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火海
火烧起来的时候,沈昭还在睡。
三更天,长生殿里面先着的。帷幔,床帐,屏风,房梁,一个接一个,像有人从头到尾浇了油。
他惊醒的时候,满屋子已经是火光。
那火不是寻常的烛火,也不是月光照出来的那种亮。是从四面八方扑过来的,密不透风,感觉是活的,有脾气的。然后热浪就到了。烫得他觉得自己被扔进了蒸笼里。头发在卷,脸上皮肤在发疼。烟也来了,又浓又呛,他捂着嘴鼻从床上滚到地上。地面冰凉,但那个凉正在消退,变得温热,变得烫手。像铁板在灶上慢慢烧起来,你把手贴上去会本能地想缩回来。
他咳了两声,张嘴喊皇叔。
嗓子是哑的,声音像破了边的纸。他在浓烟里眯着眼找,找到萧凛躺在床的另一侧。没醒。整张脸被烟熏黑了,嘴唇发紫,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在颤。胸口那道取心头血的伤还在渗血,火光下一闪一闪的,暗红色。
沈昭那时候顾不上想火怎么烧的萧凛怎么没醒的。他就一个念头:把人拖出去。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本能吧。拖不出去就一起死,死在火里,死在这张床上。他不怕死,怕的是萧凛一个人死。那个画面他受不了。
他抓住萧凛的手腕往下拽。人沉得要命。武功没了内力没了,整个人垮了,像一口袋湿面粉。他从床上拽到地上,从地上拽到门口。地上的碎瓷片把他的背划了,血和萧凛胸口渗出来的血混在一起,在砖上拖出一条暗红的道子。他没停,也没松手。
长廊也着了。帷幔成了一条一条的火蛇,扭着,噼里啪啦响。他拖着人从中间穿过去,火舌舔到他衣服上、头发上、手背上。皮肉烧焦的味道往鼻子里钻,腥臭腥臭的,跟过年烤五花肉烤过了头一个味儿。但他不松手。
“皇叔你醒醒——臣撑不住了,一个人拖不动你——”
声音在烟里散得不成形。
萧凛没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但没出声。沈昭把耳朵贴过去,勉强辨出两个字的嘴形,昭儿。
昏迷了还在喊他名字。
他拖着萧凛过了长廊,过了那棵早枯死了的桂树。桂树也烧了,枯枝噼里啪啦炸开,听着像有人在你耳朵边掰骨头。枝头上还有去年的干桂花,火一燎就卷了,黑了,成灰了,被风卷起来到处散。
沈昭看了一眼那些灰。
他想起了沈鸢那幅画。七个人手牵手,风筝飞得纸都装不下了。旁边小字写的,哥哥,下辈子我们还做一家人,永远在一起,不分开。他把那幅画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塞在胸口,贴着那个平安符。现在应该都烧了。灰飘到天上去了。沈鸢要是收到那些灰,打开一看什么都没了。他会哭的吧。
写到这我想起昨晚上我翻抽屉,翻出一张小时候和外婆的合影,角都卷了,我也挺难过的。但没哭。说不清。
雨滴落在沈昭脸上。凉的。他不确定是下雨了还是屋顶泼下来的水。没抬头看。他拖着萧凛继续往前。
长生殿的大门就在前面。开着。门口有光,不是火光,是从云缝里漏下来的月光。银白色的,打在青砖上,打在台阶上,打在那棵桂树残留的叶子上,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他看着那点光,忽然就笑了。
"皇叔你看,门到了。咱们出去了。你睁眼看看啊。"
萧凛没睁眼。呼吸弱得像蜡烛烧到根上了,心跳慢,大概四十出头吧,可能还不到。沈昭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气把人拖到门口。他只知道不能放手。
拖过最后一段路,拖过门槛,出了长生殿。他把萧凛放在台阶上,自己瘫在旁边喘。手上全是血,分不清谁的。背疼,腿疼,胸口也闷得慌。全身都疼。疼得他想哭,想喊,想摔东西。结果他什么都没做。就坐在那,握着萧凛的手,看长生殿一点一点往下塌。
梁柱倒了,瓦片碎了,墙塌了。灰烬往上飞,飞得很高,高到看不见了。
沈昭盯着那些灰,脑子里冒出一个词,烬余。烧完剩下的东西。骨头烧成的灰,还有那些火都烧不掉的。恨,爱,还有扎在骨头里的刺。那些刺的名字,萧凛,沈鸢,母后,曹安。一根一根都在。走一步疼一步,但只要还能走,就有明天。
然后萧凛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沈昭坐在旁边,满手是血地握着他的手,脸被烟熏成炭了,头发焦了半截,衣服烂了。但沈昭在笑。
萧凛盯着他看了很久。说久,可能也就几息,但感觉特别长。然后他眼泪就下来了。
"昭儿,你没事吧?"
