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烬余**

**第四十章 谢崇远的败亡**

谢崇远死后第七天，他那帮人在城南一座破宅子里聚了一次。你猜怎么着？不是来给他烧纸的。

是来分他留下的东西。

银子，田产，铺面，人脉。那些他攒了一辈子、贪了一辈子、抢了一辈子的东西。他一死，这些东西就成没主儿的了。没人守，没人护，没人愿意为它们拼命。它们就只是银子、田产、铺面、人脉而已。谁有本事谁拿走，谁有胆子谁留下，谁有命谁享受。

可他们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胆子。更别说命了。

他们就是一群跟在谢崇远身后捡骨头吃的狗。谢崇远死了，骨头没了，他们不知道该上哪儿捡了。

他们聚在一起商量了两天三夜？等一下，我想想，前面写的是三天三夜，那就三天三夜吧，反正也没人真去数。总之商量了很久，什么结果也没商量出来。分不均，打不过，逃不掉。

他们知道萧凛不会放过他们。知道沈昭不会原谅他们。知道那些他们坑过的人、骗过的人、对不住的人，会一个一个找上门来，把那些他们欠了的、还不起的、永远还不完的债，一笔一笔算清楚。

写到这儿我走神了，想起小时候邻居家有条老狗，主人死了以后它还在门口蹲了半个多月，谁喂它它都不理。后来有一天就再没见着。这帮人还不如那条狗呢。

反正他们怕了。怕得要死。

有人哭了，有人跪了，有人开始互相指着鼻子骂。是你出的主意。是你递的刀。是你下的毒。

没人承认，没人认错，没人说一句“是我干的，我对不起你们”。他们只是吵，吵到嗓子哑了，吵到动起手来，吵到有人拔了刀。血溅在地上，溅在墙上，溅在谢崇远留下的那幅字上。

那幅字写着四个字：天道酬勤。

你可能会问，他这种人写“天道酬勤”不觉得讽刺吗？我的回答是，他自己八成真觉得挺配的。有些人就是这样，干了一辈子坏事，还觉得自己挺努力。

他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老了。老了手就不稳，手不稳字就歪，字歪了就不值钱，不值钱就没人买。没人买，他就死了。

死在太傅府里，死在那杯毒酒旁边，死在那些他害过的人、骗过的人、辜负过的人的名字里。他死了，那幅字还在。挂在墙上，被血溅过，被刀划过，被虫蛀过。歪歪扭扭挂着，像一个没人要的孩子，等着永远不会来的父母。

萧凛没杀他们。

不是不想杀，是不需要杀了。他们自己会杀自己。害怕会杀人，贪婪会杀人，绝望也会杀人。他们不需要刀，不需要毒，不需要任何人动手。他们只需要一个念头：我完了。

这个念头会像虫子一样钻进他们脑子里。啃脑髓，吸血，让他们睡不着觉，吃不下饭。让他们半夜惊醒，以为萧凛来了，以为沈昭来了，以为那些他们害过的人从坟墓里爬出来找他们了。

他们会的。会疯，会病，会死。不用萧凛动手。他只需要等。等他们疯，等他们病，等他们死。

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他还有沈昭。沈昭在，他就不急。沈昭在，他就等得起。

沈昭在东宫住了三天。

这里的帐幔是藕荷色的，绣着桂花。床是紫檀木的，铺着鹅绒褥子和蚕丝被。被面是雨过天青色的缎面，绣了一枝白梅。窗前有一张花梨木的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笔架上挂着几支湖笔，砚台是端溪老坑的，墨锭是徽州胡开文的。墙角一架红木多宝阁，上面摆着几件汝窑瓷器，天青色，温润如玉。

一切和十年前一样。

不，不完全一样。十年前，这里有母后的气息，有乳母的声音，有那些他以为会永远存在、可转眼就消失不见的东西。现在那些东西不在了，被时间带走了，被人心带走了，被那些他控制不了的力量带走了。留下的只是空壳，是回忆，是那些再也不会有人坐的椅子、再也不会有人用的杯子、再也不会有人叫的“殿下”。

