻。嘴唇凉的,凉得像蛇信子。但萧凛觉得烫,烫得跟烙铁似的,从嘴唇一路烧到心口。
“给。这辈子给你。下辈子也给你。你不要我也给。你不要我就硬塞。你扔了我捡回来。你别想甩。赖定了。”
萧凛笑了。一把把他捞进怀里,圈得死紧。
锅里的鸡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香味漫了满屋子。沈昭闻着那味,忽然想起小时候。想起母后站灶台前,炖好了汤,盛一碗,端到他面前,说昭儿尝尝。他尝了,说好喝。母后就笑,伸手摸他头。好喝多喝点,多喝点长得快。
他现在长大了。站在灶台前炖好汤,盛一碗,端到萧凛嘴边。
“皇叔尝尝。臣炖的。”
萧凛低头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好喝。你出师了。不用朕教了。以后你自己炖吧。炖给朕喝。”
沈昭笑了。很轻很淡,像太阳底下那层薄雪又化了一点。
“好。臣炖一辈子。”
萧凛身子一天天在长好。但武功彻底没了。内力干干净净,连把剑都握不住。他把剑搁回剑架上,再没碰过。
可每天晚上,等沈昭睡着之后,他都会自个儿走到殿外,对着月亮慢慢抬起右手。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下一下,比划着练。
沈昭知道。他醒着,只是没睁眼。
他不清楚萧凛在练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有些东西,武功废了也废不干净。
行了就到这吧。再写下去我自个儿都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