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二章 傀儡
赫连铁骨回长安那天,下着雨。
他没带兵,没带刀,身上没一件东西能让人认出他是北境那个王子。什么草原之狼,什么十万铁骑的统帅,都扔在北境了。就他一个人,一匹瘦马,一件破蓑衣。雨水顺着脸上的刀疤往下淌,滴在青砖上,嗒嗒嗒的。那声音听着就像在敲门。
但他敲的是东宫的门。
他知道萧凛快死了。这话不太对,萧凛其实已经死过一回了,后来被沈昭从西域带回来的药硬生生拽了回来。可拽回来的那个人,武功没了,内力没了,整个人像被掏空了的壳子。还喘着气,但谁都知道喘不了多久。
赫连铁骨知道,沈昭也知道。可两个人谁都没点破。
这种事,说出来就碎了。
门开了。
沈昭站在门口,光着脚,穿着件月白色的中衣,手里举着盏灯。烛火在雨里晃,把他的影子拉长又压扁,看着像只扑腾的蛾子。他看见赫连铁骨,瞳孔缩了一下。他没问你怎么来了,没问你来干什么,也没问你带了多少人。他问的是:
"淋透了吧?进来,给你倒杯热的。"
赫连铁骨盯着他。盯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眼尾那颗小痣。盯了很久,久到下巴上的雨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没动。
他怕自己一动就要扑过去把人抱住,说殿下我回来了我想你了。可这话他咽回去了。他站在那儿,跟棵泡在雨里的树似的,根扎着泥,叶子耷拉着,等人来浇水或者等人来拔。
沈昭侧身让了让,又回头看了一眼里间的门。门关着,缝里透出一点烛光。萧凛在里面。
"进来吧,外面冷。你瘦了不少,上次见你还没这么瘦。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赫连铁骨盯着他那张脸。苍白的,瘦的,眼尾那颗痣被烛光映着。脸上有点心疼又有点埋怨的意思。他看了老半天,腿都软了,扶住门框才没跪下去。
他进去了。
走过长廊,路过那棵桂花树。花早掉光了,叶子也黄了大半,秋天快过完了。赫连铁骨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糙的,硬的,硌手。
"殿下,这树是你种的?"
沈昭端着杯热茶站在他身后。"不是,皇叔种的。我喜欢桂花,他就种了一棵。种在我东宫里,种在我窗前,种在我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他怕我想母后,怕我哭,怕我睡不着。他种这棵树是想告诉我:你妈不在了,我在。"
赫连铁骨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他转身看着沈昭。他想说我也能,我也能陪你,陪你看桂花,陪你闻秋天的味道,陪你过完那些日子。但这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清楚,沈昭不需要他。沈昭要的是萧凛。萧凛在,沈昭就还撑着。萧凛不在了,沈昭就空了。那个空他填不上,谁都填不上。
"殿下,萧凛到底怎么样了?"
沈昭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雨浇透又被疲惫腌入味的脸,刀疤横着竖着,硬邦邦的。沈昭看了很久,久到赫连铁骨以为他不打算答了。
"不好。武功废了,内力没了,整个人都垮了。骑不了马,拿不了剑,连自己都护不住。他快死了。我知道。他也知道。我们都不提。提了就破了,破了就碎了。"
赫连铁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一点光,很弱,像蜡烛快烧完了最后那一下。可它还在烧。亮着,沈昭就还活着。沈昭活着,萧凛就还算活着。
他跪下去了。也不是自己想跪,是腿没撑住,整个人软在地上,跟雪化了之后的泥水似的。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殿下,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起兵,不该围城,不该逼萧凛来见我。我不是人,我他妈就是头畜生。你打我吧,杀了我都行。我不还手。我不后悔来找你,不后悔跟你说这些。我就后悔一件事——没早点来。早点来,萧凛也许还能多撑一阵子,还能多陪你几天,还能让你多笑两回。"
沈昭看着他。看他那颗磕在地上的头,花白的,还在抖。看了很久,久到赫连铁骨的眼泪砸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跟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沈昭弯腰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起来,地上凉。你淋了雨再着凉,谁回北境管那些兵?谁管草原上的马?你起来。进去慢慢说,不急。萧凛还有时间,你也有。你别急,急了没用,只会让你更难受。你死了萧凛怎么办?他一个人躺棺材里,躺土里,躺那些桂花叶子底下。他等你。你不去他就一直等,等到骨头都化了还在等。你忍心?"
