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卷四·烬余
## 第四十一章 死而复生？
桂花落尽那天早上，萧凛就这么走了。
也不是慢慢走的，就是突然没了。他靠在沈昭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一下比一下轻。轻到什么程度呢，你想想那种蜘蛛丝，被风吹着摇摇欲坠的样子，就那个感觉。沈昭得憋着气才能感觉到那点气息还在不在。他数着秒等下一口气。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没了。
他低下头，耳朵贴在萧凛胸口。那颗心，跳了十年，从西域跳回来，从阎王殿门口又折回来，就这么停了。怎么说呢，好比屋里点了盏灯，谁从外头伸了只手进来，噗的一下就按灭了。没风也没动静，说灭就灭。
沈昭坐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连眼泪都没掉。他就让萧凛这么靠着，让萧凛的手搭在自己手心里，自己的脸贴着萧凛的脸。凉的，跟冬天河面上那层薄冰似的。他把那只手捂在自己脸上，想用体温焐热它。焐了好久，那只手始终没热起来，他自己的眼泪倒先掉下来了。你知道吗，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上周感冒发烧那两天，我窝在沙发上也是这么凉的，盖了两床被子还是冷得发抖，那个滋味真不好受。
他哭得不像话，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带着喘，一下一下抽，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往外漏。鼻涕眼泪全糊在脸上，他也不管。不在乎自己狼狈成什么样，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更不在乎萧凛听不听得见。他就是想哭。哭这个人走了，哭这世上又剩他自个儿了，哭那些揣了十年都没能说出口的话。
哭到月亮都从东边转到了西边，天蒙蒙亮起来，嗓子彻底哑了，才算歇了。
他抬头看窗外。天蓝得很假，蓝得不像真的。一朵云慢悠悠飘着，白白的，软软的，让人想起棉花糖。然后就想起萧凛买棉花糖那样子。站在小摊前，从袖子里摸块银子搁桌上，撂一句“拿着”。然后接过那团白乎乎的东西递给他，看着他咬。他咬一口，眼睛眯起来，跟偷着蜜的小狐狸似的。萧凛看着他就笑了，那笑很淡，像春天的花慢慢绽开。
现在那花谢了。被风吹散了，被雨砸烂了，让太阳烤干了。什么也没留下。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那儿坐了多少时候。大概一个时辰吧，也许一天，也许更长。反正后来有人把萧凛抬走了，抬到偏殿里去，搁在一张门板上，底下垫了白布。他们给他换好衣裳，玄色的蟒袍，银冠，玉带，靴子。脸上盖了块白布，看不见脸了，就剩个轮廓，鼻子，眉毛，嘴唇的形状。那张嘴再也不会出声了，再不会喊他“昭儿”，再不会跟他说“朕在呢”。
他伸手想掀那块布，指头刚碰到边，又缩回来了。他不敢，就是不敢。
守灵那三天，沈昭一个人坐在偏殿里，坐在萧凛旁边。蜡烛的火一跳一跳的，把白布照得忽明忽暗。他哭不动了，眼泪已经干透了。就是坐着，攥着萧凛的手，等天亮。等这个人醒过来，等他睁眼，等他跟他说一句“昭儿，朕回来了”。
你我都清楚，他等不来。可他偏要等。
第四天天亮那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萧凛面前，弯下腰，嘴唇贴上那块白布。
“皇叔，”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怕吵醒什么人，“臣去找药。你先睡会儿，睡醒就能看见臣了。别怕黑，也别觉得一个人。臣很快就回。”
说完转身出了偏殿。外头的阳光一下子灌进来，晃得他眯起眼。他抬头看天，天还是很蓝。一朵云飘着，白的软的，跟棉花糖似的。他又想起萧凛买棉花糖的样子，想起自己咬下去那口，想起两个人站在巷口太阳底下的样子。他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就走了。奔西域去了。
你可能会嘀咕，他一个人怎么走这么远的路？骑马的，一匹瘦得皮包骨的马，三千里路。身上带了一把刻着“岁岁常相见”的小银刀，一枚旧平安符，一个小瓷瓶。瓶子里装的是沈鸢那幅画烧成的灰，用红布塞着口子，用绳子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每天他都要摸一下那瓶子，看还在不在。只要瓶子在，沈鸢就在。沈鸢在，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这一走就整整一个月。从长安到西域，三千里路，慢得跟用勺子往河里舀水似的，一勺一勺，没完没了。
西域终于到了。风沙大得吓人，打在身上像砂纸在磨，眼睛根本睁不开，嘴唇都裂出血口子来了。他没停，咬着牙往前走。
找到那个药商住的小镇，敲开了他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老头。一脸褶子，背驼得跟让风吹弯了的老树桩似的。身上一件袍子脏得看不出本色，分不清哪块是药渍哪块是油点子。他盯着沈昭看了好一会儿，大概两三次换气的功夫。
"你是沈昭？"他问，汉语带一股很冲的西域腔，拐着弯。
沈昭眼睛一缩："你认识臣？"
老头笑了一下。等一下让我想想他原话是怎么说的，别记岔了。对了，他是这么说的："认识。你那萧凛来过，买'相思引'的解药。我说这药得用他的心头血做引子。他愣了老半天，然后脱了衣裳，露出胸口那块皮肉，说'动手吧'。刀扎进去那一下，他牙咬得咯吱响，脖子上青筋全暴起来，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可愣是一声没哼。就死死攥着个东西，指甲都掐进肉里去了。"