他坐在这里，就像坐在一座坟墓里。不是他的坟墓，是他过去的坟墓。过去死了，埋在土里，埋在桂花树下，埋在他找得到却挖不出来的地方。

萧凛每天都会来看他。

清晨来，傍晚来，深夜来。来之前先炖一碗鸡汤，装在食盒里提在手上，从御膳房走到东宫，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喘几口气。

他的身体还没恢复。取心头血的伤口没愈合，那场火把他烧得筋疲力尽。他没力气了，可他还在撑。撑到把鸡汤送到沈昭面前，撑到看着他喝下去，撑到他对他说“好喝”。

他撑着。

撑不住了，就靠墙站一会儿。站不住了，就蹲下来歇一会儿。蹲不住了，就跪在地上喘一会儿。他跪在东宫的长廊上，浑身发抖，满头大汗，嘴唇发紫。他没叫，没喊，没让人来帮忙。就他一个人跪在那里，喘了很久，久到鸡汤凉了。

他扶着墙站起来，重新走回御膳房，重新热汤，重新装盒，重新提在手上，重新走。走了一遍又一遍，走到汤不凉了，走到手不抖了，走到沈昭对他说“好喝”。

他笑了。嘴角往上弯了弯。我也说不清那笑是什么样子，反正就是笑了。

他把空碗收走，把食盒提走，把平安符贴在胸口，走回御膳房。第二天再来。跟每一天一样。一样的时间，一样的路，一样的汤，一样的温度，一样的心。

沈昭知道他累，知道他疼，知道他快撑不住了。他没说，没劝，没拦。他喝汤，喝完说“好喝”，然后看着他笑。

他知道这是萧凛想看到的。他笑，萧凛就开心。萧凛开心，就忘了累，忘了疼，忘了自己快撑不住了。他不想让萧凛累，不想让他疼，不想让他撑不住。可他拦不住。

萧凛要撑，他拦不住。萧凛要累，他拦不住。萧凛要疼，他拦不住。

他只能笑。笑着喝汤，笑着看他，笑着对他说“好喝”。他笑了，萧凛就笑了。

两个人笑着，在晨光里，在桂花树下，在那些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桂花叶里。他们笑了挺久的。

然后沈昭的肚子叫了一声。咕噜。

萧凛低下头，看着他的肚子笑了。

“饿了？”

“嗯。”

“我去给你炖鸡汤。你等着。”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沈昭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扶了起来。

“皇叔，我不喝了。我不饿了。你别去炖了。你坐着，陪我说说话。”

萧凛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消瘦的、眼尾有一颗小痣的脸。那脸上是心疼，又像是担忧。他看了很久，久到眼泪掉了下来。

“好。我不去了。我陪着你。你想说什么？”

沈昭扶着他坐下来，坐在桂花树下，坐在那些金黄色的、密密匝匝的花瓣中间。他握着萧凛的手，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皇叔，我想母后了。”

“嗯。”

“我想鸢儿了。”

“嗯。”

“我想曹安了。”

“嗯。”

“我想赫连了。”

“嗯。”

“我想父皇了。想先帝了。想那些我爱过、失去了、再也回不来的人了。”

“嗯。我也想。”

沈昭抬起头，看着萧凛。看着他那张被阳光照亮的、眉骨上有一道旧疤的脸。看了很久，久到萧凛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皇叔，我不怕了。不怕一个人。不怕黑，不怕冷，不怕打雷。不怕没人给我吹吹。我有你。你在，我就不怕。你不在，我怕，怕得要死。你在，我连死也不怕。”

萧凛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重新亮起的光。那光很亮，亮得像两颗星子，像十年前演武场上那两颗星子。亮得让人想哭。