赫连铁骨摇头。"不忍心。我舍得自己死,舍不得让他等。"
沈昭看着他。看他那张被泪水雨水糊得乱七八糟的脸,刀疤一道一道的,上面挂着的那种表情说不上来,像小孩又像老头,委屈得让人心里发酸。沈昭看了很久,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他伸手擦赫连铁骨脸上的泪,手指从刀疤的起头划到末尾,从颧骨抹到下颌,又滑到嘴角。
"赫连,你是好人。不是畜生,不是混蛋。你是好人。跟萧凛一样,跟曹安一样,跟鸢儿一样。你是好人。你记住了。"
赫连铁骨眼泪淌得更凶了。他想说什么,嗓子眼跟被人掐着似的,一点声出不来。他站在那儿,跟个等着挨罚或者等着被饶的小孩似的。沈昭没罚他也没饶他,就站那儿握着他的手看他哭。等他哭够了,等他自己停下来。
雨停了。月亮出来了,银白色的光铺在桂花树上,铺在那些半黄的叶子上。赫连铁骨的眼泪也干了。
"殿下,我走了。回北境,再不回来了。你帮我跟萧凛带句话:对不起,我不该起兵,不该逼他来见我。我不是人,我是畜生。你原谅我行不行?他不会原谅我的,我知道。但我还是想问。问了就不后悔了。不问得憋一辈子。"
沈昭看着他。月光底下那张脸,刀疤纵横的,表情说笑不像笑说哭不像哭。沈昭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行。我带。他原不原谅你我不知道。我原谅你了。从你把鸢儿从地窖抱出来的那天,我就知道你不是坏人。后来的事……也算了。"他顿了一下,"你浑身是血站在长生殿门口,把那串糖葫芦塞给鸢儿那天,你就还完了。鸢儿的命比什么都值钱。你不欠谁的了。"
赫连铁骨盯着他。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的光,亮得扎人,像十年前演武场上那两颗星子。亮得让人想哭。他没哭。他笑了。怎么说呢,就特别轻特别淡那种笑,跟冰面裂开第一道缝似的。
他转身走出东宫,上了那匹瘦马,消失在雨夜的黑里头。
沈昭站在门口,举着那盏灯,看着他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黑点,没了。他看了老久,久到灯灭了。他在心里说:赫连,你是好人。记住了。
赫连铁骨听见了。不是拿耳朵听的,是用骨头接的。沈昭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他骨头上刻:你是好人。
得,眼泪又来了。他没擦,没停,没回头。他骑着那匹瘦马,月光底下走,雨水洗过的青砖上走。走了一整夜,出了长安。天亮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在晨光里蹲着跟头睡觉的巨兽似的。他看了挺久,久到太阳晃眼睛,他眯着眼笑了,跟风刮过空地似的。
殿下,他在心里说,我走了。你保重。别一个人扛,有萧凛陪你。他要是不在了,我来。我从北境跑来,跪你面前说我来接你了。你跟我走吗?不会,我知道。但我得来。来了就有盼头。盼头再小,有就比没有强。你笑一下我就走,不缠你,不让你为难。
他转身上马,往北边去了。没回头。再没回头。
萧凛身体在慢慢缓。心也在慢慢缓。赫连铁骨来的那个雨夜,他听见了。不是拿耳朵,是拿心。他听见赫连铁骨跟沈昭说的话,听见沈昭回的话,听见他们互相道歉互相道别。他没动弹,没出声,没让人知道他醒了。他躺床上闭着眼,听那些声音,眼泪从眼角滑到枕头上,洇进凉丝丝的缎子里。
他在心里跟赫连铁骨说:赫连,我原谅你了。从你把鸢儿从地窖抱出来那天就原谅了。你不欠我什么了。回北境吧,回草原,找个人好好过日子,把我忘了。我没事。你就替我做一件事——替我看看那些野马和大雪。那是我这辈子最想看的,没看着。你替我看,我就踏实了。
赫连铁骨听见了。骨头接住的。萧凛的话刻在上头:替我看看那些野马和大雪。
眼泪又来了一趟。
对了,写到这我想起昨儿晚上隔壁那狗叫了半宿,吵得我没睡好。扯远了,说回来。
沈昭从西域弄回来的药,把萧凛的伤压住了,但身体底子还是不行。心跳得特别慢,慢到沈昭隔一会儿就得把耳朵贴他胸口上,数那一下一下的动静,跟快停了的钟摆似的。它还在跳,慢归慢,还在跳。沈昭就安心了。安心了能笑了,笑了就能接着爱。这辈子爱,下辈子还爱。