沈昭瞳孔猛地一收："攥的什么？"
老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被血染透了的东西，扔进沈昭怀里。
沈昭不用看，手指一碰就知道，那是他绣的平安符，上头歪歪扭扭五个字——"岁岁常相见"。
眼泪一下子就滚出来了，一颗接一颗砸在脚底下的沙土里，马上就被风吸干了，被沙子埋了。他没擦。他直接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
"求你救他。拿臣的命换。你要多少都行，只要他活。"
老头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弯腰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起来，地下凉。"
老头牵着他的手进了屋。屋里头黑黢黢的，就点了两三根蜡烛，把那些瓶瓶罐罐和干草药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的，乱得跟我家那个塞满了充电线的抽屉一个样。老头让他坐下，倒了碗茶。"喝口，暖暖。"
沈昭端起来，一口一口慢慢喝。那茶苦得钻心，他皱了下眉头，硬是没吐，全咽了。喝完了把碗放下，盯着老头问："药呢？"
老头从柜子里摸出个瓷瓶，放进他手心。瓶上贴了张红签，写着五个字——"相思引解药"。跟萧凛那半颗药丸一模一样的瓶子，一模一样的红签。
沈昭把那瓶子攥得紧紧的，指关节都泛了白，瓶身的棱硌进掌心，硌出一个红印子。他站起来，给老头鞠了个躬。
"多谢。臣会告诉他，是你救的他。他会亲自来谢你，带着桂花糕，带着棉花糖，带着平安符。我们一起来。"
老头盯着他看，看了老半天，眼里头忽然涌上一层水光。他没擦，扯了下嘴角笑了。"好，我等着。你们不来，我哪儿也不去。"
沈昭转身出了屋，翻身上马，往长安的方向赶。风沙还是那么大，他不躲不停也不回头。又走了一个月，从西域回到长安，进了朱雀大街，路过那些冒着热气的包子铺。肚子咕咕叫得比打雷还响，他顾不上，打马直冲东宫。
东宫的门开着。他翻身下马，推门进去，穿过长廊，穿过桂花树底下，踩着满地沙沙响的落叶。桂花早就谢干净了，叶子也黄了大半。他站在偏殿门口，深吸了三口气，推开门。
萧凛还在那张门板上躺着，脸上没盖白布，没人给他入殓换衣裳。他还在，还在这儿等着他。
沈昭走过去蹲下，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瓷瓶，拔开塞子倒出药丸。黑黑的，绿豆大小。他把药丸塞进萧凛嘴里，喂了口水，盯着萧凛的喉结，看它动了一下。
然后他等着。
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等了一个时辰，等了两个时辰。
萧凛没醒。
沈昭握着他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没温度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暖它。暖了好久好久，久到那只手终于有了一丝丝热气。他把耳朵贴到萧凛胸口上去听心跳。
没有。
他趴在那儿，一动没动。
就这么等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睡，光攥着那只手，听那颗心。
第四天，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萧凛脸上。
沈昭看见他拧着的眉头，好像……动了一下。是他看岔了眼？还是风吹的？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脸。睫毛在颤，很轻很轻，跟一只快死的蝴蝶在那扑腾翅膀似的。然后萧凛的喉咙里滚出一个浑浊的声音，像有人被水呛着了拼命要喘气。
沈昭把耳朵贴上去。
那颗死了四天的心，像被大锤砸了一下，"咚"的一声猛跳。那动静不是轻轻的两下，是震得他耳朵都发麻的一记重击。一下，又一下，从黑洞洞的、一点光都看不见的地方，硬生生撞了条活路出来。
沈昭的眼泪又下来了。他把脸埋进萧凛胸口，听那颗心。咚咚，咚咚，咚咚。他在那响声里听出了三个字——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
他在心里回了一句，好，回来了。
窗外天亮了。
第二天清早，萧凛睁了眼。
他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趴在自己胸口睡着了的沈昭。那张脸白得没什么血色，瘦得下巴都尖了，眼尾那颗小痣在清晨的光里像一滴没干的泪。他睡得很死，眉头还皱着，嘴唇一动一动的，像在做噩梦，怎么也挣不脱。
萧凛抬手想去摸摸他的头发。手指悬在他脸颊前头一寸的地方，停住了。那指尖在抖，他自己都弄不明白为什么就是不敢碰上去。
就在这时候，沈昭在梦里突然喊了一声："皇叔！"
然后猛地惊醒过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让人抽空了。萧凛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看见沈昭眼睛里滚出颗泪珠子，"啪"的一声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像什么东西碎了。
也落了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