他没有哭。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好。我在。我不走。我陪你。你不要怕。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沈昭靠在萧凛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沈昭想，如果一定要给这幅画面起个名字，那应该是“不怕”。但他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又描了一遍。

谢崇远的党羽们在废宅里吵了三天三夜，最后吵出了一个结果：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到萧凛找不到的地方，跑到沈昭看不到的地方，跑到那些他们害过的人、骗过的人、辜负过的人追不上的地方。

他们跑了。能跑的全都跑了。

不能跑的，老了，病了，走不动了，就留在废宅里等死。等萧凛来，等沈昭来，等那些他们害过的人从坟墓里爬出来找他们。

他们等。

等了很久。久到废宅的墙塌了，久到院子里的草长到一人高，久到老鼠在他们身上爬，在脸上爬，在嘴里爬。他们没等到萧凛，没等到沈昭，也没等到那些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他们等到了自己。

自己老了，病了，死了。死在那座废宅里，死在那幅写着“天道酬勤”的字下面，死在那滩早就干了、发黑的血旁边。没人知道，没人收尸，没人记得。

他们死了，就像从没活过一样。

萧凛知道了。没说话，没笑，也没哭。他只是坐在桂花树下，握着沈昭的手，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一朵云从天空飘过，白的，软的，像棉花糖。

他看着那朵云，想起了沈昭吃棉花糖的样子。蹲在巷口，举着棉花糖，咬一口，眼睛眯起来了，像一只偷吃了蜜糖的小狐狸。他笑了。

“昭儿，谢崇远的党羽都跑了。跑不掉的都死了。没人会来害你了。你安全了。”

沈昭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阳光照亮的脸上露出的表情，像是释然，又像是疲惫。看了很久，久到萧凛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皇叔，我一直安全。有你在我一直安全。你不在，我就不安全。你在，我什么都不怕。死也不怕。”

萧凛没有回答。他把沈昭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沈昭把脸埋在萧凛的胸口，听着那颗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咚咚，咚咚，咚咚。还是那么快，还是那么乱。

可这一次他觉得那颗心跳是在说：安全了，安全了，安全了。说了很多遍，多到他数不清了。他只在心里应了一声：好。安全了。我们一起安全了。

这天傍晚，沈昭一个人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些密密匝匝的金黄色花瓣。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桂花。花瓣很小，躺在掌心里像一粒沙子。他把它放在鼻尖闻了闻。香的，很香，香得他想哭。

他没有哭。

他蹲下来，在沈鸢的画笔旁边，用手指挖了一个小小的坑，把那片桂花埋了进去，盖上土，轻轻按了按。

土堆上长出了一棵小苗。绿绿的，嫩嫩的，像一根针，从土里钻出来，指着天空。他不知道那是沈鸢的画笔变的，还是桂花树的种子发的芽。他只知道，它活了。

从土里钻出来，见到了阳光，见到了风，见到了雨。它会长大，会开出小花，会结出果实，会落光叶子，等第二年春天再长。

它会活很久。久到他自己死了，久到萧凛死了，久到这座东宫塌了，久到这片土地被翻了一遍又一遍，种了一茬又一茬的庄稼。它还在。在土里，在那些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桂花叶里。

你看不到它，可它在。在沈昭的心里，在萧凛的心里，在那些他爱过、失去了、再也回不来的人的心里。它活着，永远活着。

沈昭蹲着，看着那棵小苗，看了很久。他在心里对它说：你好好长。长高了，就能看到外面了。外面有桂花树，有蓝天，有白云，有棉花糖。有哥哥，有皇叔，有那些爱你的人。

你长高了，就能看到他们了。他们也会看到你。他们会对你说，你来了，我们等了你很久。你会说，我来了，我等到你们了。你们都会笑。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到萧凛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他笑了。

“皇叔，它活了。”

“嗯。我看到了。”

“它会活很久吗？”