沈昭摇头。"臣没事。皇叔呢?"
"朕没事。"
"骗人。"
萧凛没接话。
"皇叔脸色差成这样,手抖,心跳慢。快死了。跟臣一样。"
萧凛看着沈昭眼睛里的光重新亮起来。那个亮法,他在演武场上见过一次。十年前,那小孩站在靶场边上,眼睛就是这样亮的。他看了好一会儿,笑了一下。
"好。朕不骗你了。朕快死了。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皇叔在就不怕。皇叔不在才怕。"
萧凛握紧了他的手。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看长生殿继续塌。灰扬起来,飞得满院子都是。沈昭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演武场上萧凛回头看他那一眼。想起十岁上元节他偷偷把平安符塞在袖子里。想起十七岁萧凛血洗皇城那夜,他在东宫等着。想起二十岁这天,他坐在这,握着萧凛的手,看着曾经住过的地方一点点没了。
他把那些甜的苦的咸的辣的全都收起来,收进骨头里。
"皇叔。长生殿烧了。"
"嗯。"
"咱们住哪?"
萧凛又看了他好一会儿。久到沈昭以为他不想答了。
"住东宫。你的东宫。朕让人收拾过了,换了新帐幔,添了新家具,还种了一棵桂花树。你回头看看。不喜欢就换。"
沈昭没哭。他笑了。
"走。回东宫。"
萧凛撑着台阶站起来,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互相扶着,站在那片废墟前面。月亮已经偏西了,从屋檐后面斜照过来。他们站了很久,站到长生殿的火彻底灭了,只剩些零星的红星子在灰堆里忽明忽灭。
"回家吧。"
"好。"
他们走得慢极了。走两步歇一步,走三步歇两步。朱雀大街的青砖被月光照得发白,两个人影拖在地上,交叠在一起。走到天亮。
东宫门口就闻见桂花了。香得冲鼻子,跟糖浆泼了一地似的。沈昭站在门口看那棵树,不大,才种下不久,但花倒是开了满满一树。黄的,细碎的,密密匝匝挤在枝头,像一群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小孩儿。我外婆院子里也有一棵桂花,比这个大得多。每年秋天落一地,扫都扫不完。
他走到树下仰起头。阳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打在他脸上,把他眼尾那颗小痣照得透亮。他伸手接了一片花瓣放在鼻尖闻。香得他鼻子发酸。
他想起母后了。母后也这样接过桂花放在他手心,说,昭儿你闻,这就是秋天的味道。那时候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母后也笑,伸手揉他脑袋。
现在他长大了。母后不在了。但桂花还在。在东宫院子里,在萧凛给他种的这棵树上。每年秋天那个味道都会回来。他闻到了就是母后来了。
他转身看萧凛。
"皇叔。"
"嗯?"
"谢谢。"
"谢什么?"
"桂花树。东宫。家。还有皇叔。"
萧凛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不用谢。朕欠你的。欠了十年了。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也还不完。慢慢还吧。"
沈昭把他的手拉过来,在他掌心里写。一笔一划,写的什么萧凛没看,但能感觉到那些笔画的形状。写完了,沈昭踮脚吻了他一下。嘴唇凉的,但萧凛觉得烫。
窗外桂花落了满地,风一吹又飘起来,在阳光里打着旋。
行了,这章就到这儿。
---
那天晚上沈昭把沈鸢的画笔埋在桂花树下。挖了个坑,放进去,盖上土,用手拍实。没立碑没烧纸也没哭。就蹲在那,看着那个小土堆。
他在心里跟沈鸢说,笔给你种下了。明年发芽,长新枝。它会自己画,不用你动手了。画你最喜欢的那幅,一家人放风筝。风筝飞得纸装不下就换一张,一张不够就两张。画到你困了,哥哥抱着你睡。心跳声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梦里咱们还在一起。
他站起来,看见萧凛站在后面。
萧凛说,鸢儿会看到的。他就在天上,在云上头,在桂花叶子里头。他看见你把笔种下了,听见你说话了。他会等的。等你老了走不动了,他还在那棵桂花树下等你。跟你说,哥哥你来了。你就回他一句,鸢儿,哥哥来了。你笑他也笑。
好吧,这段确实是有点煽。但我写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不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