那天傍晚,沈昭一个人坐桂花树底下。树光秃秃的,叶子花全掉干净了,剩几根干枝子戳在夕阳里,跟炭笔画的似的。他伸手摸树干,糙的,硬的,硌手。
母后,他心里说,桂花没了,叶子也没了。光秃秃的不好看了,你不会不喜欢了吧?你最爱桂花了,你说桂花香得不浓不淡,刚刚好。你闻不着了,我替你闻。闻着了我就心里告诉你:母后,桂花开了。可香了。你听见了吗?你能听见的,我知道。
他起身回屋。萧凛躺床上,闭着眼,呼吸又轻又慢。睫毛偶尔颤一下,像在做梦。沈昭猜不出他梦见什么了。也许是十七岁演武场上搭弓射靶,回头冲他乐,说昭儿朕等你半天了。也许是他们头一回亲嘴,大清早的,阳光里头全是灰扑扑的小尘埃。
沈昭踮脚,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轻极了,跟花瓣落水面上沾一下就被风带走似的。萧凛梦里大概觉着了,嘴角往上弯了弯。
沈昭伸手攥住萧凛的手。那只手是热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热的?打吃了西域那药之后,打那个雨夜听见他跟赫连铁骨说话之后,打不吐血了不失眠了不哆嗦了之后。那手热得他眼眶发酸。
他没哭。他笑了。跟风穿过空屋子似的。
"皇叔,"他嗓子压得特别轻,"桂花掉光了,叶子也掉光了。树秃了不好看了。你不会嫌弃吧?你最爱桂花了,你说那个香刚刚好。你闻不着了没事,我替你闻。闻着了我心里告诉你:皇叔,桂花开了,可香了。你能听见的,你什么都能听见。"
萧凛在梦里听见了。嘴角又往上弯了弯,像在说:朕听见了。朕听见了。
第四十二章完
赫连铁骨回北境了。
他没去找那些野马,也没去找大雪。也没去找个人结婚生孩子过日子。就他自己,骑匹瘦马,走那片没边没沿的草原。风吹他头发,吹他脸,吹他脸上那道疤。他没停,没躲,没往回看。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找什么、等什么。可能找沈昭,可能等萧凛。可能就找个能让他心里踏实的东西,能让他乐一下的东西。
他走了太久。久到头发全白了,脸上褶子堆满了,马也死了。他自己一个人走,走啊走,栽地上了。栽在草地里,栽在那些让风压弯了的草上。他看天。天蓝得不像是真的。飘过去一朵云,白的,软的,像他小时候在北境见过的那种野花,风一吹就没了。他想起来沈昭吃那花的样子。不对,好像是吃糖葫芦?记不清了。
他乐了。那种特别浅的乐,跟冰化的时候头一滴水往下掉似的。
这时候他听见马蹄声。不是野马群轰隆轰隆那种,就一匹马,一个人。
他睁不开眼了。心里问了一句:是你吗?
马蹄声越来越近。到了。停了。人从马上下来,步子轻,踩草上沙沙的。走到他旁边蹲下了。他闻见桂花味了。这儿是草原,哪来的桂花。可那味儿就是钻进鼻子了,跟根线似的,勾住他心口。
"赫连。"
那声儿又轻又熟,跟十年前演武场上那句"赫连你箭法不错"似的。
赫连铁骨心跳停了一拍。然后又跳了,比刚才有劲,比刚才热乎。
他睁眼。一张让太阳晒着的脸。没血色,瘦,眼尾一颗小痣。
沈昭看他,笑了。特别轻,跟朵花慢悠悠开开似的。
"我来接你了。跟我走吗?"
赫连铁骨张了张嘴,嗓子跟砂纸磨过似的,出不了声。可他乐了。乐着,淌着泪,躺草原上,躺野马和大雪中间,躺那些让风吹弯又吹直的草里头。
他等到了。等了那么久,头发白了脸皱了马死了。等到了。
他心里应了一声:好。走。
他没问沈昭为什么来,没问萧凛呢,没问长安呢。什么都不用问。来了就行。
沈昭伸手。赫连铁骨攥住了。暖的,跟他梦见的一样。
沈昭把他拽起来。俩人一匹马站草原上。风吹他们头发,吹他们脸,吹赫连铁骨脸上那道淡了好多好多的疤。
"走吧。"沈昭说。
"去哪儿?"赫连铁骨问。
"随便。你在就行。"
赫连铁骨乐了。这次乐出声了。不大,跟石头扔水里似的,一圈一圈往外荡,荡到天边上,荡到野马跑的地方。
他翻身上马,把沈昭拉跟前搂着腰。马鬃毛让风吹起来扫他手背,痒痒的。他低头凑沈昭耳朵边说了句话。轻得只剩风能听见。
风把那话带走了。带到草原尽头,带到下大雪的北境,带到长安那棵桂花树底下,带到萧凛梦里。
萧凛在梦里乐了。
他听见了。