“会的。比我们活得久。久到我们都死了，它还活着。在我们的心里，在我们的记忆里，在我们的骨头里。它活着，我们就没有死。我们死了，它也活着。它会替我们活着，替我们看桂花，替我们闻秋天的味道，替我们活完我们没有活完的日子。”

沈昭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井一样的眼睛里重新亮起的光。那光很亮，亮得像两颗星子。亮得让人想哭。

他没有哭。他笑了。

“皇叔，我们也会活很久的。活到白发苍苍，活到牙齿掉光，活到走不动路了，还要对方扶着，才能去看上元节的花灯。我们会在花灯下，在人群中，在那些亮晶晶的眼睛里，看到彼此。我们会笑。我们会说，你还在。我还在。还在就好。”

萧凛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消瘦的、眼尾一颗小痣的脸上露出的表情，像是期待，又像是幸福。他看了很久，久到眼泪掉了下来。

“好。我们活很久。活到白发苍苍，活到牙齿掉光，活到走不动路了，还要对方扶着，才能去看上元节的花灯。我们会看到彼此，会笑，会说，你还在。我还在。还在就好。”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昭的手。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站在夕阳里，站在那些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桂花叶里。

他们站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了，久到月亮升起来了。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还在。就不怕了。不怕黑，不怕冷，不怕一个人。不怕死，不怕失去，不怕那些还没有说出口就来不及了的话。

他们还在。什么都不怕。

**第四十章完**

萧凛的身体彻底垮了。

不是这一天垮的，是这一天他终于承认自己垮了。这就像你明知道自己感冒了，但一直骗自己说没事，直到发烧烧到四十度才躺下。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他坐在桂花树下，靠着沈昭的肩膀，闭着眼睛。他的脸色差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眼眶下面两团乌青。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溃兵。但比溃兵还惨，因为溃兵至少还有力气跑。他没力气了。

沈昭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脉搏慢得像一盏将尽的油灯。慢到像是在说：我累了。我想休息了。

沈昭没有说话，没有哭，没有叫他不要睡。他知道萧凛累了，知道他撑不住了，知道他快走了。他不想让他走，可他拦不住。

他只能握着他的手，陪他坐着，陪他看桂花，陪他等月亮升起来。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眼睛。那个眼睛就这么看着他们，也不说话。

萧凛睁开眼，看着月亮。

“昭儿，月亮真圆。”

“嗯。”

“月亮上有什么？”

“有嫦娥，有玉兔，有吴刚，有桂花树。”

“桂花树？和这棵一样吗？”

“不一样。那里的桂花树不会落叶，不会凋零，不会死。它一直在那里，在月亮上，在那些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桂花叶里。它活着，永远活着。”

“真好。”萧凛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桂花，“我也想住到月亮上去。和嫦娥做邻居，和玉兔做朋友，和吴刚一起砍桂花树。砍不倒也没关系。砍倒了，就种一棵新的。种了砍，砍了种。永远有事做，永远不会无聊。你会来看我吗？来月亮上看我。看我砍桂花树，看我和玉兔玩，看我和嫦娥说话。你会来吗？”

沈昭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月光照亮的、眉骨上有一道旧疤的脸上露出的表情，像孩子一样期待，又怕被拒绝。他看了很久，久到眼泪掉了下来。

“会。我会来的。我爬到月亮上去找你。找不到，就喊。喊到你听到了，喊到你来接我。你不来，我就一直喊。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喉咙破了，喊到月亮掉下来。月亮掉下来了，我就能看到你了。你坐在桂花树下，和玉兔玩，和嫦娥说话。你看到我，会笑。我也会笑。笑着走到你面前，对你说，皇叔，我来了，我找到你了。你会说，昭儿，我等了你很久。我会说，我知道。我来了。来了就好。”

萧凛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沈昭以为它会永远留在那里。

但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它还是慢慢地、像褪了色一样，消失了。

写到这里我觉得有点太长了，算了继续吧。反正就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